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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 重生八零:媳妇有点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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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宝妆成

内容介绍:
小说讲述现代社会中家境贫寒、姿色平平却凭借不懈努力成为跨国公司高管的夏晓兰,意外重生至80年代成为同名同姓却因流言自杀的乡村女孩。凭借现代社会的智慧与坚韧性格,夏晓兰在应对家庭困境与外界偏见的同时,逐步开展商业实践并与一见钟情的痞子男周诚共同奋斗,最终在改革初期开拓事业版图。

该小说于2026年被改编为电视剧《你好1983》,于同年3月17日在爱奇艺平台上线,剧集由周也、翟潇闻、董璇主演。

《你好1983》的观看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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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001:我是破鞋?

夏晓兰是被哭醒的。
她记得自己带领下属完成了一个很有难度的并购案,随后参加了庆功会,在下属们的频频劝酒下,夏晓兰也喝多了。
不过意识还没彻底迷糊,回家路上,还听见新助理和男友打电话,“人家送夏总回去呢,她一个人住,嗯嗯,没结婚呢……你说夏总一个女人,赚那么多钱有啥用,不有没把自己嫁出去?”
夏晓兰半醉半醒的,没和新助理当面计较。
事业再成功,没有婚姻的点缀,女强人总是容易被人嚼舌根。特别是夏晓兰作风强势,相貌平平,公司有人背后说她人丑年纪大还眼光高,能嫁出去才有鬼呢——夏晓兰不计较有人拿她个人生活说事儿,不过新来的助理嘴巴不严,脑子也笨,居然以为她喝醉了,敢当着面这样谈上司的八卦。
过两天还是把人调走,换个新助理吧。
回到家,请的保姆张阿姨絮絮叨叨念着让夏晓兰少喝点,女人多爱惜自己一点。
夏晓兰把自己扔在柔软的大床上,一觉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背景是80年代,梦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她一生气就撞了柱子。夏晓兰觉得好笑,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会自杀的性格呀,就梦里那些事儿,以夏晓兰多年白手打拼的经历来看,算个屁呢。
不过这个梦也太清晰了。
夏晓兰耳边有女人低声的哭泣,吵得她头疼欲裂。
被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潮乎乎裹着身上难受,夏晓兰觉得自己被汗水泡着,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就被一张黑黄脸吓了一跳!
“晓兰你醒了?你这个丫头,是要吓死妈……呜呜呜,晓兰你头还疼不疼?”
黑黄的脸,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干瘦身材。
夏晓兰想,自己这梦怎么还没醒?!
女人的眼泪哗哗流:“晓兰,答应妈,咱不干傻事了中不中?”
夏晓兰胡乱点头,女人就用袖子擦了眼泪,愁苦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妈给你弄吃的去,你等着!”
女人带上了房门,夏晓兰忍着头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黑漆漆的木头床,动一下席子下铺的稻草就窸窸窣窣响,发黄的蚊帐被铁钩卷到床柱子两边,洗的褪色的被子上一共有四个补丁,床边上一根细绳子,连接着简陋的电灯。
夏晓兰扯了绳子一下,灯亮了,估计连15瓦都没有,屋子里还是很暗。
她忍着头痛下床,屋子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靠窗摆着的梳妆台,玻璃镜里映出一张小脸:尖尖的下巴,大眼睛,鼻子挺拔秀气,竟无一处不美!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白纱布,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夏晓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人们常说的狐狸精长相啊!
这当然不是她的脸!
夏总要是长得有这张脸三分好看,也不用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了。
夏晓兰一笑,镜子里的人跟着笑,眼波荡漾,能叫人心里酥软;夏晓兰龇牙咧嘴做着怪表情,镜子里那张脸居然也难看不起来。这就很欺负人了啊,夏晓兰想起自己原本的长相,说是相貌平平算是抬举了,在没有花大量的金钱包装下,她其实长得有点丑。
这个世界也不全是看脸,越高的层次,越看重实力。
但她出身贫寒,又无外力可借,前期奋斗真的很难。在她辛辛苦苦打拼时,同样是跑业务,脸蛋好看的女业务员有个屁的专业水平,娇嗔着就能拿到订单。她每天熬夜学习专业知识,却连一个负责人都见不到……如果她长得稍微好看点,或许不用兢兢业业奋斗了小20年才能品尝成功的味道。
房子、车子、存款和职位,她辛苦攒下的家业都没享受太久,只是睡了一觉,她居然变成了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夏晓兰”。生活在1983年,今年刚满18岁,长了一张顶好看的狐狸精脸,却想不通要撞柱自杀的“夏晓兰”!
原本的“夏晓兰”死掉了,不知道什么原因,30年后的夏晓兰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睡梦中接受的记忆乱七八糟的,却又让夏晓兰感同身受。
嘎吱。
门被推开,瘦骨嶙峋面色黑黄的女人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进来:
“晓兰,妈给你蒸了鸡蛋,快趁热吃。”
女人小心翼翼,态度甚至有点卑微,她是夏晓兰的母亲刘芬。
夏晓兰张张嘴,一声“妈”还是没喊出来。
她不知道要拿什么态度对待刘芬,记忆里“夏晓兰”对刘芬的态度很恶劣。是继续当一个不孝女,还是趁机说自己撞坏了脑子,洗心革面当一个好女儿?
夏晓兰还在迟疑,半掩的房门被很粗暴的推开。
几个人拥进房间,领头的就是夏晓兰的奶奶,带着刘芬以外的两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孙子孙女,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高颧骨的夏老太眼睛里在喷火,一下抢走了刘芬手里的搪瓷杯,还将刘芬给推倒了。
“你生了个搞破鞋的小婊子,把夏家脸全丢光,还敢偷家里鸡蛋给她吃?骂她两句还假惺惺撞柱头,当老娘吓大的?!想死就去死,撞头没用还能跳河!”
口气之恶毒,却不是亲奶奶该有的慈爱口气,倒像是夏晓兰的仇人。
刘芬爬到夏老太脚下,扯着婆婆裤脚不放:
“娘,孩子才刚刚醒,您给她留条活路……”


002:那就把我赶出去!

夏总心里堵了一口气。
她是没能把那声“妈”叫出口,可刘芬却是为了她而跪地求人。她现在成了“夏晓兰”,继承了原主的身份和大部分记忆,可她对于原主的遭遇感到憋屈——“夏晓兰”长了一张狐狸精脸,却是个脑子空空的花瓶,她一颦一笑都有点媚,在30年后绝对是受人追捧的尤物,在80年代她这样的叫“轻浮”!
农村人不会这么高端的形容词,他们就一个词形容夏晓兰……浪!
因这长相,夏晓兰平时名声就不太好,她还干出了抢堂姐夏子毓对象,大白天脱光了勾引未来姐夫的丑事,不仅被村里的唾沫星子淹死,连夏家人都容不下她。
可抢对象的事还能说有待商榷的话。
大白天脱光了勾引未来姐夫这事儿,是真的没有!
就是说出去没人信,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夏晓兰不仅勾引姐夫,还和隔壁村的二流子光溜溜在草垛子里打滚。流言传遍了村里,甚至传遍了四里八乡,夏晓兰百口莫辩,夏家人推波助澜,夏晓兰终于选择了撞柱自杀。
夏总见多识广,知道世上的冤案多了去,她哪能件件都去掺和?
可她现在成了“夏晓兰”,这口锅就不乐意背了。
夏家人个个面目狰狞,想要逼死她。地上跪着的女人,是这具身体的亲妈,也是夏家最疼爱原主的人,夏总不打算忍了:
“妈,你先起来!”
她使劲把地上的刘芬拽起来,刘芬怕碰着她伤口,就没挣扎。
真的叫出了那声“妈”,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夏总最羡慕“夏晓兰”的有两点,一是长得漂亮,还不是一般漂亮;二来有个十分疼爱她的亲妈,而夏总小时候父母双亡,她没享受过这种亲情!
她是那个女强人夏总。
也是80年代,在流言中自杀的夏晓兰。
没有选择的机会,只能两个身份合二为一。
“晓兰,听妈的话,好好给你奶认个错……”
刘芬的脸上全是愁苦。刘芬一向受婆婆的气,受妯娌的气,受丈夫和女儿的气,万事喜欢恭顺忍让。可惜夏家没人吃她这套,越是忍,这些人越是欺负她——原主在这点上也不是个好东西。
夏老太却尖叫起来:“我没有当破鞋的孙女儿,臭不要脸的小婊子,连子毓的对象都想抢!!”
夏晓兰太阳穴突突跳。
随着她职位越升越高,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和低段位的泼妇正面交兵了。
但夏晓兰手撕漂亮女业务员,拳打欠款老赖供货商的功力还在!
“奶奶!”
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总算暂时压倒了夏老太:
“您不认我这个孙女,我却要叫您一声奶奶的,我对咱老夏家充满了感情……您一口一个破鞋、小婊子的骂,不是等着村里人看咱家热闹?我是没啥名声了,家里的姐妹们总要嫁人吧,和破鞋当姐妹,难道就很有面子?”
夏晓兰是真不懂,偏心也不讲究下策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一家人不一致性对外非得把她踩死?在农村,夏晓兰名声不好,夏家没嫁人的闺女哪个能抬起头!
夏老太顿时被噎住,夏晓兰三婶表情也很难看。
家里较大的三个姑娘,夏子毓20岁,人家不仅考上了大学还找到了情投意合的对象。夏晓兰18岁,眼看着是嫁不出去的破鞋,三婶的大女儿也已经17岁,转眼就要说婆家。
三婶真是恨得夏晓兰牙痒痒,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你还有脸说,我们家红霞都是被你耽搁的,你怎么不去死!”
堂妹夏红霞脸上也全是怨恨,在她妈背后跃跃欲试。
刘芬气得满脸通红,“她婶,晓兰才刚醒……”
刘芬瘦瘦的身躯挡在女儿面前,想和人辩驳,偏偏生性懦弱,被人挤兑时一句话都说不顺溜。
夏晓兰把刘芬轻轻拉倒身后:“您别急,我不和她们吵架,我是讲道理的人。”
夏老太真恨不得捏死眼前这讨债鬼,偏偏讨债鬼还不自知,眼神扫视一圈,反而笑了:“我撞了一回柱子阎王也不收我,现在我打算好好活下去。我要活的好,谁叫我不痛快,我就让他先不痛快——您说我呆在家里,大家都不高兴,不如我搬出去?”
搬出去?
能搬到哪里去?
刘芬急了,哪有没嫁人的姑娘家搬出去的!
夏晓兰没撞死,比以往更难缠了,一副滚刀肉的样子,差点把夏老太气晕过去。
但夏晓兰从来就不是柔顺的性子,夏老太刁钻,三婶刻薄,夏晓兰本人也不好惹。三婶巴不得夏晓兰滚远一点,免得在家丢人现眼:
“你能搬到哪里去?别是想去你姥姥家避风头,过几天又回来!”
搬出去正好,家里房间不宽裕,夏晓兰自个儿还独占一间,正好空一间房子出来,三婶打量着这虽破却收拾的干净屋子,已经打算要让她女儿夏红霞搬进来住——闺女大了要嫁人,是该有自己的屋了。
“家里在河滩上不是有间老屋?一个村头一个村尾,我就到那里住,免得大家看我碍眼!”
夏晓兰说出原本的打算。
夏老太不依不饶:“你丢人现眼,没打死你算好的了,那还得分一间屋给你住?”
尽管那河滩上的老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夏天蚊虫多冬天冷,还紧邻村里的牛棚味道也大,夏老太就是不想痛快答应,让夏晓兰太舒坦。
她总觉得夏晓兰醒来后哪里发生了变化。
还是胡搅蛮缠的,却有了章法……夏老太挺敏感,不想夏晓兰脱离自己掌控。
夏晓兰笑眯眯,“那我就不搬,家里有吃有喝的也不错,反正我名声也坏了,就安心在家当老姑娘好了!大姐是金贵的大学生,她以后总不会看着自己妹妹饿死吧?”
夏晓兰果然太难缠了,一直没说过话的大伯娘也眼皮狂跳。
夏晓兰想要赖上她家子毓?!
“唉,大娘是不信那些人的话,晓兰你现在是和家里人赌气,一个大闺女离开家要怎么活?大娘劝劝你奶奶,我们大家都退一步,冷静冷静。”
大伯娘把夏老太拉出了门,三婶也赶紧跟了上去。
屋里几个小辈都用仇视的眼光看夏晓兰,刘芬在低泣,夏晓兰叹气:
“您别哭了,我呆在家里是活不下去的。”
忍一下辱骂,夏家也不可能真的弄死她……但夏晓兰不愿意忍,她有机会重生一次,为什么要活的如此憋屈?!
没过多久,夏老太她们又进来。
“老房子给你住,你要死还是活都和老夏家没干系!”
夏晓兰得寸进尺又要带走安家的家什,夏老太拿这滚刀肉没办法,最终丢给她一小袋红薯:
“快点滚!”


