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刘小胖

我和男友薛晨在爱情里拉扯了五年，我忽然惊呼，我相信了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在我们热恋的时候，薛晨去了芬兰一家高薪公司任职。
之所以选择那家公司，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薛晨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母亲也在芬兰定居。
薛晨跟我说：
“我妈妈为了我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我有能力照顾妈妈了，绝不能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
我能看出来薛晨是个孝子。
俗话说，百善孝为先。

薛晨的孝心也让我明白，他是个人品不错的人，跟了他一定错不了。
尤其是，我们之间有着五岁的年龄差。
我和薛晨确定恋爱关系那年我38岁，他33岁。
在我读医学博士的时期，曾经恋爱过一个男人，是我的师兄。
他叫许光。

我们爱得缠绵，爱得如火如荼，爱得死心塌地。
就在我觉得我博士毕业就会披上婚纱和许光走进婚姻的时候，师兄突然单方面宣布和我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那一年，我已经29岁，站在30岁的门口，我迷茫了，慌乱了，抑郁了。
原本我一直在计划30岁前把自己嫁出去，32岁前生一个健康的宝宝。
我为这些目标做着积极的努力，忽然，一切都结束了。
之后好长时间，我不再敢触碰爱情。

我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
一份付出一份回报。
经过多年拼搏，我在上海紫金医院做到了泌尿外科主任医师的级别。
我的挂号费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块钱一次。
事业上我顺风顺水，感情上还是一片荒芜。
爸妈已经不敢再对我催婚，他们总是劝我，顺其自然，千万别胡乱把自己嫁了。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到许光。
我不是还怀念着他这个人，我知道他不配我的怀念。
我只是还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的美好。

我对爱情还有期待，只是我现在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直到几年后，我遇到了薛晨。
他原本是我的一个病人，因为前列腺炎，他来我的医院就诊。
就诊的时候，他回答我的问话时，总是语出惊人，非常幽默诙谐。

不仅如此，随着问诊次数的增加，他和我熟悉起来，每次来看我的诊，还会给我带来一小束五彩缤纷的鲜花。
起初，我是拒绝的，我告诉他，医院有规定，医生不可以接受病人的任何礼物。
他笑着说：“我知道呀，所以，没有买很大一束花送你，就送你三两枝鲜花，而且，你知道吗？这些鲜花是我从你们医院的花坛里采摘的，花束是我在候诊的时候，自己亲手打的，我没有花一分钱，这怎么能算给医生送礼呢？”
我捂嘴笑了，嗔怪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采花大盗！”
薛晨的病并不严重，吃过几个疗程的药基本上就痊愈了。
但是，他还会有事没事往我们医院跑。

之前是来送花，后来干脆直接请我吃饭。
他每次都特别热情，而且他要约我的话术，让我无法拒绝。
渐渐地我发现我挺喜欢薛晨的。
我们从医生患者的关系变成了朋友关系又变成了恋人关系。
我知道薛晨很优秀，我们两个人实力旗鼓相当，只是，我比他大五岁。
看看那些明星大五岁、大十岁甚至大十二岁的姐弟恋都比比皆是。
我不再那么在意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因为我把自己皮肤保养得很好，我和薛晨站在一起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我比他大五岁。
我已经38岁，能遇到一个像薛晨这样对我真心实意的男人，我该好好把握，而不是在那里纠结年龄问题。
我享受着薛晨的追求，享受着我们的恋爱。
就在我们恋爱的难舍难分之际，薛晨告诉我，他得回芬兰了。
他的家在芬兰，他的工作在芬兰，他已经加入了芬兰国籍。
我百般不舍，最后还得放薛晨走。

在分别的那个夜晚，夜色像雾像纱把我和他紧紧包围。
圆圆的月亮悬挂在如墨的天空，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
我和薛晨相拥在卧室的床上，他抚摸着我光洁的肩膀说：
“程轩，你能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情，为了我们的将来，放弃国内的工作和我远走芬兰吗？”
我额头上的汗珠还未消退，我的呼吸还略带急促，我说：
“薛晨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我话音刚落，薛晨就吻住了我的嘴唇，波涛汹涌的爱再次像洪流一样裹挟着我和薛晨进入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漩涡。
我和薛晨都用实际行动告诉着彼此，我们不能没有对方。
薛晨启程回国了。
我去机场送他，我哭了，我趴在他的怀里抽泣不止。
薛晨抚摸我的头发说：“宝贝，我会想你的，如果你想好了，就早点来芬兰，到时候我们就能朝夕相守了。”
在薛晨准备离开我的时候，他劝我放弃国内的工作，随他去芬兰。
他建议我去芬兰考一个计算机专业硕士，然后，转行做AI算法工程师。
因为现在这个行业在芬兰特别火，工作很好找，而且，收入特别高。
薛晨走后，我除了思念他，还是思念他。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我躲过了黑夜，躲过了失眠，却躲不过你不在身边。
强烈的思念，让我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辞去了工作，办理了签证，我准备去芬兰和薛晨团聚。
薛晨得知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宝贝，你来到芬兰，我帮你联系学校，你先考试，完成学业，之后再找到一份高薪工作，再之后我就娶你！”
我的耳朵已经开始选择性接听，我跳过了薛晨对我未来规划的前半段，直接听到他说他要娶我的承诺。
我感觉一阵眩晕，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我即将嫁给我深爱的男人。
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和薛晨修成正果。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的是，我和他修成正果的路走了五年，我们都没能走进婚姻的殿堂。
到了芬兰，我参加了几所大学的计算机研究生入学考试。
我是学医的，无论是智商还是学习能力都没得说。
虽然计算机并非我的兴趣所在，但经过一年多的准备，我还是顺利考上了芬兰的大学。
我以为凭借我的能力，我很快就能修满学分毕业。

