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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脏话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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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像后娘手里的烧火棍,晒得人头皮发麻。
李家坳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准确地说,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这在李家坳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今天这场骂战的主角,刘桂花与赵大脚。

这两个人,一个是全村嗓门最大的,一个是全村辈分最长的,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却不知为了什么,在老槐树下杠上了。
“刘桂花你个砍脑壳的!你家鸡把我家菜园子刨成那个鬼样子,你今天不给老娘说清楚,老娘把你家祖坟上的土都给你翻过来!”赵大脚叉着腰,六十多岁的人了,中气足得能震下树上的叶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黑黝黝的小臂,青筋像蚯蚓一样趴在上面。脚上一双黄胶鞋沾满了泥巴,左脚那只还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这“赵大脚”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她的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捋,只顾着把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刘桂花也不含糊,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摔,麦麸子溅了一地。她四十出头,五大三粗,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颧骨高耸,嘴唇厚实,一开口就像炸雷:“赵大脚你个老不死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的鸡刨你家菜了?你那菜园子稀烂成那个样,虫子都不稀罕吃,还赖我家的鸡!你老糊涂了是吧?要不要我给你烧点纸钱清醒清醒脑子?”

“放你妈的狗屁!”赵大脚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我亲眼看见的!那只芦花鸡,就是你家的!腿上还绑着红布条,你以为我瞎?”
“你本来就瞎!”刘桂花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赵大脚鼻子上,“我家的芦花鸡今天早上就炖了,骨头都喂狗了!你看见的是鬼啊?你要是真看见了,那就是你那个短命鬼老头子的魂儿变的,专门来找你索命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嗡”地一声炸开了锅。赵大脚的男人死了八年了,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刘桂花把死人扯进来,这架就骂大了。
赵大脚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蹬开,双手拍着大腿根,嚎啕大哭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大家快来看啊!刘桂花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啊!她骂我死去的男人啊!那个挨千刀的不得好死啊!她男人在外头搞破鞋,她在家欺负孤老婆子,老天爷你怎么不打个雷劈死这个烂货啊!”

这一招撒泼打滚,在李家坳是赵大脚的看家本领。她坐在地上,尘土飞扬,两只脚蹬得地上的土都翻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杀猪,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她浑然不顾,只管扯着嗓子哭喊。

刘桂花被这一下激得火冒三丈,她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两米,像两个斗鸡一样对峙着。刘桂花的声音比赵大脚还大:“你嚎!你使劲嚎!你把你那个死鬼嚎活了算你有本事!我男人在外头怎么了?我男人在外头挣钱养家,比你那个窝囊废强一万倍!你男人活着的时候连个屁都挣不回来,死了倒清静,省得丢人现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女人们抱着胳膊看热闹,没有人上去劝。不是不想劝,是劝不了——李家坳的女人吵架,越劝越来劲,你拉一个,另一个就觉得自己占了上风,非要把场子找回来不可。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骂够了,骂累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回家。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刘桂花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可不是嘛,赵大脚也不是省油的灯,今天算是棋逢对手。”
“你们懂什么,”一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她们两个吵归吵,明天该借盐的借盐,该借锄头的借锄头,什么事没有。李家坳的女人,都是这个德行。”
这话说得没错。

李家坳的女人,从十几岁的媳妇到七八十的老太太,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不是“泼妇”。在城里人看来,她们粗鄙、野蛮、不可理喻——她们骂人不用打草稿,出口成章,荤的素的一起来;她们打架不用挑日子,薅头发、掐脖子、上嘴咬,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她们哭丧的时候能哭出花腔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把死人活人的账都算得明明白白;她们高兴了能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荤段子,把大老爷们儿都羞得抬不起头。
但这就是李家坳的女人。

她们不在乎体面,因为在这穷山沟里,体面不能当饭吃。她们不在乎教养,因为教养不能帮她们从石头缝里抠出粮食来。她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因为别人的看法不能让地里的庄稼多结一个穗子。

她们只在乎一件事:活着。好好地活着,硬气地活着,谁也不怕地活着。



李家坳的女人,各有各的“本事”。

先说村中间的王大嘴。她本名叫王秀英,但没人叫她这个名字,因为她的嘴实在太大了——不是长得大,是能说会道,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活人说死。她男人在镇上工地上搬砖,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要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头?外头的狐狸精不够你瞧的是吧?你回来干啥?回来看看你老娘死了没有?你放心,你老娘死不了,她还得活着祸害人呢!”