003:替你讨公道

“您帮我提一下。”
夏晓兰把袋子塞刘芬怀里,后者满脸都是泪:
“晓兰,你怎么能出去……你爸回来咋办啊……”
刘芬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女儿虽然没有被刁难,却相当于被分出去单过。赶出家门,十几岁的闺女,以后要怎么活?她想叫夏晓兰认个错,又怕刺激到夏晓兰。
“您和我一块去出去住,等我爸回来再说,我不会做饭,一个人要饿死的!”
夏晓兰就没打算把刘芬单独撇下,等她走了,夏家人还不使劲欺负刘芬啊?她也吃定了刘芬会心软,态度强硬,要让刘芬和她一起走。
夏家人也不拦刘芬,估计是要等夏晓兰她爸夏大军回来再收拾母女俩——连下暴雨,县里担心洪水把邻乡的河堤冲垮,在附近征集青壮,夏家男人们都去修河堤去了。
刘芬本来就没主见,糊里糊涂就抱着红薯袋子跟着走。
夏晓兰一脚踏出门又转身回来端走了装蒸鸡蛋的搪瓷杯,夏家小孙子早就盯着蒸鸡蛋咽口水,没想到被夏晓兰拿走,顿时哭闹不休。
一屋子人,骂夏晓兰的,哄孩子的,闹成一团。
一出门,清新的空气顿时铺面而来。
没有雾霾,没有污染的天,从30年后回来的人才知道,干净的空气有多么珍贵,夏晓兰顿时精神一震。
夏家大白天就闹了一出,不知有多少人家竖着耳朵听热闹。
看见夏晓兰母女,那些人也不躲,正大光明对两人指指点点,当然,刘芬是被忽略的,他们主要是说夏晓兰:
“被家里赶出来了?”
“呸,活该,连姐夫都不放过!”
“还和邻村的二流子光溜溜在草垛子滚成一团,夏家这脸丢大了……”
“都姓夏,她姐就考上大学了,看她浪的。”
“夏大军回来肯定要往死里打的。”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她就是死性不改……你看她走个路,屁股扭的……”
夏晓兰真想把这些长舌的村妇都打一顿,她那是扭屁股吗,是特么的饿的没力气!这些八婆破坏了清新空气带来的好心情,夏晓兰打量四周的环境——田园风光好?那也是物质生活富裕了才有心情欣赏。
83年的农村也就受到“乡土文学”文人们的赞美了。
打眼望去,泥土房多,红砖房都寥寥无几,矮矮的房屋,泥砖墙用白色石灰刷过,还用红漆写着10年前的标语。
不北不南,被困在祖国腹地的省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不到的,偏远的大河村。
能挣脱这环境的,唯有读书。
夏晓兰堂姐走的路是正确的,夏子毓是建国起到恢复高考后的30多年里,大河村唯一的大学生。可想而知,如果夏晓兰不是换了芯子,从夏子毓考上大学起,夏晓兰的人生和对方已经是天差地别的巨大沟壑!
哪怕她被夏子毓坑了,又能咋样?
一个是80年代女大学生,前途似锦,难怪全家都把她看成是金凤凰;一个毁了名声,没有一技之长,将来只能嫁鳏夫或老光棍,半点都帮不到家里的村妇。
云和泥的差别。
也难怪夏家人势利现实……人之常情罢了。
为了利益,夏家人会统一站到夏子毓那边,‘夏晓兰’真是到死都没明白,明明是你来我往就差捅破窗户纸的男女交往,也是她鼓励那个男人去参加高考的。
她还低头向堂姐夏子毓借了书给男人苦读,亲自送他去县里考试。
考完了也没有发现异样,怎么录取通知书到了后,他却成了夏子毓正式公开的对象?
是因为她配不上王建华?
选择堂姐从长远上来看是正确的,大学生配大学生,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你们临走之前,为什么还要踩‘夏晓兰’一脚?
害死人的流言是怎么传遍了四里八乡的,‘夏晓兰’去找王建华求证,却发现只有夏子毓在王建华的屋里,夏子毓比‘夏晓兰’会讲道理,不软不硬的几句话,就让‘夏晓兰’转身就走。
路上碰到了隔壁村的二流子,这人之前就纠缠过‘夏晓兰’,这次更是大胆,直接扯坏了‘夏晓兰’的袖子……王建华和夏子毓一起出现,王建华似乎对‘夏晓兰’很失望,不仅没有听‘夏晓兰’的辩解,还直接牵起了夏子毓的手。
流言是隔壁村的二流子放出去的吗?今年可是严打年,分分钟能送二流子去枪毙!
没关系,她既然重生在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上,‘夏晓兰’没弄明白的事,她会弄明白,并且替原主讨个公道。
河滩旁,破烂的老屋出现在视野中。
篱笆门歪歪倒倒,门上连锁都没有一个,墙和屋顶都有洞,刘芬抱着怀里的红薯,茫然无措。
这根本不是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晓兰,你听妈的劝——”
夏晓兰捂住脑袋,“妈,我伤口又疼了!”
她叫的越来越顺口,刘芬果然转移了注意力,“伤口裂了?让妈看看。”
门上没锁,屋子里乱糟糟的,床只剩下架子,刘芬让夏晓兰赶紧把蒸鸡蛋吃了。鸡蛋凉了有腥气,夏晓兰也不愿意吃独食,只吃了一半就说自己饱了:
“剩下的您吃,放明天就坏了。”
刘芬捧着搪瓷缸,心情复杂。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女儿撞坏了头,好像懂得心疼人了。
刘芬既欣慰,又愁苦:
“你爸过两天就回来了。”
提起丈夫,刘芬不禁缩了缩肩,骨子里就害怕。


004:同姓不同命!

夏晓兰的亲爹夏大军,是个能动手绝不动嘴的浑人。
抢水渠,争田地,夏大军身强力壮,就是老夏家指哪儿打哪儿的一杆好枪。
夏晓兰想,夏大军大块头没脑子,只顾大家庭不管小家,果然是个大大的棒槌。夏家三兄弟,夏大军排第二,是兄弟里唯一没生出个儿子的。夏大军觉得自己没儿子抬不起头,时常对刘芬骂骂咧咧,喝了酒还会动手。
就是夏晓兰这个亲女儿,在他眼里也是个赔钱货。
别怪夏大军对夏晓兰没有“奇货可居”的野望,时代的审美是有局限性的,夏晓兰长得是好看,可狐媚的长相只讨年轻后生喜欢,后生家的长辈却不喜欢夏晓兰的样儿,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娶进门搅的全家不安生。
相反,夏晓兰的堂姐夏子毓,一张鹅蛋脸,浓眉大眼睛,看上去就大气端庄,谁不说是好姑娘的长相?
夏晓兰是个草包,夏子毓小时候也不是特别聪明,念完初中却陡然开窍了,成绩越来越好,今年竟真的考上了京城的大学——老夏家养出了一只金凤凰,夏大军嫌弃亲生女儿,却对侄女很疼爱。
夏家青壮跑去修河堤,也是要给夏子毓赚生活费……夏子毓是带着夏家人凑出的500多块去京城的,夏家人怕她在京城花销大,全家人都像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供养夏子毓这个大学生。
夏晓兰就惨了,撞了柱子连医院都没去,让卫生站的赤脚医生随便裹了裹伤口。
这可真是同姓不同命。
想到原主,夏总就想叹气。
她那个品学兼优的堂姐很难缠啊,乡下人没见识不懂,夏总却知道这个年代上大学是不要学费的,国家反而还会给每个大学生按月发生活补助,这钱解决个人生活没问题……83年带着500块去上学,绝对是白富美的待遇了。
夏子毓享受白富美的待遇,夏晓兰没意见。
但刚才瞧见一群夏家人,没哪个像刘芬这么瘦,扔锅里都榨不出二两油水,偏偏夏子毓的亲妈,也穿着补丁衣服,脸色却很红润,手也不像刘芳这样枯瘦如柴满是小裂口。
被压榨的最厉害的,就是夏晓兰家了。
夏大军心甘情愿当老黄牛,夏晓兰却替刘芬不服气。
“我爸回来了,看他怎么选吧,要侄女还是要女儿。”
夏晓兰撞柱的事儿,也不知道夏大军听到消息没有,这人干完活儿总要回来的,夏晓兰决定给原主父亲一次机会。
刘芬听着不对劲,怕夏晓兰和她爸对着干:“你爸当然是疼你的,你堂姐那是……”
夏晓兰笑笑,刘芬自己说着说着就没了底气。
疼侄子比疼女儿多的,农村经常有。但疼侄女胜过亲女儿的,刘芬自己都没见过。夏大军是真不喜欢晓兰,因为生夏晓兰让刘芬伤了身体不能继续生,夏大军就怪在了女儿身上。
母女俩陷入了沉默。
夏晓兰看了看这破屋子,“我去捡点柴回来。”
她想顺便观察下大河村,看看能从哪里弄点钱,兜里没钱就没底气,再好的计划也实施不了。
大河村很穷。
当然,83年全国就没哪个不穷的村。
贫穷是地理环境和历史遗留下来的根深蒂固,也是时代的局限,从土里刨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夕阳西下,河边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
大河村顾名思义,一条大河从村边流经,要说资源,按理说河里的鱼属于无主之物,捞起来就能去卖钱,村里人不是不敢去城里卖鱼……鱼是天生天养的,这河段却属于村里的,是村民的集体财产,偶尔抓几条鱼上来解解馋可以,拿去卖就不行。
夏晓兰对于偷偷抓鱼去卖没心理压力,她和刘芬唯一的家当就是那20斤红薯,都要饿死了讲什么道德洁癖?
可惜她没有工具,也不具备徒手抓鱼的技巧。
河两岸长满杆粗株高的白花苇,要是5月份,夏晓兰或许还能捋一点芦苇叶卖给城里人包粽子,现在端午早过了,这东西不是人民群众迫切需要的,赚点辛苦钱都不行。
编席子,编背筐去卖?
在原主的记忆里,大河村的人会这手艺的不少,农闲时家家户户都会编点草席和背篓之类的。在农村肯定卖不上价,在城里这些东西也缺少竞争力,这年头大家对民俗工艺品没兴趣,城里人渴求的是肉、蛋、奶等农畜产品。
夏晓兰望着河水出神,难道她都坐到了大企业高管,还能在83年饿死?如果要脱离夏家,她必须具备养活自己和刘芬的能力,在20斤红薯吃完前,她要弄到一笔起步资金。
乡下是不行了,她得去城里寻找机会。
货物的流通才能带来利益,农村人又没有油水,除了火柴、肥皂、化肥等工业品,83年的农村人完全可以自给自足……河边几个妇女对夏晓兰指指点点。
夏晓兰一边考虑着谋生大计,一边捡着河边的干树枝,哪有空搭理那些长舌妇。她不想浪费体力和人争吵,就多走了几步到了牛棚旁边的芦苇滩,这些臭气熏天,割芦苇杆的村民都不愿意来。
夏晓兰走得深了几步,两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飞出来。
又是扇翅膀,又是嘎嘎叫,好像在引着夏晓兰去追它们。夏晓兰眼睛一亮,她怎么会被两只野鸭骗过,这是声东击西!
果然,她仔细在芦苇丛里搜寻,发现了很隐蔽的鸭子窝。
软草做的窝里,青壳儿鸭蛋挤成一堆。签过上亿合同的夏总,对着一窝野鸭蛋傻笑,拿起了挨个儿对着光照照,都是没有半孵化的新鲜蛋。
一共有12个!
话说的没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靠着这片河滩上的芦苇,一定能在83年活下去。忍住继续扫荡芦苇地的冲动,她把12个野鸭蛋兜着,抱着一堆干柴回了老破屋。
“妈,我们烤红薯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005:县城卖鸭蛋