进入大学学习之后，我才发现，学习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专业，简直就是自我折磨。
我每天都不想去上课，每天都磨磨蹭蹭，直到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才出门。
走到教室，我一听到老师讲课，我就开始昏昏欲睡。

刘小胖

我的英语很好，听课其实没有任何障碍。
但我不喜欢这个专业，一点都听不进去。
考试的时候，我的成绩自然不好。
三年努力之后，我勉强拿到了毕业证。

我知道，我在大学里并没有学到什么知识，以我现在的能力找个合适的工作会比较困难。
学业完成，我就该找工作了，多次求职都纷纷碰壁。
这里边除了我的理论知识不够扎实之外，还有两个致命硬伤。
一个是我没有相关工作经验。
另一个是我年龄偏大，那时候我已经42岁了。
在芬兰做AI算法的工程师年龄普遍在30+。
而且我未婚未育，这也影响我找工作。

之前我在国内听说过，女性过了35岁，如果还未婚未育会影响找工作。
我没想到到了国外，这个职场潜规则仍然适用。
没办法我是39岁转型的，年龄我改变不了，只能面对和接受。
我那时很后悔，当初自己冲动下做出的决定。
世界上没地方购买后悔药，这个我知道。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走一步看一步吧！
多次求职受挫，我的自信心受到严重打击。

我的情绪开始变得起伏不定，我以为薛晨这时能多安慰我多鼓励我。
然而，他没有。
他不但不关心我的心情，而且，还总是抱怨我忽略他。
要知道一个40+的中年女人，没工作没收入，生活在国外，会多么缺乏安全感。
我期待薛晨能兑现之前的承诺，和我结婚。
我问他：“薛晨，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已经43岁了！”

薛晨坐在电脑前忙碌，听到我的问话，他并没有停下来。
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飞速跳跃，嘴里轻飘飘地说：
“结婚急什么？水到渠成，你现在有了水，但是，渠还没建成。
要结婚，你总得有个工作吧？不然，结婚之后你就做全职太太吗？
整天待在家里没事可做，多么无聊，你向往那样的生活吗？”
薛晨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是啊，我怎么会向往一个无所事事的全职太太的生活。
要知道，过去我在事业上也曾辉煌过，也曾风生水起过。
可是，我都43岁了，面对结婚，我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我总不想等到五十几岁了才和薛晨走进婚姻吧！
再说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还希望我在45岁绝经前生一个可爱的宝宝呢！
我对薛晨说：
“要不，咱俩先结婚，工作嘛，我慢慢找，总能找到，实在不行，我去一些医疗诊所应聘一个医生助理的工作也行。”
薛晨冷笑了一声说：“呵呵，你别把找工作想得太简单了。首先，我不希望你做回老本行，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劝你辞去你那个泌尿外科的工作吗？你整天在医院里看男科，我很忌讳。你如果在芬兰想要找工作，就找和计算机专业相关的，继续做泌尿外科医生，你想都不要想！”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薛晨几年前为什么劝我辞职来芬兰。

原来是他不喜欢我整天和男病人打交道。
为了能尽快推进我们结婚的进程，我只能听从薛晨的劝说，继续找计算机相关工作。
找工作找了大半年，我投出去那么多份简历，几乎都石沉大海。
只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家公司找我面试，最后都不了了之。
这么长时间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花钱的时候，我变得谨小慎微。
虽然我在国内工作时积攒了不少的积蓄。
但坐吃山空的感觉真的让人感觉很不好。

在我为找不到合适工作而焦虑的时候，我发现薛晨在一些交友软件上，加了好多住在他附近的女性的联系方式。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加她们？’
薛晨回答我：‘你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朋友，你需要拓展一下交际圈子，多认识一些朋友，没准她们还能帮你介绍工作。’
这个鬼扯的话，我当时竟然信了。
薛晨不断地加一些陌生女人，他也一个人见过好几个女人。
却从没有带上过我，也没有所谓的朋友帮我介绍工作。