她婆婆就住在隔壁,听见这话气得直跺脚,但不敢出来对骂——因为王大嘴连婆婆一起骂:“你个老东西别在墙那边哼唧,有本事你过来!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个月挣那俩钱,还不够你买膏药贴的!你看看人家刘桂花她男人,一年挣多少钱?你再看看你儿子,窝囊废一个!我嫁到你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婆婆不吭声了。不是理亏,是骂不过。

王大嘴骂人有个特点,她不像赵大脚那样撒泼打滚,她是站着骂,双手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她的声音不是最大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人最疼的地方。她骂人从来不哭,甚至有时候还带着笑,那种笑比骂还让人难受——嘴角一斜,眼睛一眯,轻飘飘地说出一句话来,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也有她的软肋——她的小女儿。小女儿叫丫丫,三岁,生得白白净净,跟王大嘴一点都不像。王大嘴对谁都凶,唯独对丫丫,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抱着丫丫的时候,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轻得像是托着一个鸡蛋。她给丫丫喂饭的时候,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一勺一勺地喂到丫丫嘴里,嘴里还哄着:“乖,再吃一口,吃了长得高高的,长大嫁个好人家,别像你妈似的,嫁了个窝囊废。”

这话要是让她男人听见了,少不了一顿吵。但她男人不敢吭声——不是怕她,是知道她不容易。

再说村南头的李寡妇。李寡妇三十五六岁,男人五年前在矿上出了事,赔了一笔钱,被她公婆抢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一点她死死攥着,供儿子上了学。她在村里养猪、养鸡、种地,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苦,不是怨,是一种冷冷的、硬硬的、谁也别想欺负我的狠劲。

村里有些男人不正经,有事没事往她跟前凑,嘴上说着“嫂子,我帮你挑水”,眼睛却往不该看的地方看。李寡妇从来不跟他们客气,有一次村里的光棍张三根在她家门口转悠,被她一盆洗脚水泼出去,泼了个透心凉。

“你个狗日的再敢来老娘门口晃悠,老娘拿剪刀把你那玩意儿铰了喂狗!”
张三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从此见了李寡妇绕着走。

村里的女人们说起这件事,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但背地里也有人嚼舌根:“一个寡妇家家的,说话那么难听,也不怕人笑话。”
说这话的是村北头的孙巧云。孙巧云是村里少有的“文明人”——她在镇上念过两年书,认得几个字,说话的时候喜欢夹带一些半生不熟的成语,觉得自己跟村里这些粗俗的女人不一样。她男人是村里的会计,算是有点体面的人家,所以她走路都端着架子,下巴微微收起,嘴角微微下撇,一副看谁都不入眼的样子。

但李家坳的女人不吃她这一套。

有一次孙巧云在井边打水,跟刘桂花碰上了。刘桂花刚骂完架,嗓门还没收回来,说话像打雷。孙巧云皱了皱眉头,轻声细语地说:“桂花姐,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女人家家的,要有一些……呃……温婉的气质。”

刘桂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井里的水都晃荡了:“温婉?温婉是个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孙巧云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你男人当个破会计,你就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了?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不也是天天下地干活、回家喂猪?你手上不也有茧子?你脸上不也有皱纹?你装什么装!”

