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敲门声

记忆中

龙阿婆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玉米粒，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七十三，手一抖，一粒玉米滚过坑洼的水泥地，钻进墙角的裂缝里。她愣了愣，又从“一”开始数。

黄狗阿福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它已经很老了，起身时后腿会打颤，多数时间就这么陪着阿婆，一起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木头房子。

堂屋正中挂着的电子钟，是儿子去年春节带回来的，走时不准，总是快。阿婆知道它快，因为每次电视里新闻联播开始，那钟的分针总会多指着一两格。但她没去调，快就快吧，快一点，也许日子也能过得快一点。

山里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雾就从山谷里漫上来，湿漉漉地缠着半山腰的老松树。阿婆起身，扶着门框，慢慢挪到灶房。阿福跟着，尾巴低低地晃。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粥，热一热，就一小碟自己腌的酸萝卜。她给阿福的破搪瓷碗里舀了半勺白饭，拌了点菜汤。狗吃得慢，舌头卷饭粒有些费力。阿婆看着，忽然说：“你也是，牙不行了。”

声音在空灶房里显得格外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天里说话的时候不多，早晨对鸡笼里的三只母鸡说“出去找食”，傍晚说“回来歇着”。再有，就是和阿福说两句。

天黑透后，她拉亮十五瓦的电灯，把竹椅搬到门口，准备做针线。眼睛花了，穿针是件难事。她对着灯光试了七八次，线头才颤巍巍地穿过针眼。手里是一件旧毛衣，说是旧毛衣，但却没人穿过，只是很早前阿婆就织好了，一直放在柜子里，等待给孙子穿。放旧了，毛衣因为发霉，有些线断了。儿子说城里不兴穿补的，让她别费神。她还是想补，针脚细密地织拢，好像能把什么东西也织拢回来似的。

雾越来越浓，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腐烂的气味。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阿婆抬起头，望向黑黢黢的山路。路是去年硬化的水泥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从山脚曲曲折折绕上来，到了她屋前这一段，又变回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儿子上次开车回来，底盘被刮得“咔咔”响，皱着眉说：“这路也不修修到底。”

她当时没吭声。心里想，修到底又怎样呢？修到底，你回来的次数就能多一些么？

第一滴雨砸在瓦上，“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雨点就密了，顺着屋檐淌下来，很快连成线。阿福朝门外看了看，往屋里缩了缩。
雨声盖住了一切。阿婆停下针线，静静听。这声音几十年都没变，急的时候像炒豆，缓的时候像春蚕吃桑叶。她想起丈夫还在的时候，下雨天就坐在这个位置编竹筐，她纳鞋底。两人话不多，但知道身边有个人。竹篾“沙沙”响，麻绳“嗤嗤”响，混在雨声里，日子就被编得结实实的。
丈夫走了快二十年了。肺里积了太多矿上的粉尘，咳着咳着，就把人咳没了。

儿子有出息，读书去了省城，在城里安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娃。上一次带孙子回来，还是三年前。七岁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追着阿福满院子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瘪着嘴要哭。阿婆赶紧去屋里找紫药水，出来时，孩子已经被他妈抱在怀里，用湿纸巾擦着，说：“奶奶，这个不卫生，我们有创可贴。”

她捏着那瓶紫药水，站了一会儿，慢慢把它放回了柜子深处。那瓶药水，后来干涸在了玻璃瓶里。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阿婆感到膝盖一阵熟悉的酸痛，是年轻时候在水田里落下的毛病。她慢慢起身，捶了捶腿，准备关门睡觉。
就在这时，阿福忽然站了起来，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

阿婆停住了手。她也听见了，有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混在雨声里，却越来越清晰。不是摩托车的突突声，是更沉、更闷的声音。
一道车灯的光柱，劈开雨雾和黑暗，晃了过来，停在院坝前的泥地上。

阿婆的心，忽然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扶着门框，手指抠进了木头缝里。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鲜亮黄色雨衣的小小身影，踩着水洼“啪啪”地跑过来，声音脆生生的：
“奶奶！我们放假啦！爸爸说给你一个惊喜！”

孩子后面，是她儿子高大的身影，撑着伞，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阿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接住了那个扑进怀里、带着雨水和陌生气息的、温热的小身体。阿福围着他们，尾巴摇得像要甩出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快哽咽。

屋檐水“滴滴答答”地落着，敲在青石板上。屋里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一小圈湿漉漉的、暖融融的光晕。
雨势变大，天空惊雷响起，闪电划破夜空，光亮钻进阿婆的窗户。阿婆突然醒来，她小心翼翼的下了床，站到窗边，窗外除了雨声和雷声，什么也没有。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梦！期盼已久的儿子和孙子，会在下一个梦里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