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岁月静好为何可悲？

宇文老师

大家好，欢迎来到宇文老师的频道。年后和前同事们小聚期间，聊起新冠疫情已经过去四年，很多人都快遗忘这段漫长的经历了。一个上海同事描述了他在封城期间的悲惨遭遇，另一个北京同事轻描淡写道：疫情被封在上海也是你宝贵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你要觉得是悲惨遭遇让你内心更强大了。我很震惊，这样歌颂苦难式的讲话是从一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

没办法订餐，也没人送饭菜吃；苦挨饿、无法出行的不是你，你就可以说今天的痛都是为了美好的明天。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岁月静好”这个表述。今天我们从岁月静好的来源、成因和后果，和大家一起讨论一下：中国是“岁月静好”，为什么可悲。

如果你有在中国生活过的经历，相信你一定有和我类似的感受。身边很多人都是“岁月静好”类型：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被认为是既得利益群体，不会为衣食住行、子女教育、医疗养老发愁。他们谈不上“爱国”，看到穿汉服去欧美震撼老外的短视频，会微微感到民族自豪；看到在巴黎街头弹古筝，会稍稍认可文化自信；看到中国与他国的矛盾， 也许略略叹气，他们也谈不上恨国。对待国内无差别袭击的暴力新闻觉得事不关己；对经济下行的状态内心毫无波澜。这些人不关心政治、不关注社会时事、不想看外面的世界。他们也许是你的亲属、同学、同事、朋友，也许是社交媒体里你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过好当下的小日子，是岁月静好派人士知足常乐的毕生所求。

你说有的省份公务员竟然开始降薪了，他们说国家不会不管的，别操心了。你说好多年轻人都失业了，他们说你能改变什么呢。你说经济下行， 好多店铺都关门倒闭了，他们说去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说没有言论审查多好，写个评论还要用拼音缩写，他们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中国就乱了，民主又不能当饭吃。你说我不打疫苗，他们说国家让你干嘛就干嘛，人人都接种，怎么就你搞特殊？你说军事演习弄得人心惶惶，他们说打不打仗你也拦不住军队。你说延迟退休不就是退休金抢劫吗，他们说谁当官都是一样的。

他们对自己的定义是“我就是普通老百姓，我就是个吃瓜群众”。“你不要总谈一些新闻，别聊敏感话题，政治话题天天负能量，政治和你有什么关系，真是愤青，不要破坏我岁月静好的氛围。”你就这样成为了他们美好生活的破坏者。

“岁月静好”这个群体也被叫做岁静派、岁静党、岁静表，或者直接叫“岁静”，用于描述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没轮到我就“岁月静好”、现实安稳的样子，不理会他者苦难、充当路人角色。这个网络词汇在2018年就曾出现。当时有一篇公众号文章描述了岁静党，文章作者是山东作家欧阳田。因为触碰大陆疫苗乱象这样的敏感话题，连着被删了两篇文章。他的朋友发语音安慰他：愤怒也无济于事，你要试着与这个世界达成谅解。作者是个暴脾气，问道：“这事我要怎么谅解？”朋友说：“人真正的内心强大是要让自己给自己灌鸡汤。”还没灌完，作者就拉黑了这个岁静党好友。

天灾人祸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岁静们就浑身洋溢着正能量。你可能会觉得作者过于易怒，他也列举了身边其他的岁静派如何让人厌烦的例子。2017年曾掀起巨大社会恐慌的北京朝阳区红黄蓝幼儿园事件，多名家长举报儿童被扎针喂药。他的一个岁静朋友感慨：“还好我家孩子小，还没有上幼儿园。”继续在朋友圈小确幸、心灵鸡汤。那大锤轮向岁静又会如何呢？他的另一个高中女同学是标准岁静，朋友圈感恩生活，批评作者散布负能量。某一天，突然一反常态，给作者发了很多疫苗相关的文章，咨询这些消息是否属实。作者嘲讽这些都是负能量，你少关注。女同学一下子急了，说：“我的孩子就是打的这个疫苗，你天天关注这些，你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呀？”作者模仿岁静的口吻，用曾经女同学劝自己的话劝回去，说：“真的假的也没有意义了，当你无法改变世界的时候要改变自己。”所以你看大锤轮向自己的时候，岁月既不静了也不好了。