20斤红薯两个人吃,本来就支持不了几天。
今年的新粮还没下来,等夏大军回来,肯定要找刘芬回去的,但夏家会原谅晓兰吗?刘芬正想着明天回娘家想想办法,刘家也穷,夏晓兰舅舅却是个穷大方,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外甥女饿死。
正盘算呢,夏晓兰抱着一堆干树枝回来,眼睛亮亮的,说要吃烤红薯。刘芬看她精神好,真是再苦都愿意:
“好,妈给你烤红薯吃。”
却见夏晓兰把柴火拨开,露出了野鸭蛋。
刘芬也挺高兴,野鸭蛋个头和鸡蛋差不多大,一看就是芦苇荡里捡到的。有了这点鸭蛋,夏晓兰可以补补身体,现在瘦的风都能吹倒,刘芬可心疼了。
“再给你煮个鸭蛋。”
老破屋没有锅具,乡下人不讲究,用搪瓷缸子煮个蛋绝对行。夏晓兰却拦住她妈:“鸭蛋现在不能吃,我们的好日子就落在这野鸭蛋上了,现在村里人惦记着田里的粮食,还没时间割芦苇,我想多找点野鸭蛋拿到城里去卖……今晚我们就去芦苇荡,能抓两只野鸭子也挺好。”
刘芬没干过这种事。
夏家没分家,平时攒起来的鸡蛋,都是她婆婆和大嫂拿进城去卖的。大河村走到县城要两小时,没事儿大家也不会去城里。可夏晓兰能言善辩,刘芬说不过女儿,又习惯了顺从,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母女俩各吃了一个红薯,刘芬想着要去城里卖鸭蛋的话,至少得有两个篮子。她跑去外面弄了些芦苇杆子回来,刘芬编了两个小筐:
“没工具,也没泡过水,用不了一个月肯定坏。”
刘芬把芦苇筐用石头压着放在河里泡,还挺嫌弃自己的手艺,夏晓兰已经觉得那是编织工艺品了,反正两个夏晓兰都不会这玩意儿!
母女俩晚上要去当“偷蛋贼”,编完筐子就抓紧了睡觉。大门没锁拿木头顶住,屋里也没床,夏晓兰用干净的芦苇杆铺在地上。幸好现在是八月,要不然这四处漏风的老破屋非得把人冻出毛病。
没有闹钟,心里存着事儿,也没睡多久夏晓兰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原来刘芬已经把芦苇筐从河水里捞回来。
“你再睡会儿,妈先去找。”
芦苇叶子割在人身上火辣辣的,要不野鸭蛋放在那里,怎么会没人去捡?这是个辛苦的活儿,刘芬不想女儿吃苦,‘夏晓兰’原本也娇滴滴的,没干过多少农活。
夏晓兰摇头,“两个人一起去。”
两个人找得快还安全,她们连个手电筒都没有,只能就着月光。幸好今晚的月光给力,明天肯定又是个大晴天。
夏晓兰母女拎着小筐,尽量往偏僻地方去找。碰到了芦苇荡就有野鸭被吓飞,好不容易摸到野鸭窝,里面是空的。
等找到第一窝蛋时,把牛棚的狗给惊着了。
看牛棚的孤寡老王头很警觉:“谁在那里!”
电筒光晃了两下,刘芬把夏晓兰挡在身后,十分没脸:“……叔,是我,捡几个鸭蛋给孩子补补。”
“大军家的?”
老王头看母女俩满头都是草屑。
夏晓兰被赶出家门儿的事大河村都知道了,老王头也不太喜欢夏晓兰,就算没有作风问题,这闺女的眼睛里没长辈,平日里连人都不叫一声。不过刘芬挺可怜的,夏晓兰额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老王头想了想,把手里电筒递给刘芬:
“明天再还我。”
刘芬感激的眼圈都红了。
夏晓兰想,大河村也不全是混蛋,她也十分诚恳:
“谢谢王爷爷。”
老王头有点意外,他瞧了夏晓兰一眼,把狗牵回牛棚,不再管母女俩的事了。
有了手电筒的相助,这一片的野鸭窝就遭殃了。夏晓兰母女俩走了几小时,捡了有七八十个野鸭蛋,用两个芦苇筐装着,刘芬还有点懵。
除了鸭蛋,她们还找到一窝已经孵化的小鸭子。
“可以养活的。”
身上的绒毛都长齐了,刘芬挺高兴。
夏晓兰想到那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破屋,摇摇头:“养大了也说不好是便宜谁呢,一起卖掉。”
刘芬有点舍不得。
不过她和夏晓兰自己吃饭都成问题,养几只野鸭子的确太惹眼了。
两人回家把蛋逐一检查,加上夏晓兰之前捡回来的12个,一共有82个没孵化的。也等不及天亮,夏晓兰就和刘芬一起去出发进城,灰里掏出来两个红薯,就是娘俩的口粮。
烤红薯这种东西,夏晓兰第一顿吃是新鲜,是野趣。
连吃两顿吧,她心里就不乐意了。幸好她小时候吃过很多苦,落到这种境况仍然能坚持,要是换一个白富美穿来,肯定第一天就被逼疯了。
生存,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才能奢求更好的生活!
抱着这个信念,夏晓兰闷头赶路,到了县城时天已经微亮。大河村穷,庆安县却是有点经济底子的,县里有个大的肉联厂还有农机厂,养活了许多工人。大河村牛棚里养出来的牛,就是要卖给肉联厂的。
就算是肉联厂的工人,平时能捞着点肉,蛋却不好买。安庆县下面的乡镇,养猪养牛的多,养家禽的少。
“去哪儿卖?”
安庆县两个大厂,工人有钱,黑市也就围着这两个厂转。肉联厂的效益好,工人兜里有钱,按刘芬说不如拿到肉联厂旁边卖。
夏晓兰却反其道而行:
“我们去农机厂外面转一转。”
农机厂的工人多,夏晓兰对这种厂子更熟悉点。
走到农机厂时,天都亮了。厂子里工人们骑着自行车,夏晓兰看见路边有几个手里也拿着东西的,看来是同行……真好,有人拿着鸡,有人提的是新挖的红薯,今天没有卖蛋的竞争者。
刚找了个位置,就有个提菜兜的大妈围上来:
“卖的鸡蛋?”
夏晓兰也没故弄玄虚,“是野鸭蛋,全是新鲜的,您要是看上了,比鸡蛋便宜卖给您。”
野鸭蛋和鸡蛋个头一样,还比鸡蛋便宜的话,肯定很划算了。口感细不细嫩,哪管那么多!
市价的鸡蛋要1.2元一斤,还要用粮票,农民自己拿来卖的鸡蛋,不要粮票就1.5元。夏晓兰刚才就打听过了,鼻子下面一张嘴,客客气气和人打招呼,嘴巴甜一点,也没谁把卖价当秘籍藏着。
看大妈站着不走,显然是动心了,夏晓兰心中有数:
“您要是买10个以下呢,给您算一角三分钱一个,10个以上就一角两分钱,20个以上是一角一!”
她的阶梯促销价把大妈搞得有点懵。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本来想买几个的,大妈掏钱买了21个……大妈的生活智慧不容小觑,便宜要占,也没有真的昏了头。
夏晓兰收了二块三,还把一分钱的零头给抹了。
她把钱交到刘芬手里,刘芬都没回过神来。周围几个卖货的也在看夏晓兰,这姑娘长得妖妖娆娆的,没想到说话办事都很爽利!