孙巧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拎着水桶就走了。从此她再也不在刘桂花面前提“温婉”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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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36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家坳的女人骂归骂,吵归吵,但到了该帮忙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那年秋天,王婶家的男人在山上砍柴时摔断了腿,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王婶正在家里腌咸菜。她一听这话,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愣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扯下围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村口,她看见刘桂花在院子里喂鸡,张嘴就喊:“桂花!我家那口子摔了,你帮我看着点家!”
刘桂花二话没说,把鸡食盆子一撂,拍拍手就过来了:“你去你的,家里交给我。猪我给你喂,鸡我给你喂,孩子我给你看着,你啥也别操心。”
王婶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桂花,柜子里还有半瓶酒,你晚上累了喝一口。”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赶紧去!”刘桂花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王婶走了以后,刘桂花果然说到做到。她每天早上先去王婶家喂猪喂鸡,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把王婶家两个孩子叫到自己家吃饭。她自己的孩子本来就多,再加上两个,一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她男人皱眉头说:“你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刘桂花一筷子敲过去:“你懂个屁!一个村里的,谁家没个难处?你今天不管人家,明天人家也不管你,到时候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她男人被敲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王婶的男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腿上打着石膏,不能下地。王婶一个人忙里忙外,瘦了一圈。村里的女人们商量了一下,排了个班——今天刘桂花去帮忙做饭,明天赵大脚去帮忙喂猪,后天王大嘴去帮忙洗衣服,大后天李寡妇去帮忙带孩子。

就连平时跟王婶不对付的孙巧云,也拎了一篮子鸡蛋送过来,站在门口,扭扭捏捏地说:“王婶,这个……呃……略表心意,你收下吧。”
王婶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孙巧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王婶对她说谢谢,而且没有骂人,没有讽刺,干干净净的一句“谢谢”。孙巧云的眼眶突然有点红,她赶紧低下头,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她听见身后传来刘桂花的大嗓门:“王婶你别跟她客气!她那个人就是假模假式的,但东西是真的,收下收下!”
孙巧云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句“刘桂花你个碎嘴子”,但嘴角却翘了起来。



李家坳的女人还有一个特点:她们不怕丢人。

城里人讲究面子,讲究体面,讲究“人活一张脸”。但李家坳的女人不讲究这些。她们可以在大街上哭,可以在大街上骂,可以在大街上打滚,可以在大街上把衣服撩起来喂孩子——她们不在乎谁在看,不在乎谁在笑,不在乎谁在背后指指点点。

有一次,镇上来了一个摄制组,说是要拍什么纪录片。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拿着话筒,在村里转悠,想找几个“有故事的人”采访。她看见刘桂花在地里拔草,就走过去,笑眯眯地说:“大姐,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刘桂花抬起头,手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眯着眼睛看了看女记者:“采访啥?”

“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生活,你们的……呃……日常。”女记者穿着白衬衫、牛仔裤,鞋子干干净净的,站在田埂上,跟周围的泥巴地格格不入。
刘桂花“嘿”了一声:“你站那干嘛?下来啊,田里说话。”

女记者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踩到地里,鞋子上立刻沾满了泥。她的表情有点微妙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微笑。
“大姐,您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呢?”

“你没长眼睛啊?拔草啊!”刘桂花晃了晃手里的草,哈哈大笑。

女记者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那您觉得……呃……作为一个农村女性,您最大的困惑是什么?”
刘桂花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困惑啊?我最大的困惑就是——我家那头猪最近不爱吃食,你说它是生病了呢,还是嫌弃我喂的食不好?”

女记者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以为刘桂花在开玩笑,但刘桂花的表情非常认真,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后来这段采访被剪进了纪录片里,播出的时候,刘桂花的那句“我家那头猪不爱吃食”成了全片的亮点。城里人看了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农村妇女太有意思了,又憨又直又可爱。

但李家坳的人看了,没有人笑。因为他们知道,刘桂花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困惑,真的在为那头猪发愁。对于刘桂花来说,猪不爱吃食是天大的事,比什么“农村女性的困惑”重要一万倍。那头猪是她家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孩子的学费,是过年的肉,是一家人半年的指望。
女记者不懂这个,但李家坳的女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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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家坳的女人也会老。

赵大脚今年六十八了,她的腿脚越来越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她还是不肯闲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扫院子、生火做饭。她的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要劝她:“妈,你别干了,跟我去城里住。”