岁静的信仰从不会因为负面信息而“破防”，只会因为个人利益损害而“破防”。“岁月静好”是胡兰成和张爱玲结婚时的证言，出自和张爱玲结婚的婚书：“愿许岁月静好、现实安稳。”那时是战时的上海，胡兰成也是个复兴汉，这段婚姻草草三年。无论是战争还是复兴汉，都显得“岁月静好”是盼望、是无奈、也是讽刺。这种讽刺的味道到今天依然适用。

观察身边的岁静们，你会发现他们也分成两种：积极的岁静，更多的是真实的、无脑的——不想做也不做；消极的岁静是装睡，他们会想，甚至有的心里对时事政治非常清楚，但觉得说与做无意义，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说他们聪明吧，确实是保护自己；说他们愚蠢吧，他们确实做了上上的帮凶。

我们今天着重聊的是真岁静：他们是没有思考意识、意识不到政治是关乎所有人利益的。许多人会觉得现在经济很差、失业率很高、房价下跌、医疗又问题重重；新冠疫苗给太多人带来了潜在的危险。如此多的大锤子都砸向了越来越多的曾经的既得利益者，所以岁月静好派人士应该已经被砸醒了吧？有一个变清醒的时间轴，说“开明”的过程是从粉红到岁静再到反贼，认为岁静被锤后总会清醒。我想说，意识到岁静的形成原因，你就会知道想让岁静破防，动他们的个人利益就好；想让岁静清醒，那是一个不容易的过程。

首先，岁月静好是后集权社会的产物。《无权叙者的力量》是哈维尔在1978年发表的代表作。哈维尔这个人非常传奇：1936年出生在捷克布拉格，本来是个剧作家。布拉格之春后，他积极投身民主运动；在1977年参与发起“77宪章”，多次因为是意见人士被捕入狱。1989年捷克爆发天鹅绒革命，推翻共产政权，进行民主选举，哈维尔成为了总统。

这个传奇作家剖析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共产集权：从有明确统治、积极的传统集权主义——就是“你是皇上、我是臣子、他是百姓”——过渡到了现代集权主义，也被称为“后集权主义”。后集权主义不再有明确的统治阶级，权力就像巨大绵延的蜘蛛网，表面无形却又无所不在。这个网的名字叫体制。这样的体制通过暴力、胁迫、审查等手段来统治，限制每个人的生活模式、行为、思想和规矩。人们未必清楚地了解，但是都会去服从体制，因为只要服从就能在这张网中获取到喘息的机会，得到看似安逸稳定的生活。

当你有一点点自主意识，权力往里泥足深陷的人们就会告发和攻击那些有意见的人，因为他们恐惧：恐惧现存权力往下的既得利益，或因为异议而推翻烟消云散。哈维尔看来，后集权体制还不如古典独裁。古典独裁在社会阶级之间画出界限、放在表面；后集权体制界限在每个人心里。每个人以各自的方式成为体制的支持者和牺牲者、参与者与受害者：大家都是体制要控制的对象，也都是体制的主人，是牺牲品，也是工具。

在这样的后集权体制下，民众表面形成了一种“岁月静好”、风平浪静的模样：看起来阳光乐观、笃定未来无限美好、专心做好自己、改善自己的生活。然而岁月静好的积极向上背后的底色，是恐惧下的绝望、冷漠。因为恐惧而变得焦虑、冷漠、麻木、自私，而这种恐惧并不活于谎言，可是需要人活在谎言底下的制度。如果不能令谎言四处泛滥，它根本无法维持假象。碰上了真实，就会被打回原形。所以当充满欺骗的生活遇到磊落真诚的生活，就会危及假象的存在。

宇文老师

假设麦克大叔不再为了讨好政权而张贴标语了，在政治集会上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有足够的勇气支援尚存良知的人，在一连串的反叛中走出谎言，找回压抑的人性和尊严，就有了自己的自由和具体意义。但是，试图过回磊落真诚的生活注定要付出代价：他将会被收走铺子，开除商店主管的身份，薪资削减，甚至被人排挤。你也许会说他飞蛾扑火，但他的行动超出了自身，照亮了周围，带来了无可估量的后果，才成为了体制威胁。这样的磊落真诚具有深远的意义，具有强大的力量。

哈维尔提出“活于真实”，让后继全体制失去支柱，从根本被消解。哈维尔也是这样做的。这本1978年的著作，完美诠释了今天的碎镜。在后继全社会活于谎言，今天的碎镜们又有几个会像麦克大叔一样开始清醒、活于真实呢？