006:大骨头汤面好香

“晓兰,你咋知道卖东西的法子?”
刘芳捏着钱,也觉得她女儿聪明得不要不要的。
夏晓兰理直气壮反问,“这还需要学吗?”
围观几个人哭丧着脸,这不需要学,那我们一大把年纪肯定活到狗身上去了。
没过会儿,之前买鸭蛋的大妈领着几个人冲过来,“就是她,人还没跑呢!”
刘芬吓得脸发白,还以为鸭蛋出问题了。大妈领着同伴把夏晓兰包围了,“鸭蛋还是刚才那价不?”
夏晓兰点点头,“那当然,多买就便宜。”
大妈的同伴们七嘴八舌说起来,还想让夏晓兰再便宜一点,一会儿又说野鸭蛋不如鸡蛋爽口,一会儿又挑剔大小。夏晓兰只是笑,嫌货才是买货人,她让这几个人过过嘴瘾就行。
果然,见夏晓兰油盐不进,始终笑脸迎人,大妈带来的三个人仍然把剩下的野鸭蛋瓜分一空。84个鸡蛋,卖给4个人,都是买的21个……夏晓兰早算好的了,就是要抓住顾客想占小便宜的心理。
当然,这三个人那1分钱的零头都没收。
之前挑三拣四的,真付了钱又喜滋滋的。
夏晓兰失算的是她带来的几个小野鸭不好卖,城里人住的地方小,也没余粮喂鸭子,她的野鸭崽推销不出去。
84个野鸭蛋,卖了9块2毛钱,夏晓兰把钱给刘芬,刘芬却让夏晓兰自己收好。夏晓兰想在城里转一转,找找赚钱的机会。卖红薯那个凑上来:
“你这鸭崽子用红薯换不换?”
这人是看夏晓兰卖野鸭蛋眼热,城里人没地方养,他有地方啊!
夏晓兰是真不想吃红薯,这东西吃多了胃会胀气,但刘芬是愿意换的。红薯这东西产量高,现在又是收获期,一斤红薯可能连个鸡蛋都换不了,鸡蛋在83年金贵着呢。
夏晓兰想了想,让那人给个20斤的整数,8只小野鸭就全给他了。
这人不乐意:
“一斤换一只,养大飞走亏大了!”
没驯化的野鸭当然会飞走,夏晓兰特别认真嘱咐这老乡:“把翅膀的毛剪掉,它往哪儿飞?您要是觉得20斤红薯太多,那我带回去自己养了。”
红薯是真卖不上价,鸭子可以用菜叶子、青草和蚯蚓等喂,除了麻烦点又不费粮食。8只鸭子养到大能有两只下蛋,一天至少也两毛钱。一个月3块,一年就是36块。
夏晓兰把账算给对方听,老乡没讲价了,真用20斤红薯换了小鸭子。母女俩把红薯装在芦苇筐里,顺着县城转起来。
刘芬从来不知道钱有这么好赚。
卖野鸭蛋的钱加上20斤红薯,怎么也有10块了。农村人在田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赚不到200元,这钱有一部分还要用在种子和化肥上,真正能攒下的钱少之又少……这些钱,家里孩子得上学,最好祈祷家里人不要生大病。
一天10元,一个月岂不是300块?
一年能赚多少钱,刘芬都算不清了。
可惜这野鸭蛋也不是天天都能捡的。刘芬还有点可惜那小鸭子:“妈也能养,剪了翅膀让它下鸭蛋,是长久的事。”
夏晓兰没有不耐烦,她知道刘芬是真正的农村妇女没啥见识,又在消息和观念闭塞的80年代,人老实本分加逆来顺受,她以后要带刘芬跳出大河村那破地方,就得慢慢让刘芬改变观念。
“鸭崽子不一定能养活,时间太长我们也等不起,当然是换现在紧缺的粮食,养大了谁知道它几天下一次蛋?一年365天都下蛋不可能的。”
夏晓兰解释的仔细,刘芬就懂了。
两人在县城里转一圈儿,在县城供销社买了点盐、蜡烛和火柴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一花钱刘芬就心疼,但家里什么也没有,夏家连床被子都没让她们带出来……刘芬心痛钱,胆子也大了点:“回去我就把你衣服拿出来。”
夏天是不冷,但不换衣服不洗澡人也要馊。
夏晓兰本来想在粮店买点精粮,人家问她要粮票,她拿不出来只能买高价粮,想想那个没锁的破屋子也存不在东西,夏晓兰又买了把铁锁,没买粮。
83年,一部分地区已经在逐渐取消各种“票”,凭票购买不是那么严格了,起码在安庆县,一些日用品是不需要凭票购买的。当然,粮票和肉票,还有要买电器的工业卷是仍然存在。
夏晓兰知道,社会的变革越是快,这当中越是充满了商机。
她知道连拿着粮票才能买到食物的时候会彻底过去,那她就会避开从这里面赚钱,倒卖粮票简直是在自己作死。
遍地的商机是信息不对等,是社会变化太快,好多人懵懵懂懂的还没反应过来!
她不需要抓住所有的机会,只要抓住那么一两个,就能在80年代一跃而起……
“晓兰,我们回去不?”
刘芬不太习惯面对太多人,县城逛久了让她不自在。
城里人穿得也不一定多好看,人家衣服干干净净的,不像她和夏晓兰的衣服,打着好几个补丁,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夏晓兰最爱面子的一个人,本来也有几件没补丁的衣服,她撞了头,老三家的红霞跑进屋里把好衣服都翻走了。
刘芬那时候哪里顾得上这种事,她还指望着夏老太开恩,同意送女儿去医院。
刘芬要回去,夏晓兰饥肠辘辘的,想到还要走两小时挺绝望。
“吃碗面再走吧!”
路边上的小摊不要粮票,一碗大骨头汤面才3毛。
汤是奶白色的,面条白白的,刘芬都忘记上次吃这样的精粮是什么时候。
“婶子,给我们煮两碗面!”
夏晓兰拉着刘芬坐到小凳子上,骨头汤的香味一直在往鼻子里钻。刘芬摆手:“要一碗,就一碗!”
她怎么舍得花3毛钱吃碗面?
夏晓兰不管她,直接给了面摊的大婶6毛钱。大婶一边煮面一边夸:
“你这闺女孝顺,大妹子你将来也是享福的命。”
刘芬黑黄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可想到夏晓兰在四里八乡跌到底的名声,香喷喷的大骨头汤面端上来,刘芬都没食欲。
“突突突突——”
一辆大车停在了路旁,副驾驶室的门打开,跳下来穿军靴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两个大饭盒。他被骨头汤的香味吸引来,一抬头,两个眼睛就黏在了夏晓兰身上。


007:长得不正经?

“咕咚。”
小伙子喉结抖动,咽了口水。
是面太香了?
是夏晓兰太漂亮了!
这种破县城,还有这样的绝色?
皮子白的晃眼睛,眼睛里汪着水光,尖下巴,明明是很正经的蓝色上衣,被她鼓鼓的胸一撑,顿时变得不正经了。额头上缠着一圈儿白纱布,可见隐隐的血迹,越发惹人怜爱了。
看她小口口吃面,真让人恨不得变成碗里的面条……其实今天在县城一路走,到哪儿都有这样惊艳的目光。刘芬以为别人的注目是因为母女俩穿得破,其实都是看夏晓兰的。
面摊大婶重重敲了一下碗,总算把这小伙子给扯回神了。
“你要吃面不?”
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把大饭盒递给面摊大婶:“瞧您说的,老远儿就被面香给勾来了,要两碗,装饭盒带走!”
一口京腔,原来不是本地人。
夏晓兰眉头一皱。今天是有人偷偷打量她,可也没有这个外地人这么直接大胆的。
还是不太适应眼下的这张脸,想想她顶着一张不好看的脸活了几十年,一时间很容易忘记她眼下长得有多好看。单是买锁还不保险,一会儿吃完面就去买把剪刀。
大骨头汤在小炉子上咕咕翻滚着,面条擀的又薄又细,外地小伙子要的两碗面很快就煮好了。给了钱还舍不得走呢,一步三回头的。
刘芬也觉得不对劲,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3毛钱的面是大海碗装的,刘芬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这时候的人肚子里都没油水,敞开肚子吃,女人一顿吃一斤馒头都轻轻松松。
夏晓兰又拉着刘芬去买刀。
她之前就想买把菜刀,不锈钢的菜刀看上去质量就好,还是沪市生产的……一把卖5元,夏总当时扭头就走了。东西是好,兜里的钞票不经花,现在想想,买把剪刀也行的。
外地小伙子端着两饭盒面条,依依不舍回到车上,把面汤给洒了。
驾驶室坐着个男司机,剪着板寸头,脸长得有棱有角的,从哪个年代的审美来说都很帅气。
“瞧你那出息!”
下车买面的同伴不乐意了:“诚子哥,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你要见了,保证你也走不动路。”
京城满大街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
他就没见过比刚才那位长得更好看的。
不是那种硬邦邦英气的长相,是娇娇媚媚的,看上去不太正经,最勾男人的长相。
“咱先前就说好了,就带你跑这么一趟,这当中的门路你能学多少算多少。学不会,你乐意窝哪儿窝哪儿去,要不你现在就留在这县城喇蜜?”
喇蜜是京话里泡妞的意思,诚子哥这人有点邪气,脾气也不好,下车买面条的小伙子就不敢说话了。两人把面条吸溜完,又把大车开着走了。
两条腿没有四个轱辘跑的快,过了两条街又恰好遇见了夏晓兰母女。
“诚子哥,你快看!”
副驾驶室的小伙子闹腾的不像话,诚子哥眼皮一瞭,就看见个背影。蓝色打补丁的衣服,宽宽大大的,越发显得女孩子的身段玲玲有致。耳朵后露出的皮肤白的不像话……什么漂不漂亮的,女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没意思。
小伙子惋惜的不得了。
“得,你和她没缘呐~~”
诚子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中,车子很快就开出了安庆县,去沪市还要两天,长途车不仅累,还怕遇到抢货劫道的,哪有空看欣赏什么漂亮妞。
眼睛不老实的外地人给夏晓兰提了个醒,她又跑去买了把大剪刀。
没有锅,也买不起,干脆又买了个搪瓷缸凑成一对,这玩意儿能肩负起煮东西、装东西、喝水等等功能,再划算不过。再加两双筷子,原本的9.2只剩下6块钱。这钱夏晓兰也不敢花了,野鸭蛋不是那么好找的,反正大河村的鸭子窝是被洗劫一空,还想靠捡鸭蛋卖钱,就得跑去其他村子去——靠母女两个人捡,只能挣点糊口钱。
夏晓兰想做倒卖鸡蛋的生意,手里有个20块本钱,就不用再去翻芦苇荡了。
大河村离县城就是两个小时,那还有比大河村更远的村子呢?
走3个小时进城卖10个鸡蛋,卖1块5毛钱,来回是6个小时。她要是用0.12元/个的价收,平时大家愿意走6小时的路多赚那3毛钱,过几天就是打谷子的时候了,连半大孩子都有下田帮忙,谁有空来县城卖蛋。农忙半个月家里的鸡蛋不卖掉,大热天的要臭掉……夏晓兰就像抓住这特殊时期,赚差价。
一个鸡蛋赚两三分分钱不多,一天有100个就是两三块。
除去下雨天不好进城,一个月怎么也要赚个70块以上。听起来不太多?夏晓兰上辈子有个年纪大的客户,给夏晓兰讲自己80年代在县招待所上班,一个月工资是36元。83年,有钱的是早几年就开始做生意的个体户,不过这些人藏得很深,别人也看不出来他们有多少家底。能光明正大拿高工资的,不是公务员和事业编,“脑体倒挂”现象严重,知识分子的工资没有工人高,特别是石油和煤矿等重工业领域,一个月拿一二百元的工人都不少。同时期,重点高中老师一个月也就几十块!
收入最低当然是农民。
夏晓兰要是一个月能赚70元,只怕夏家知道了,也愿意把她请回去当菩萨供着!
手里没有本钱,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关系,夏晓兰知道发家的第一步很不好走,且慢慢来吧。
带着东西,两人又走了两个小时回到大河村。
把东西先放回破屋去,有了把铁锁安全感上升好多。又到牛棚还了老王头的手电筒,夏晓兰觉得额头伤口处痒痒的,刘芬让她去卫生站换药。夏晓兰也很重视这问题,跑来跑去一身汗,她也怕伤口感染。
换药也不贵,主要是给伤口消毒。
医生还是有点医德的,和长舌妇不一样,仔细给夏晓兰看了看伤口:
“别担心,恢复的挺好,看样子不会留疤。”
夏晓兰松了口气,“让您费心了。”
母女俩从卫生站出来,刘芬拉住夏晓兰衣袖:
“那是不是你舅?”
夏家就在村头,一个小个子男人在和夏老太吵架:
“反正你们夏家黑心烂肺的,把我妹子和外甥女弄死了,你们不把人交出来,我把夏家砸个稀巴烂!”