慢慢地我发现薛晨变了。
他有的时候，夜不归宿。我问他去哪儿了。
他都是含糊其词。
我追问得多了，他就朝我发火。
薛晨语气很愤怒地对我说：
‘你有空多琢磨琢磨怎么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而不是整天盯着我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你不挣钱，我就得挣钱养你呀！”

似乎，我不挣钱这件事让薛晨很恼火，很接受不了。
其实，我自己也接受不了。
我们吵过几次架之后，我终于决定，不再继续找计算机相关专业的工作。
我要重操旧业，去一些医疗机构应聘医生。
我把这件事还是想简单了，我以为我在国内的学历，在国内的工作经历，可以让我轻松应聘进一家不错的医疗单位。
结果，我还是错了。

很多医疗单位都拒绝了我的求职申请。
理由是，我脱离医生岗位时间太长了。
是的，我已经有四五年时间没有实际看过一个病人，更没有参加一场外科手术了。
一个医生如果好几年没有给病人看过病，没有拿过手术刀，医生看病救人的能力真的会大打折扣，真的会让同行无法相信。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医生执业能力，也在被我一点点荒废。
无奈之下，我委屈自己，接受了一家牙科诊所的医生助理的工作。
工资待遇很低很低。

和我在国内的收入，简直没法比。
虽然收入低，但是，我也算是重新回归职场了。
我告诉自己，别着急，慢慢来，毕竟我是经历过专业训练的医生，只要给我机会，我还可以重新站上手术台。
我找到工作后，本来打算和薛晨庆祝一下。
我还计划在我们庆祝的时候，我主动提出结婚。
没想到，薛晨那晚根本就没有回来。

我做了一大桌川菜，等了薛晨整整一个晚上。
他始终没有回来，他的手机也始终打不通。
直到天空泛白，天快亮了，我终于困了。
我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迷迷糊糊睡着了，不远处的餐厅里餐桌上还摆放着一大桌丰盛的饭菜。
那饭菜我一口没动，已经都成了残羹冷炙。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有人按响了门铃。

我以为是薛晨回来了，因为有的时候，他忘记带钥匙。
我放下怀里的抱枕，光着脚跑到门口，打开房门。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站在我面前，她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问我：
“你好！女士，薛晨在家吗？”
我愣住了，她是谁？为什么来找薛晨？
我说出心中疑问。

刘小胖

那女子没有直接回答我，朝我背后的房间望了一眼问：
“怎么？你不请我进去喝一杯茶吗？你来自礼仪之邦，你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在门口回话吗？”
外国女人的提醒，让我想起我该让她进来。
她落座之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检查单，告诉我，她怀孕了，孩子的爸爸是薛晨。
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两年多了。

之前她没有想过和薛晨结婚，如今她有了宝宝，所以，特别想嫁给薛晨。
她今天来找薛晨，就是来问问薛晨的意见。
听到这些，我的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地。
我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镇定下来，我问她：
“你知道我是薛晨的什么人吗？”

那女子耸耸肩摊开两只手说了一句：“I don’t know .”
我告诉她：“我是薛晨的未婚妻，我不同意你们结婚。”
那女子惊讶了，张大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她的身子在沙发上转动了好几下后，她说：
“哦，女士，请你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听薛晨说过，他家里请了一个中国阿姨，我想应该就是你。
我和一个阿姨说不着这些事，我去找薛晨，一问便知。”
说完她迅速起身，快步走出我和薛晨的公寓。

金发女子走了，我拿起手机拨打薛晨的电话。
他的电话还在关机中。
那一天我前后打了薛晨几百个电话，都未能打通。
到了晚上，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抱枕，手里举着酒杯，我在一个人喝酒。
我想把自己灌醉，只有自己醉了，脑子才不会想关于薛晨的一切。
我一个人喝掉了两瓶红酒，我真的醉了，我趴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睡了。
半夜，薛晨给我打来电话， 我猛然惊醒，接听他的来电。

薛晨在电话里对我说：
“程轩，我给你租了一个房子，地址我随后会发到你的手机上。
你明天从我的公寓搬走吧，我们分手吧。
Tina怀了我的孩子，她要我娶她，我如果不娶她，我可能会去坐牢。
所以，程轩，对不起，我们的婚约必须解除。
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愿意补偿你！”

这辈子我都没有过好，我怎么敢奢望下辈子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默默挂断电话，我泪眼蒙眬地环视薛晨的家。
没想到这是我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慢慢起身，走进卧室，找出我的行李箱，把我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丢进箱子里。
我感觉自己似乎灵魂出窍了，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我拉着行李箱走出薛晨的房子。

我没有叫车去薛晨给我租的公寓，我拉着行李箱去了过去常和薛晨散步的河边。
站在河边，我好想不顾一切地跳入河中，让河水彻底将我淹没。
我想到了死，想到了一死了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我妈妈打来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号啕大哭，我不敢去接听那个电话。
我蹲下身，手里攥着手机，蹲在河边悲痛欲绝。
一手王炸的牌，最后让我打得稀巴烂。
未来我该何去何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