下面我们再从文化的视角展开讨论。岁月静好是因为中国人在文化上没有超越，也没有拯救。孙龙基在《中国文化深层结构》中描述：中国文化的现实取向，让人的生存意向集中在世俗中，而不像世界上其他信仰宗教的地方那般具有超越和拯救的因素。因此，说中国文化是一个没有超越也没有拯救的文化，也不为过。

中国知识阶层有一点局限的超越倾向，就是“救下”观念。即便是这个阶层，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才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大多数则是“学而优则仕”，学习好是为了在这个世俗中安身立命。这个阶层中飘逸一点的人士会有道家的隐退思想这样的倾向，拆穿来说是官场不如意，所以玩一下隐身保全自己。孙龙基把这样的现象叫士大夫阶层阴与阳的两面。

从孔子开始，《论语》“公冶长”也常讲“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如果我的理论推行不下去了，我就要乘着木筏去海外，这是他的隐退思想。他还有“学而优则仕”的一面。《论语·魏灵公》篇讲：“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乃在其中矣，学也路在其中矣。君子优道不优贫。”这句话是说君子要掌握治国之道，为的不是谋求食物。你去耕田有时还会挨饿；你去学道却能拿俸禄，所以君子只要担心学没学好道就行了，不用担心贫穷。

历代的知识分子，除了一小部分理想主义者外，大部分是官迷。士大夫阶层都是如此。老百姓只关心福禄寿的思想，也就不足为奇了。福、禄、寿：寿命是身体化的思想；禄就是工资；想要荣华富贵，福就是想要天伦之乐、受儿女照顾以养天年。这些都是在世俗中拯救的方式，让中国人成为世界上最行而下的民族。

这样的思想在宗教中也有所体现。民间宗教把福禄寿都神明化：财神、送子、观音。哪怕最一般的菩萨也要负责清灾祈福。一个信奉佛教的日本教授参观中国各地的庙宇，对孙龙基说，与日本宗教比较，中国人太现实了。尽管如今宗教活动基本停止，只留下空壳让人参观，但行而下的倾向仍然可见。

中国人的这种现实感导致他们着眼世俗中获得拯救，但生活中就更讲究实惠。所以很多人都曾总结过，中国人最重要的四件事：吃、交配、房子、活着。这四样的价值衡量都是金钱：赚更多的钱来吃好、交配好、住豪宅、活得比别人好。人作为高级物种需要的思想、精神、信仰、艺术、尊严、价值观、社会责任、同情心等被斥之以鼻，认为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孙龙基在1983年就描述了锁国已久、终于开放的中国：许多人对外界出现了好奇心，碰到外来者都会问长问短，十个之中九个都是关心外面的物质生活。比如说，“你收入如何呀？生活开销、生活条件怎么样呀？”外国人都被问了这些问题，他们自然将询问物质看作中国人的习惯。

2025年的今天，前一阵的热点小红书中“美大对战”，新时代被困在墙内已久的中国人又一次对外来者 TikTok Refugee 表示出好奇心，但仍停留在物质层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挪威学者从事中国研究，他关注的中国家庭从国内移民美国。长期以来，这一家子关注的就是买房子、买车子、搞物质生活，从来不去参加在中国无法参加的活动，不去阅读在国内没有机会接触的书籍。这个家庭并不是偷渡客或者相对经济匮乏的阶层，而是职业阶层出身，所以这位学者非常诧异。这样的文化冲击是两种文化深层结构之间的不谅解。

挪威学者是路德教背景出身，对拯救的定义是个体灵魂的扩张，也是让个人趋于完整；而中国人拯救的方式是在这个世俗中安身立命。我们在“防火长城”影片中介绍过的案例：跟着防火长城长大的中国年轻人不是和这个家庭的现象完全一致吗？提供给你绕过长城的梯子，几乎没有人选择翻墙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无论是国内无法看到的新闻、书籍，还是一些资讯。在没有个体灵魂观念的文化中，岁月静好就形成了这样的现实感，让岁月静好、让政治冷感。