008:舅舅来了

那身形,那长相,是刘芬亲大哥刘勇没错了!
反正在夏晓兰记忆里,她舅刘勇比她爸夏大军疼她。两个女人被夏家欺负,终于有个人来给夏晓兰母女俩出头,受原主残余的情感影响,夏晓兰顿时眼眶一热。
“舅,我在这儿!”
刘勇抓着夏老太,脖子的青筋蹦的老高,要冲进去打砸夏家。听到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扭过头一看,正是他可怜的外甥女。
他把夏老太一丢,快步上前:
“晓兰,你和你妈哪里去了?”
刘勇是个泥瓦匠,农闲时就帮人盖房子,昨天从临县回来刚听说夏晓兰的事儿。今天急忙赶来大河村,还在供销社买了白糖、挂面,也是想给母女俩撑脸。夏家把礼给收下,才告诉刘勇,夏晓兰母女已经搬去河滩老屋住。刘勇又去老屋找人,当然扑了个空。
刘勇就疑心夏家把人给弄没了,在夏家赖了半天,让夏老太把母女俩交出来。
农村一般吃两顿饭,早上9、10点一顿饭,下午3、4点一顿。夏家还等着吃下午饭,夏老太就要赶人,两人从屋子里吵到屋外,才有刚才那一幕。
夏晓兰听了经过,赶紧安抚她舅:
“我们现在是在河滩老屋住,因为走得匆忙,我奶奶就给了20斤红薯,锅碗瓢盆没有就算了,衣服和被子也忘了让我们带走。这不,正说回来拿东西,就遇上舅舅了。”
刘勇看见外甥女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落下大半。夏晓兰脑袋上缠着纱布条换成了一小块纱布贴住伤口,看上去也没那么吓人,刘勇又生气起来:“夏大军就让一家人欺负你们母女俩?”
什么搬到河滩老屋住,那房子破的连狗都嫌弃,哪里能住人,夏晓兰母女俩分明是被赶出去了!
夏老太脸色难看的要命。
她瞅见夏晓兰母女出现,还以为她们在老房子住了一晚上,觉得难捱,这是回家求饶了。
她幻想着,就算刘芬带着夏晓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也不会松口同意……哪知夏晓兰说回来拿东西,都赶出去了,还能有什么东西?
但刘勇在这里呢。
刘勇和窝囊的刘芬不一样,说砸夏家,那就真的敢砸。
夏老太表情扭曲:“她舅,你听见了,这是她们自己有好好的屋不住,你摸着良心说说,有哪家儿媳妇把婆婆丢在一边不管的?我这没用的老太婆也管不了谁,等大军回来让他自己看着办!”
看热闹的都七嘴八舌,帮着夏老太。
刘芬摇摇欲坠,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刘勇觉得指望他妹,还不如指着外甥女,夏晓兰可能是经了事,说话有条理多了。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吧?这是我们两家人的事,各位给腾个地方,你们该回去干嘛就干嘛去。”
刘勇把长舌妇们轰走,夏晓兰喜欢刘勇的做事风格,加上原主残留的情感,心里也觉得和刘勇这舅舅挺亲近。
“舅,等我爸回来,说不定要打死我,您说咋办呀?”
刘勇一瞪眼,“他敢!”
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刘勇很看不上夏大军。不过刘芬从前一心维护夏家人,刘勇是恨铁不成钢。就说这事儿,他刘勇都听到流言了,夏大军在邻乡就真不知道?夏家大兄弟,个个胳膊都和女人大腿一样粗,一起站出去替夏晓兰出头,哪个还敢乱嚼舌头?
任由流言传遍四里八乡,把夏晓兰名声搞坏了,好好一个大闺女,能不气得撞了柱子?
这样一想,住在夏家还真是自寻死路。
刘勇挤开门口的夏老太:
“去,搬你们衣服去,我今天给你们做主。破房子也别去住了,跟我回家去!”
搬到夏家老屋,和回娘家去是两回事。
刘芬脚步发软无力,夏晓兰却整个人都欢快起来。她也没想长久住在舅舅家,但她可以去那里做生意,大河村这些人会卖鸡蛋给夏晓兰才有鬼了。
刘芬不敢动弹,刘勇就让夏晓兰收拾东西去。
三婶声音尖的刺耳:
“晓兰她舅,你做事不留点余地,非得要把他们一家三口给拆散啦?你能养她们母女一辈子?”
自来娘家人只有劝和不劝分的。
夏晓兰可以滚出去,反正也是个娇小姐。刘芬却是家里得用的老黄牛,一天不在,三婶就要做刘芬的活儿,觉得很难挨。
刘芬更是抖的厉害。
她也知道,刘勇这次是认真的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又觉得照着她哥的意思,她家就要散了。一会儿又想,连当舅舅的都来给晓兰出头,当亲爹的夏大军却还没回来……真的没有怨吗?是有怨的!只是懦弱久了,有怨恨她不敢说出口。
夏晓兰冷笑两声,“三婶,我舅养不了我一辈子,你能养?让你家红霞把我衣服还来,我要带着走。”
三婶顿时熄了声儿。
夏家没有男人出头,全家人都蛮横不过刘勇。夏晓兰脚下生风冲进自己屋子,床下那双鞋不是她的……这才一夜呢,夏红霞就迫不及待搬进来了。床位放着的木头箱子是夏晓兰的全部家当,大铁锁把关,钥匙就挂在夏晓兰脖子上,没想到还有机会带走它。
夏晓兰费力抱着箱子出来。
刘芬不敢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夏老太对她常年的欺压深入骨髓。
刘勇不姓夏,他要是去屋里搜刮,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可夏晓兰她敢啊,任由夏老太脸黑的像锅底,她又跑去把刘芬的衣服装了……刘芬拢共也没几件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刘勇看得直皱眉。
“舅舅,我们还有点口粮放在老屋。”
刘勇大手一挥:
“一块儿带走,我今天骑自行车来的。”
那可不,崭新的28杠自行车就放在墙边呢,一辆这样的自行车,怎么也要200多。刘勇是泥瓦匠的大工,1天能拿2元的工钱,夏晓兰想,她舅舅这是发财了?


009:我洗心革面了!

怪不得,夏家人今天态度如此“温和”,撒泼也控制在一个范围内。
28大杠的崭新自行车把夏家人给震住了。
夏家人欺负刘芬,不管夏晓兰死活,就是因为没有人替她们出头。刘勇从前管过,不过自己也穷的叮当响,说不起硬气话。他现在愿意替夏晓兰母女撑腰,也有撑腰的底气,夏家这些难缠的女人,自己就要退几步。
夏老太不吭声儿,这两天夏大军就要回来。
等夏大军回来,刘芬自己就会乖乖求饶,夏晓兰爱滚哪儿去滚哪儿去,反正是个败坏门风的破鞋——刘芬一块儿滚蛋也行,生不出儿子的女人,正好给夏大军再找个新老婆。
夏家不富裕,可夏家出了个金凤凰嘛,还愁没人嫁给夏大军?
夏老太念头通达了,也不管夏晓兰搬走那些破衣服,看三人离开,嘴里叨叨着:
“出了夏家大门,再想回来就难了!”
刘勇那个杀神走了,其他人才敢出来。
“妈,您就真让她们这样走了?”
老三家的想着,还是要把刘芬叫回来干活。
夏老太得意洋洋把自己的想法讲了,三儿媳王金桂自然要拍马屁。
“那可得娶个能干的新二嫂!”
大儿媳张翠不乐意,她女儿考上大学那是自己的本事,还真的管夏家所有人,连夏大军娶后老婆都要揽着?张翠在夏家存在感很低,但她无疑是夏家三个妯娌中最聪明的一个。刘芬是头老黄牛,做的最多却不讨喜;王金桂是个一点就燃的炮仗,拍马屁总也说不到关键处。
张翠三言两语就转移了话题:
“也不知道子毓他们到没到学校,这孩子也不说拍个电报回来。”
“电报贵,子毓是省钱,还是家里穷,要不然能给孩子多带点钱去上学!”
夏老太眉心的皱纹深的能夹死苍蝇。
王金桂暗暗撇嘴,把夏家的家底都揣身上了,还不够拍个电报钱?
夏老太想着夏子毓在京城念大学要受什么委屈,心里就觉得不得劲儿,转眼又下个决定:“他们仨兄弟去修河堤,赚来的工钱也赶紧给子毓汇过去!”
张翠自然要推辞几句,夏老太偏要给,张翠只能勉为其难替女儿收下奶奶的心意。
这可真是同姓不同命了,夏晓兰撞了柱头连医院都不能去,夏家的钱却是随她堂姐夏子毓花用的……夏晓兰要是在现场听见这些话,只怕能和夏老太干一架。
夏家人不心疼夏晓兰,她也是有人心疼的。
至少刘勇就很心痛:“这地方咋能能住人,晓兰你昨晚就该带着你妈来找舅舅。”
夏家太狠心了,不是把晓兰逼到没办法,晓兰从来都吃不了苦的,又怎么会搬到河滩老破屋来住?刘勇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对夏家人的厌恶是到了极致。
“赶紧把东西收拾了,跟我回家去!”
刘芬迟疑着,“大军回来了咋办?”
刘勇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要处处维护夏大军,当哥的没意见,他毕竟是你男人!可他除了是你男人,还是晓兰的亲爹,他尽到当爹的责任了?连我都听说晓兰的事,夏大军是聋了听不见?”
刘勇气得原地打转。
夏晓兰冲她舅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
刘芬已经是多年的惯性思维,能跟着夏晓兰搬出来住已经是硬气一回。
“舅舅,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您看行吗?”
夏晓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把自己倒卖鸡蛋的计划给刘勇说。她真的觉得舅舅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说话做事儿特别敞亮,不是那种愚昧迂腐的。
刘勇听完了没有马上发表意见,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抽完半支烟,刘勇才说道:“舅舅说句实话,你想赚钱是好事儿,是懂事了。但这生意吧,不合适。”
夏晓兰没有打断刘勇,她上辈子能爬到高管的位置,除了有拼劲,还有她从来不自恃聪明。
80年代是很落后,但这年代肯定是有聪明人的。
夏晓兰要是把当下的人都当傻子,她早晚会跌个大跟头。
“您说,我听着呢。”
见夏晓兰脾气是真长进了,刘勇咧开嘴笑:“舅舅要说的不对呢,你也先别生气,我就是提个建议嘛。这生意利小人也累,说不定还会惹来是非,咱们换一个轻省点的生意中不?”
农民进城卖点鸡蛋,用篮子拎着就行。
一次性要往城里送100个以上的鸡蛋,运输很麻烦,收鸡蛋也是个麻烦事儿。
鸡蛋这东西它易碎不经存放,运到城里的蛋要是一时间没卖完呢?
何况夏晓兰这脸长得有点招摇,刘勇也不放心让她四里八乡去收鸡蛋……这生意起早贪黑的,赚个辛苦钱,适合男人来干,不适合夏晓兰这样的年轻女孩儿,尤其是特别漂亮的女孩儿。
这些事,夏晓兰都考虑到了。
从最初的喜悦之后,她也意识到这张脸惹是非。
蓬门多绝色,蓬门又养不起绝色,搁旧社会蓬门的绝色是要进奉给贵人的。高门大户藏起来,进出有排场,才能确保安全。
夏晓兰眼下没有那条件,只能自己买把剪刀防身。
刘勇说的都是大实话,夏晓兰苦笑:
“我本钱小,只能先靠这鸡蛋生意养活我和我妈两个人,我把她从夏家带出来,不是让她担惊受怕饿肚子的。别人生的女儿是金凤凰,她生的是个讨债鬼?我早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舅舅,我以前太不懂事了,让你们伤心了!”
刘勇一个大男人都觉得鼻头发酸,刘芬肯定受不住啊。
一边哇哇的哭,一边还分辩:
“谁说你是讨债鬼了?妈过的咋样不重要,重要是你要过的好!”
三个至亲的人只差抱头痛哭了,夏晓兰借着这样机会剖析了自己的内心,让亲近的人知道她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刘勇见外甥女主意挺正,也没继续拦着她:
“你要做这生意,怎么也要几十块本钱了,你那里还缺多少,舅舅给你添上!”
夏晓兰还缺多少?
她兜里只有6块钱……夏总露出了罕见的窘迫。


010:夏大军回来撞上了!