赵大脚眼睛一瞪:“去城里?去城里干啥?你那个鸽子笼一样的小房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去干啥?我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
儿子说:“那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大脚把手一挥,“我在这村里,有吃有喝有邻居,比在城里强一百倍。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管我。”
儿子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每次走的时候,赵大脚都要送到村口,嘴上骂骂咧咧的:“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磨蹭,耽误我喂猪。下次回来给我带两斤好茶叶,上次那个不好喝,一股子怪味。”

儿子走了以后,赵大脚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然后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了口气。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上还是硬的:“这个兔崽子,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趟,也不知道忙什么。忙忙忙,忙个屁!”
老槐树沉默地站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刘桂花也老了。她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嗓门一点也没小。她有了孙子,孙子在镇上上小学,每个周末回来。每次孙子回来,刘桂花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孙子要是淘气了,她也骂,但骂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里是笑的。
“你个兔崽子,跟你爹小时候一个德行!你再闹,我把你扔到山上去喂狼!”

孙子不怕她,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刘桂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叉着腰站在院子里骂:“你给我等着!等你爹回来我告你的状!让你爹揍你!”
但她从来没有告过状。

有一年冬天,刘桂花病了,发高烧,烧得浑身发抖。她男人在外地,儿子在镇上,家里就她一个人。她硬撑着起来喝了口水,然后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拍门:“桂花!桂花!你在不在?”
是赵大脚的声音。

刘桂花想应一声,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赵大脚拍了一会儿门,没人应,就开始骂:“刘桂花你个死东西!你在里面装什么死?开门!”
还是没人应。

赵大脚急了,一脚踹开了门——当然,她那个腿脚,踹门是不可能的,她其实是找了根棍子把门撬开的。她走进屋里,看见刘桂花烧得满脸通红,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哎呀我的娘嘞!”赵大脚骂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跑。别看她腿脚不好,跑起来还挺快。她跑去找了村里的医生,又跑回来烧水、熬药、给刘桂花擦身子降温。

折腾了大半夜,刘桂花的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睛,看见赵大脚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嘴上还在骂:“你这个人啊,病了也不说一声,想死啊?你要是死了,我跟谁吵架去?村里就你一个能跟我过两招的,你死了我找谁去?”

刘桂花虚弱地笑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你放心吧,我死不了。我要是死了,你一个人多寂寞。”

赵大脚“呸”了一声:“谁寂寞了?我才不寂寞呢!你少自作多情了!赶紧把粥喝了,凉了我可不给你热。”

刘桂花接过粥,喝了一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不让赵大脚看见。但赵大脚还是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桌子上的药瓶子。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脚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以后病了就吭一声,别一个人扛着。咱们这些人啊,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老了老了,倒怕死了。”
刘桂花擦了擦眼泪,“嗯”了一声。



李家坳的女人,一辈子都在骂骂咧咧中度过。

她们骂天骂地骂男人骂孩子骂鸡骂狗骂庄稼骂老天爷——什么都骂,什么都能成为她们骂的对象。她们的骂声是李家坳的背景音乐,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从不间断。

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那些骂声里藏着很多东西。

刘桂花骂她男人“窝囊废”,是因为她心疼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却从来不说一句苦。

赵大脚骂她儿子“兔崽子”,是因为她想他,想得厉害,但不好意思说“我想你”,所以只好骂。

王大嘴骂她婆婆“老东西”,是因为她婆婆当年对她不好,但她还是在婆婆生病的时候端屎端尿地伺候了三个月。

李寡妇骂那些不正经的男人“狗日的”,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她们的脏话是铠甲,保护着她们柔软的内心。她们的撒泼是武器,对抗着生活的艰难。她们的不在乎是智慧,明白在这穷山沟里,面子不能当饭吃,体面不能当衣穿。

她们活得粗糙,但活得真实。她们活得吵闹,但活得热烈。她们活得“不体面”,但活得有骨气。

很多年后,李家坳通了公路,修了新房,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那些曾经在老槐树下骂得惊天动地的女人们,一个一个地老了,一个一个地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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