自古以来，中国的政治自上而下。老百姓总说“皇帝高高在上”，那个时候讲究天下，中国的天下无边无际，由朝廷这个政治机器组织起来。甚至这个机器的老大是异族人也没关系。百姓的要求是有一口饭吃。日本的入侵让百姓出现了“国家”这个概念的觉醒，中国才完成了天下到国家的过渡。30年代的土地革命、抗战、国共战争，50年代的建国，全国老百姓开始听命于一个强大的中央，凝聚力空前。这样的上升趋势又被反右、文革等一连串的政治运动冲散。后来周邓派代表了物质刺激与现代化思想才成为主流，但没多久社会上普遍弥漫着政治冷感。

国内的人会因为海外中国人常谈论中国政治而感到诧异。他们说：“你们海外的中国人似乎比我们更关心国内的政治。我们对政治已经受够了，这个国家的事我们不感兴趣，也管不了。”这样各扫门前雪的冷感，与今日的岁月静好，与从古至今的“有一口饭吃”都一样。因为文化，他们不会像美国人一般为了人格平等而向英国人闹革命。

我常常在想，反送中运动已经是香港历史上参与人数最高的政治运动了，超过200万人。香港一共有753万人，也就是说26%的人口都去捍卫香港的自由法治了。这样的反抗令人感动，但究竟比例要达到多少才会成功呢？我想要听一听大家的看法，欢迎留言在评论区讨论。

我们从“岁月静好是后继全主义的产物”“岁月静好是因为文化没有超越也没有拯救”两个方面论述了岁静的成因。最后我们再聊聊岁月静好的后果。在此之前，我先回答一下开篇的问题：当大锤疯狂砸向岁静时，他们会清醒吗？

宇文老师

我最近看到一个帖子：执意要买的房子跌去25%，我要如何自洽？遇到房价下跌，被大锤锤到的年轻人是如何思考的呢？评论区高赞回答是“不要看就好”。一群高价买房的人在一条帖子下抱团取暖，没有人觉得是制度的问题。大家选择闭起眼睛，看不见就没有发生。所以你看，砸醒岁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多人都曾为岁静辩驳说：岁月静好是一种人生态度。我们顾好自己，不惹是非，也不添麻烦，怎么就爱管你们事了？你们是不是道德绑架？就像疫情期间乌鲁木齐大火，岁静们在朋友圈晒娃、一片祥和。岁静的反问是：“怎么有的地方发生天灾人祸，我就不能歌舞升平、庆祝了吗？我必须表现悲伤吗？”2018

岂止是岁月静好，谁敢在公共场合讲实话，底层人民，会把他屎打出来！！！

如果你能跟深入了解一下这个国家你就会知道这其实都是儒家思想的一部分，与其说他们是岁月静好派不如说当有人会破坏他们自身的岁月静好时这个群体也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大部分人他们的能量有多大。

评论下，证明来过！岁静朋友太多。。。

中国是岁月静好一句话：饿不死的前提下，个人自扫门前雪。

演习为什么会人心惶惶，什么人会人心惶惶？

就算不岁月静好，在这个社会上作为一个个体也无法撬动整个社会规则来改变什么。有时候倒是怀念文革时期，那个时候真的是底层撬动上层建筑。实际上一直到80年代，父母那一辈都有这种“革命”的精神，大概是从89学潮之后，那次学潮让人们看到了“绝望”网上没有视频，但是父母辈有亲历者。从那以后，应该说从父母辈以后人们心灰意冷了。说白了有点鸵鸟心态，因为就算那会有上层一部分人支持，包括各地学生、学生会、军队那么大的能量又能咋样，还是改变不了什么，该贪污的还是贪污。现在就更别说了。但是，到后面一些有境外势力支持的学生会主席、组织者背叛了底层的支持者逃到国外受庇护，当初支持学潮的党政机关领导、军队、中层的学生和一部分由全国各地到北京参加学潮的学生受到惩罚。
从现在的历史角度看，政府收拢了人心，借此打击了一批党内外的反对势力包括国外的渗透势力，巩固了自身的统治。看清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就普通人的发展空间而言，目前稳定的环境已经可以提供近乎无限的空间了。而这个群体基数是非常大的，所以少部分精英人群或者异见人士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输出但有可能搅乱这个秩序的时候，必定是会被锤的。
人是会比较看问题的，相对于前代而言，现在是极大发展的结果；相较于本朝初代而言，现在是很安定祥和的状态；相较于同类发展中国家，我们是最好的；相较于最强发达国家，我们是接近的……
所以就一普通小老百姓，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并不一定说岁静派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