刘勇没有笑话她。
要不是被逼到没办法,谁愿意分文不带离开家?
选择继续留在夏家,忍辱负重也能活下去——可一个家,不能有遮风避雨的屋檐,一家人相互有嫌隙,又算啥家!刘勇倒是觉得夏晓兰有胆量,都说外甥像舅,他本来就偏疼夏晓兰,现在看她更是哪儿都是优点。
刘勇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
“这50块钱你先拿去,你这生意要怎么做,我们好好商量一下。钱要是不够,过几天舅舅再给你凑一点。”
10元就是眼下纸币最大的面值了,被人民群众称为“大团结”。
刘芬吓了一跳,“大哥,你哪里来的钱……”
又是新自行车,又是随手给夏晓兰几十块。刘家是什么光景,刘芬难道不清楚吗?那真是穷的叮当响,从前刘勇三五不着调,也就这两年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他收了心跟着人学泥瓦匠。一年出师,两年成大工,有了这门手艺,刘家的日子要稍微好过点。但泥瓦匠也不是每天都有活,刘勇不像旱涝保收的工人,收入是不稳定的。
刘勇知道他妹妹是个糊涂蛋,也没细说,只让夏晓兰把钱收下。
“谢谢舅舅,这钱算我借您的。”
夏晓兰也不矫情。
她现在的确是一穷二白的,有了这50元的起步资金,她可以抓住农忙这段时间的机会。赚了钱再加倍还给舅舅,矫情着不要刘勇帮助,还不是要让她妈跟着吃苦!
刘勇笑呵呵的。
他让夏晓兰搭一把手,把东西装在一起捆在了自行车后座。
母女俩的全部财物,就是红薯和各自的衣服,还有今天新买的日用品。还没走到村口呢,有人端着碗叫住夏晓兰:
“你爸回来了!”
“夏大军要打死她们的……”
幸灾乐祸,不怀好意,大河村的人真是太不友好了,就好像夏晓兰挖了谁家祖坟一样!
夏家大门敞开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走出来。
“你们往哪儿去,你和你奶奶在家干架了?”
瓮声瓮气的,胳膊上全是隆起的腱子肉,身高目测逼近一米八,这就是夏晓兰的亲爹夏大军。
看来自己身高就是遗传他了。80年代能长到一米六以上,夏晓兰自己是很满意的。
刘勇根本不给夏晓兰发挥的机会,提起红薯袋就对夏大军一顿乱砸:“好你个狗东西,我还说哪天找你算账,你自己撞上来的!”
“谁和谁干架?”
“你媳妇儿和闺女要被人欺负死了,你这当爹的假装不晓得?”
“狗东西,她们能和谁干架,我妹子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刘勇个头小小的,还不到一米七。
爆发起来却打的夏大军没有还手之力。
当然,也是夏大军只顾着用胳膊抱头,没有真的要和刘勇对打的意思。
“大哥,有话好好说!”
“我和你说个鸟,狗东西,光长肉不长心眼子,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自己女儿不知道心疼,老子来替你疼!”
刘芬大急,想要去拉架,被夏晓兰紧紧拽住。
夏晓兰冷眼瞧着夏大军从头到尾没还手,对这人还有一两分信心……夏大军要是连大舅子都打,夏晓兰就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男人并不是不能有脾气,这世上有窝囊废,有动脑不动手的睿智男人,也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火爆性子。
穷山恶水出刁民,安庆县这边向来民风彪悍。
但在外面和人动手,与回家对老婆动手,根本就是两回事,夏晓兰最瞧不起家暴的男人。
刘勇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夏大军的兄弟们跑出来,总算把两个人拉开了。夏晓兰的大伯和三叔将刘勇死命抱住,刘勇还踢脚伸拳的不甘心。
不过刘勇的彪悍也把看热闹的村民们吓到,刚才说风凉话的,现在通通当起了缩头乌龟。
夏大军脸都肿了,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我不和你计较,我要说晓兰的事,她不该和她奶奶干架,把她奶奶都气病了……”
夏老太是寡母带大三个儿子,夏大军对老婆不贴心,对他老娘却言听计从。
夏晓兰想,她要是原主,听见这些话气也气死了。
她对刘芬有孺慕之情,对刘勇也觉得亲近,是因为夏晓兰上辈子亲情缺失,这两人对她也好。对夏大军么,夏晓兰没有半点心软——就算‘夏晓兰’欠夏家的,也用命偿还了,还要怎么样呢?
“舅舅,我们走吧。”
夏晓兰本来想骂夏大军一顿,想了想懒得浪费口水。
夏大军看她不发火不争辩,心里的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这个臭丫头——”
他上前拉住夏晓兰胳膊,将她拽的踉跄一下。
夏晓兰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看着他:“奶奶说我活着是丢夏家的脸,我这样的人就该马上去死。我撞破了脑袋,我妈跪着求奶奶送我去医院,她把头都磕肿了,才请来了医生替我止血……你要是觉得我不够恭敬孝顺,那我再把捡来的命还给夏家好不好?”
夏晓兰把防身的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尖锐的刀尖已经陷入皮肤。
那股狠劲蕴藏在平淡的语气里,反而叫人胆颤心惊。
她真的会捅下去!
夏大军被吓到了,他下意识辩解:“你这也没啥事,家里哪有钱送你去医院,你咋不学学子毓懂事一点……”
被夏晓兰那似笑非笑的嘲弄眼神看着,夏大军的声音越来越弱。
家里为什么没钱,因为懂事的夏子毓把家底全带走了。夏大军就算习惯性偏疼侄女,也觉得这件事上,家里老太太做的不太对。心虚和别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夏大军大吼一声:
“她是你奶,骂你几句,你就该好好听着!你要是不干那些丢人现眼的丑事,你奶奶能骂你吗?”
夏晓兰不是真的要寻死,她现在就想拿剪刀把夏大军这个棒槌了结!
却还有人比她更快,个子小小的刘芬将身强体壮的夏大军撞开。
“我和你们拼了……让你们逼晓兰……”
她怕的浑身在抖。
可她要保护自己的女儿,这是母亲的本能!


011:兔子急了咬人

“谁再欺负晓兰,我……我和他拼命!”
刘芬个子小小的,说话根本没什么威慑力,可任何人都知道刘芬此时不是在开玩笑!
兔子急了要咬人。
刘芬是被逼到悬崖的母兔子,她要是退一步,先掉下悬崖的就是女儿夏晓兰,她怎么能退?
夏大军捂住被撞痛的腰,“你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刘芬挡在夏晓兰面前,的确有点疯颠。夏大军捏起拳头,还是没能揍下去。他一拳就能把刘芬打翻,但打翻之后呢?夏大军忽然有点怕。
女儿夏晓兰看他的目光冷冰冰毫无温度。
老婆刘芬是仇视和害怕。
“妈,我们走吧。”
夏晓兰把剪刀放下,上前揽住刘芬的肩头。这个女人有再多的懦弱和胆怯,在这一刻她是勇敢无比的。她这样维护夏晓兰,给予了夏晓兰上辈子可望而不及的亲情。就凭这一点,哪怕刘芬再无知再胆怯,夏晓兰都不能把她抛下。
刘勇狠狠呸了一声:
“狗东西,你们夏家没有一个好人,老婆女儿都不想要,我外甥女还得赖着你们家讨口饭吃?老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了,晓兰今后和夏家没有半毛钱干系。”
夏晓兰18岁了,是个成年人。
农村虽然消息闭塞风气保守,社会的整体大环境却是鼓励女人自立,“妇女能顶半边天”是首长提出来的。夏晓兰要一个人搬出去单过,顶多是被人说嘴,又不触犯哪条法律。更不像旧社会还要宗族的同意……名声这玩意儿,夏晓兰本来就没有了!
夏晓兰是硬拉着刘芬走的。
不是刘芬舍不得走,是刘芬的目光里满是仇视,刚才的情形真的刺激到了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
夏晓兰又走到她大伯夏长征面前:
“子毓姐对我的照顾,我将来再和她仔细掰扯。”
考上大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83年的大学生很金贵,夏晓兰上辈子又不是文盲。书本上考试的东西她忘了大半,了不起重新捡起来。等她把生活理顺了,她也去考个大学玩玩。
夏长征不由自主放开了刘勇。
夏晓兰的模样是挺渗人的,她不像以前那样撒泼,却给人不容侵犯的感觉——那是自然,夏晓兰上辈子好歹摸爬打滚,做到了跨国公司中华区的高管,就算是比撒泼,夏晓兰见多识广,也比夏家人撒的高级。
她手里握着的剪刀,能放在自己脖子上,也能随时捅别人一刀。
一般情况下,夏晓兰愿意用智力解决问题而非暴力,因为她辛辛苦苦才获得了成功,凭啥要拿贵重的玉石去碰不值钱的瓦砾?
但她现在可不是什么贵重的玉石,起码别人看她是可以随意欺辱的对象。
要是不狠一点,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她一脚!
夏晓兰长得娇媚,忽然冰雪罩面,夏大军也不明白为啥怕她。还眼睁睁看着夏晓兰三人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大河村村口。
那些刚才被吓到的八婆们又窜出来,七嘴八舌的挑拨:
“大军,你刚才怎么不揍她一顿?”
“眼睛里没有长辈,就是没王法!”
“你大舅哥这是发财了,底气足了要替你老婆出头了,连个儿子都没生,也就大军你人厚道不嫌弃。”
“你娘真的被气病了?”
“晓兰也太不像话,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这些声音闹得夏大军不会思考,偏偏他大哥夏长征也走过来叹气道:“我听晓兰的口气,是连子毓都一块儿恨上了,这丫头不分好歹,子毓都没和她生气,她倒是……唉,不说这些烦心事,我们进去看看娘咋样了!”
夏大军被大哥三两句话一说,又羞又愧,简直抬不起头来。
三兄弟把大门一关,让长舌妇们好生失望。
夏大军跑去夏老太屋里伺候,王金桂把她男人拉到一边,还是说夏晓兰空出来那间房的事。
刘芬回不回来先不说,闹得这样难看,夏晓兰那狗脾气才不会回来呢。
王金桂要先把空屋子给占住,夏家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院,住的地方都不宽敞。
夏长征先去陪了一会儿“病倒在床”的老娘,也就他二弟才信老太太是真病了,夏长征知道是装的,可他干嘛要揭穿?只有这样,二弟才会愧疚,才会听老太太的话,才会继续替家里赚钱。
除了夏大军这个棒槌,另外两兄弟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夏长征的老婆张翠也在房间里陪着婆婆,不时轻描淡写说两句,夏大军又被怒火烧昏了脑子,恨不得把忤逆不孝的夏晓兰抓回来打个半死。
张翠看火候差不多了,从房间里出来,趁着没人,她才对夏长征犯愁:
“那臭丫头跟着她舅跑了,子毓叫我们看好她的……”
张翠和夏长征两口子有儿子,但夏子毓有出息,夫妻俩都把女儿的话奉为圣旨。夏长征压抑住怒火:“你还好意思说,不是说晓兰撞破了脑袋,眼看着活不成了?我听到消息还刻意拖了两天,一回来倒好,她活蹦乱跳的跟着刘勇跑了!”
子毓说的没错,夏晓兰心眼最小,肯定要记恨他们一家的。
可王建华要和子毓好,那是因为子毓优秀,夏长征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啥。
他就听女儿的,夏子毓说王建华以后会有大出息,那这个男人就不能让给夏晓兰。侄女过得再好,难道他当大伯的还能沾光?当然得他亲女儿过得好,他才有好日子过!
大河村的一切已经暂时被夏晓兰抛在了脑后。
刘芬的娘家七井村离大河村要走3小时,一个在安庆县的东面儿,一个在西南面。夏晓兰的姥爷、姥姥早年逃荒到安庆县七井村安家,去世的也挺早,丢下家里三个孩子没有亲眷照顾,刘勇年轻时不务正业,好歹拉扯大两个妹妹,夏晓兰还有个小姨嫁到了临县,平时走动的并不多。
刘勇自己混到三十多岁才讨上老婆,生了个儿子也就是夏晓兰的小表弟,今年才6岁,算是刘家传宗接代的独苗苗。刘勇带着夏晓兰母女俩回七井村,天都黑透了,也没引起村里人的注意。
夏晓兰的舅妈李凤梅睡不着,抱着孩子还在堂屋等着。
听见门口又响动,赶紧来开门:
“你可回来了,晓兰她们咋样?”
刘勇让了让,夏晓兰就凑上前喊舅妈。
李凤梅听见她声音中气挺足,语调不自觉就轻快了:
“听说你在家里撞了脑袋,差点没把我吓死,偏偏你小表弟发高烧,我是一点都丢不了手……幸好你这丫头没事!”
为没有及时去看夏晓兰,刘勇回来还和她大吵了一场。
李凤梅有点委屈,更多是害怕。夏晓兰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刘勇肯定和她没完。
见夏晓兰看上去还行,李凤梅赶紧解释下。
夏晓兰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舅妈不比舅舅,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再说谁不是更惦记亲生的孩子?像夏大军那样更疼别人女儿的棒槌毕竟是少数。
“舅妈,我没事儿,涛涛好点了吗?”
涛涛就是夏晓兰的小表弟,孩子被李凤梅抱着,精神厌厌的。
刘勇不耐烦,“进屋去说,小妹也来了,她和晓兰以后就住家里了。”
李凤梅这才发现,刘芬不声不响,跟在夏晓兰后面。刘勇的自行车也推了好多行李。李凤梅满脑子都是疑问,带的东西太多了,不太像是回娘家小住。
这是和夏家彻底闹掰了?


012:打算做生意了

刘芬明显是神情恍惚,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连嫂子都没招呼。
要不是看夏晓兰额头上还贴着纱布,李凤梅还以为撞柱子的是小姑子刘芬,看上去傻乎乎的没反应。脑子的想法放一边,赶紧把儿子放床上去,帮着刘勇搬东西。
刘勇低声骂着夏家人全是大王八,又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包括三人要走,正赶上夏大军三兄弟回家,算是拳打脚踢才出了大河村。
“你把西屋的床铺好,给晓兰她们住。”
刘勇的意思,夏晓兰母女俩已经就住在家里,也别回夏家去受气了。
但他没说住多久,夏晓兰深谙人情事故,赶紧向李凤梅表忠心:“我想做点小生意,攒点钱到县里安家,安庆县的机会多,也免得乡下这些人嚼舌根。”
不会真的一直住在舅舅家。
舅舅肯定是真心实意的收留她们母女俩,舅妈李凤梅也不见得那么小心眼。夏晓兰一个心智成熟的人,却知道亲戚间住久了难免会有摩擦,反正她只是暂时落脚,也不怕多解释几句让舅妈宽心。
刘勇也听出夏晓兰的潜台词了。
他没反驳,心想的是夏晓兰吃到苦头就不会这么乐观了。年轻人嘛,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简单。是的,这两年有些人搞买卖赚到钱了,但夏晓兰能吃苦吗?
灯光下,夏晓兰发现舅妈的笑容真切了好多。
“你这丫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舅让你们娘俩儿住,那就安安心心的!”
她这样大方,是因为最近几个月,刘勇挺能赚钱的。
一时半会儿的,多添两个人吃饭,也不至于支撑不住。
李凤梅很快收拾好了屋子,现在的人不讲究,下面铺稻草上面有席子的床,可比夏家老破屋的情况好太多。夏晓兰母女从昨天被赶出夏家,晚上和白天都在奔波,其实真的很疲惫。
母女俩洗了脸躺到床上,夏晓兰拍拍刘芬的手:“您放心,我肯定让您过上好日子,咱俩都好好的,不蒸馒头争口气,活的有滋有味的,让别人看看!”
过了半晌,夏晓兰以为她妈睡熟了,刘芬却慢吞吞回道:
“妈就想你自己能过好,晓兰,你别怪妈,我让你受委屈了……”
夏晓兰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在干出成绩前,任何言语的保证都略显苍白。实在是太疲惫了,说着话,夏晓兰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夏晓兰是在食物的香气里醒来的。
刘芬早就起来了,还把厨房的活儿自觉包了。小表弟涛涛今天精神不错,在厨房里围着他姑打转,刘芬从蒸笼里夹了个馒头给他,烫得涛涛呲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还含糊不清拍马屁:
“老姑蒸的馒头比我妈蒸的好吃。”
安庆县是南北交界线上,搁后世就是冬天又冷又不供暖的尴尬地区。饮食习惯南北兼顾,刘家几天吃的就是红薯稀饭配大白面馒头。
夏晓兰打开箱子翻衣服穿,却有意外惊喜。
她在箱子里翻到手帕裹起来一堆零票,一共有18块3毛,是原主的私房钱。
压箱底的还有几封信,用词大胆火辣……是王建华写给她的。忍着恶心看一遍,夏晓兰就笑了,这人是对‘夏晓兰’大胆示爱过的,夏子毓的手段可真高超啊。夏晓兰本来想把信烧掉,想了想又塞回箱子里,说不定啥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刚关上箱子,涛涛就进屋了。
“老姑,晓兰姐醒了!”
涛涛很黏夏晓兰,哪怕从前的夏晓兰脾气挺臭,架不住夏晓兰长得好看啊!
小孩子才不管主流审美是什么,他们对人和事物的审美是天然的,还没被扭曲的,更直接更明了……他晓兰姐就是长得好看嘛,发脾气也好看。
夏晓兰没咋接触过小孩儿,但她心理年龄可不是18岁,看见萌萌的小孩子,根本没啥抵抗力。
伸手摸了摸涛涛的额头,夏晓兰挺高兴:
“额头不烫,看来是不发烧了。”
涛涛傻乎乎的,觉得他晓兰姐对他好温柔,更像个跟屁虫一样,夏晓兰洗脸他跟着,夏晓兰梳头他也不走。看一眼夏晓兰,咬一口馒头:“晓兰姐,你脑袋还疼不疼……你长得真好看!”
是啊,长得真好看。
稍微拾掇一番,头发梳成两个辫子,换了件干净没补丁的衣服,夏晓兰也觉得自己好看的过分了。
收拾好自己,夏晓兰才领着涛涛去厨房。
刘芬看上去又没了异样,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过一会儿就能吃饭,你舅舅和舅妈去看稻谷了,这两天就能打谷子。”
正说着,刘勇的声音就响起:
“煮的红薯稀饭?”
他把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挂墙上,看见夏晓兰就笑:“睡醒了?我让你妈别叫醒你,你受了伤需要好好养养。隔壁村打到野猪了,你舅妈买肉去了。”
不年不节的,农村没哪家舍得吃肉。
涛涛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夏晓兰自然是感动。
刘勇本来就是个穷大方,如今又赚了点钱,手更是松散。在谷粒归仓前,刘勇不会出门儿,他的自行车就空出来了:
“你会骑不?”
夏晓兰点点头,她还真的骑过这种老式自行车。模样是不够小巧,但它能载货啊,最初设计出来就是给军队搞运输的,能走烂路,连人带货能载满几百斤。
刘勇的意思是让夏晓兰骑着车去做那鸡蛋生意。
趁着农忙的时候把生意做起来,要是吃不了这苦,刘勇也好给她想想别的办法。
李凤梅真的提了两斤猪肉和一根棒子骨回来。三指厚的膘是油汪汪的脂肪,现在的人不愿意要瘦肉,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肥肉才是最受欢迎的。抢到这样好的两斤肉,李凤梅也挺得意。
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饭,李凤梅听见夏晓兰和刘勇一本正经讨论做生意的细节,心情更好了。
“你那鸡蛋要怎么运到城里,自行车不得把它们颠坏了?”
83年还没有什么村村通,别说水泥路面,连柏油路都没有,骑车真是一路颠到城里。人能受得住,鸡蛋会颠破。100个蛋里破10个,夏晓兰根本赚不到钱。
夏晓兰从昨天就在琢磨这个问题。
后世的鸡蛋长途运输是有蛋托,加上道路平整,多远都能运到。她现在条件简陋,自然搞不到什么塑料蛋托,但夏晓兰有别的替代办法。
“用芦苇绳子编小筐,就像鸡蛋那么大小的,把鸡蛋一个个套在里面,连成一串串的。”
缝隙里再塞满切短的麦秆、稻草之类,应该能取代防震泡沫的作用。
刘芬很激动,“我能编,你告诉我样子就成。”


013:发动童子军干活!

刘芬的手是真巧。
夏晓兰口述,她随便找点稻草就能编的似模似样。
刘勇见夏晓兰有行动力,也不管她了,吃了饭又出去放水。一些稻田里还蓄着水,打谷子前先把田里的水放了,晒两天就能开始收割。
放水田有时还有别的收获,什么泥鳅、黄鳝,田里还能捉到手掌长的鲫鱼……这些都是后世受到追捧的野生货,在此时的待遇却马马虎虎。鲫鱼小而多刺,吃起来太麻烦,泥鳅和黄鳝都要重油才好吃,用金贵的油去吃这两个东西?
随便煮一煮是不好吃的,土腥味儿是个大问题。
夏晓兰都叹气,多好的高蛋白、低脂肪的肉食,却不受80年代食客们的赏识。
夏晓兰一开始觉得是个生财的路子,眼睛都在放光,刘勇却说泥鳅卖不上价,烘干的泥鳅也就几分钱一斤,反正市价超不过一毛……还不如一个鸡蛋贵!
“这东西脏兮兮臭烘烘的,你还是折腾你的鸡蛋去吧!”
刘勇随手捉住一条鲫鱼扔木桶里。
“舅,鲫鱼不要浪费啊,多给涛涛熬点鲫鱼汤喝,小孩子长个子好,也少生病!”
刘勇一愣,“你在哪里听说的?”
夏晓兰想,这不是常识?
算了,83年哪有什么常识不常识,她睁着眼睛说瞎话:“书里看到的。”
千万别问我是哪本书上看的,这个真的回答不了。
怕刘勇追问,夏晓兰带着跟屁虫小表弟跑了。
帮刘勇干活的村民重重喘了一口气。
夏晓兰长得太好看,她那样随意蹲在田边,一般异性都不敢多看她——刘勇从前就是个无赖,在七井村谁敢动他外甥女,才是吃饱了撑着的缺心眼。
刘勇把脖子上的汗水抹了,瞪了身边人一眼:
“我告诉你们啊,哪个不开眼的打我外甥女的主意,老子知道了要弄死他。”
村民挺委屈,“勇哥,那也算我侄女辈,我肯定不敢有啥想法……”
刘勇把木桶扔过去:“就你废话多,赶紧抓鱼,没听晓兰说吗,小孩子要多喝鲫鱼汤!”
夏晓兰领着小表弟在七井村乱晃。
七井村是个水资源充沛的地方,大河村的芦苇荡一直蔓延到此。安庆县的白花苇古时候就有名气,芦苇资源唾手可得,夏晓兰才没有打芦苇编织品的主意。一来时机不合适,二来安庆县的编织品市场早就饱和了。
但芦苇荡显然不仅能提供编织原料,它还是野鸭和水鸡的栖息地。
对夏晓兰来说就是挥舞着的钞票……保护生态这种事儿,还是等她解决温饱再说吧!比起那些劫道抢劫发家的,她赚钱的手段已经很干净了。
涛涛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面,夏晓兰就是他炫耀的东西,没有谁家姐姐有夏晓兰好看。
农忙将至,火辣辣的太阳也挡不住七井村后生们散发的荷尔蒙。
一个个都和涛涛打招呼:
“涛涛,你表姐来了啊?”
“涛涛,跟哥捉鱼去?”
“涛涛……”
嘴里叫涛涛,眼睛余光却是瞄着夏晓兰的。这种迂回的搭讪,也让这些后生脸爆红,让夏晓兰感概,80年代大部分年轻人还是很纯情的。
她对这些纯情的年轻人没啥想法。
肚子都填不饱,哪有欣赏小鲜肉的心情。
夏晓兰从前也来过七井村,她的大名在年轻人当中是如雷贯耳,但夏晓兰一直都很高傲,不愿意搭理那些对她献殷勤的人……现在么,她打算继续维护原主的方针。她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后生,而是能和涛涛玩到一块儿的孩子。10岁以上的小孩儿基本上都要帮家里干活了,13、4岁的更是大半个劳动力。夏晓兰的目标人群是10岁以下的,这些孩子又皮又耐摔,也很好哄。
逛了两圈,夏晓兰终于逮住了目标人物。有几个比涛涛大点的孩子跑来,一边跑一边笑:“涛涛,我妈说你表姐撞成傻子啦?”
夏晓兰满头黑线。
比起被她美色所迷惑的年轻后生,这些个臭孩子太不友好了。
见面就揭短!
涛涛不肯依,“我晓兰姐才不傻!你瞎说!”
夏晓兰呵呵冷笑,掏出两毛钱塞给维护她的小表弟:“拿去小卖部买东西吃,姐姐走累了,在树下等你。”
臭孩子们顿时好羡慕。
能给钱买吃的,谁说涛涛的表姐变傻啦?
天真纯朴的小孩儿们,哪里玩的过夏晓兰这个老鬼。等涛涛买了糖回来,个个都在吞口水。
夏晓兰趁机道,“你们想不想吃糖?”
齐刷刷点头。
“那就用东西来换,涛涛是我表弟,你们又不是,还骂我傻。”
领头的孩子使劲咽了咽口水,“晓兰姐,拿什么可以换糖?”
这个见风转舵最快,已经跟着涛涛改了称呼。
“芦苇荡里的野鸭蛋知道吧,三个野鸭蛋就换2毛钱,拿着钱就能去买糖吃。不过必须两个人结伴去找鸭蛋,不能往有水的河边走!”
“真的?”
“骗人是小狗。”
是真的假的,试一试就知道了。
县城的鸭蛋当然不止2毛钱3个,做生意嘛不赚钱夏晓兰瞎忙活什么!
让小孩子帮忙找野鸭蛋,是利用了最廉价的劳动力,人力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夏晓兰想,她可真有出息,重生到83年,想到的是压榨童工。
两毛钱对小孩子的吸引力很大。
这些小孩儿都生于70年代,在农村,过年给孩子的压岁钱也就几毛钱,多的能有一块。就这点钱买糖、买鞭炮,能揣兜里玩好久。
一个多小时后,等到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带着妹妹真的给夏晓兰捡了十几个野鸭蛋来,夏晓兰检查过蛋是好的,真的给兑现了承诺。她也不欺负有的小孩儿数学不灵光,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你拿了16个蛋,这是一元零七分钱。”
零钱是从村里小卖部兑换的。
小姑娘捏着钱,激动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更小的孩子流着口水念着“糖”,小姑娘牵着妹妹回家,超过一块钱了,没有大人允许肯定是不敢乱花的。
夏晓兰叫住她:
“家里有鸡蛋的话也能卖给我,我就住在涛涛家,不过卖鸡蛋要问过你家大人。”
夏晓兰发动的童子军,在两个小时内就把附近的芦苇荡扫空了。野鸭子嘎嘎叫,扑腾着翅膀在芦苇荡里乱窜,还有找到孵出来的小鸭子问夏晓兰要不要的。
现在有了养鸭子的地方,夏晓兰准备带回去给刘芬打发时间。
她一共收了90多个野鸭蛋。
至于有没有人找她卖鸡蛋,到晚上就知道了。
夏晓兰回家后发现舅舅抓了小半桶泥鳅,还有许多黄鳝,稻田里的鲫鱼也有十几斤,全部养在墙根儿的水缸里。
“养几天,等它们把肚子里脏东西吐出来再吃!”
李凤梅用棒骨炖了萝卜,满院子都是香味。吃饭的时候是没人会来串门的,大家吃点好东西不容易,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赶这时候来串门了。
刘芬在屋檐下编草筐,已经编了好大一堆。
“晓兰你看看,编的行不?”
怎么不行,野鸭蛋和鸡蛋放进去刚刚好。涛涛有点得意的挺着胸,“晓兰姐买了好多鸭蛋,她还给我买糖吃了!”
李凤梅在厨房里听见也笑。
夏晓兰从前对涛涛可没有这么耐心,这孩子是李凤梅的命根子,夏晓兰善待涛涛,当妈的怎么会不喜欢?
一时间,全家的气氛都很松快。
夏晓兰觉得这日子是有奔头的,离开大河村的决定根本没错!


014:鸡蛋西施

大棒骨熬汤炖的萝卜。
骨肉上的肉炖化了,汤是奶白色的,萝卜炖的软软的,也没有老筋。
连汤带菜浇在米饭上,连6岁的涛涛都能吃一大碗,何况是大人。夏晓兰坚持加个了炒鸭蛋,刘勇说是她做生意的老本,让她下不为例。
夏晓兰想,直接给生活费不太好,她只能自己补贴下舅舅家的餐桌了,总不能真的白吃白喝。
地里现割的嫩韭菜炒野鸭蛋,韭菜的气味盖住了野鸭蛋的腥气。
“照晓兰说的办法,搅蛋液的时候放了点醋,炒出来果然又嫩又松软,赶上鸡蛋的口感了。”
李凤梅夸一句,刘芬就高兴。
都说夏晓兰不顶事儿,眼睛里没活,又长得不安于室。刘芬从来没有放弃过女儿,现在果然是变懂事了,她怎能不欣喜高兴?
夏晓兰也觉得舅舅家的伙食挺不错。
她在后世当然吃过很多高大上的东西,想想83年农村地区的普遍生活水平,刘勇的伙食标准已经很高了。这和刘勇现在能赚钱有关,还有他满心愿意照顾夏晓兰母女的关系。
吃了下午饭,刘勇又跑出去干田里的活。
这下连李凤梅也一块儿下田,刘芬想去,刘勇让她在家里多编点草篓子。
“晓兰赚钱的时机就这两天,你可别耽误她正事。”
夏晓兰拿那辆28大杠的新自行车重温下车技。她上辈子没有长辈可以依靠,上学靠的是好心人赞助,出社会靠的是自己奋斗,大冬天骑着自行车跑业务,几十公里路也很轻松。后来职位往上跳,外地出差的费用全报销,还给她配了小车……再后来就自己买了车。这种老式自行车,她有小20年没摸过了。
开始不熟练,后来就越骑越顺畅。
涛涛眼巴巴看着,可6岁实在太小了,夏晓兰只能把他放后座,让小屁孩儿抱着她腰,她骑车载着他在村子里玩。路上被一个眼熟的妇人叫住:
“晓兰,听我家大丫说你要收鸡蛋,是啥价钱?”
夏晓兰跳下车来叫人:
“婶子,我是在收鸡蛋,这不看农忙了大家的鸡蛋都没空拿去县城卖,天气大坏的快,我就收起来再卖到县城去。当然,我也要赚点辛苦钱,您看一个鸡蛋1毛2分钱行不行?”
妇人夫家姓陈,排行老四,都叫她陈四婶。
陈四婶闻言皱了皱眉,“我听说县城能卖1毛5分钱一个……”
夏晓兰笑嘻嘻解释,“县城的鸡蛋价格随时都在变化,不瞒您说,有时1毛5分,有时还要便宜点。万一卖不掉,路上磕坏了,我收太多鸡蛋也担着风险。"
伸手不打笑脸人,做生意哪能往亏本的方向奔?路上有耗损,再说七井村离县城也远着呢,平时跑一趟没关系,农忙时一来二去就要耽误半天功夫,哪个有这时间!
“卖你了,我回家拿鸡蛋去。”
谁家不养两只下蛋的母鸡,油盐酱醋的钱全靠鸡蛋呢。夏天多草籽和小虫,母鸡们吃的肥肥的,两只鸡半个月下的蛋能超20个。陈四婶给夏晓兰拿来了二十多个蛋,钱是现结的,她把鸡蛋卖给夏晓兰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村子,夏晓兰的鸡蛋生意至此开张。
刘芬不由加快了编草篓的动作。
夏晓兰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把七井村的鸡蛋都收了,连隔壁的村的也往刘家送蛋。
她的本钱只有七十几块,鸡蛋收了快400个,野鸭蛋也有200个,怎么样也要留点活钱在身上,夏晓兰暂时收手。
刘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鸡蛋、鸭蛋堆在一起。
箩筐里放满了,看上去挺震撼。
刘芬十分担心,怕这些鸡蛋卖不出去,到时候全家人也吃不完啊。再说,这年月谁家奢侈到花几十块买鸡蛋吃?抵得上城镇职工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我明天先带200个鸡蛋和100个野鸭蛋去城里。”
安庆县要没有两个大厂,夏晓兰是不敢收这么多蛋的。
两个大厂的职工上千人,300个蛋很容易消化掉,前提是她能找到合适的门路。一直靠零售效率很低,夏晓兰琢磨着找到更好的销售渠道……官方的鸡蛋虽然才1.2元一斤,可供货严重不足。一些单位的后勤部门也不是都能买到低价蛋的,这里面的门道值得试一试。
大晚上的,连李凤梅都帮忙编草篓子,又是把干稻草剪短节,还在空隙里塞满糠皮,总算是增加了运输途中的稳固性。
涛涛激动的不睡觉,等着夏晓兰带他进城。
可注定要让小屁孩儿失望,夏晓兰母女凌晨5点就出发了。
两个人更有安全性,谁让夏晓兰长得太好看,刘芬不放心,刘勇也不放心。
骑着自行车,大大缩短了进城的时间,到了上次卖鸭蛋的地方,天色才大亮。今天的农机厂外面的小市场极为萧条,老乡们忙着地里的活儿,都没空来县城卖东西了。
夏晓兰刚刚停好车,就被之前的老熟客给认出来。
她长得扎眼,做事爽利,和她打过一次交道的人都忘不了。
“哟,你这是又来卖蛋?”
“婶子,您今天还买蛋吗,有鸡蛋!”
“前两天买的鸭蛋还没吃完呢。”
夏晓兰没放过潜在顾客,“鸭蛋做皮蛋和咸鸭蛋挺好吃,要说蒸煮和炒,还是要鸡蛋。”
她掀开自己的背篓,一个个鸡蛋整整齐齐排着,好像在说来吃我,大婶不由咽了咽口水。她的确把上次买的野鸭蛋泡了咸蛋,要不再买几个鸡蛋?
夏晓兰看出来她动心了。
“鸡蛋我是卖一毛五一个的,您是熟客,给您算一毛四吧。野鸭蛋还是前两天的卖法。”
国营的店,鸡蛋是1.2元/斤,看鸡蛋个头大小,一斤鸡蛋就8-10个。是比夏晓兰卖的便宜,可也要有货源充足才行,平价蛋不好买!
这大婶没抗住夏晓兰的游说,最终买了10个蛋。
等上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陆续出现了,夏晓兰的生意才好起来。她落落大方的站在那里,靠着那张脸也要惹来别人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她就问人买鸡蛋吗?一点也不想那些来卖东西的老乡,总是偷偷摸摸的,好像在做贼。
趁着农机厂工人上班的时间里,夏晓兰将带来的蛋卖的差不多了。
“您看,其实也挺安全的,明天我就自己进城。”
家里得留一个人收鸡蛋,总不好一直麻烦夏晓兰舅妈,人家也有自己的活儿。七井村附近的鸡蛋收完了,还得去别的地方,两个人一起来县城耽误了一个劳动力。
刘芬嘴笨,夏晓兰劝人家买东西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跑县城的只能是夏晓兰。
上午9点过,夏晓兰才把所有蛋卖完,她准备明天换到肉联厂外面去。揣了许多毛票没数,不过按照她那买价,今天肯定是赚钱了的。尽管再小心,还是压碎了几个鸡蛋,这些耗损无法避免。
抢收稻谷的农忙来了,夏晓兰倒卖鸡蛋的生意也展开的如火如荼,有人称她是“鸡蛋西施”,顶着这名声,夏晓兰就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015:被流氓盯上了!

背靠着亲舅舅,夏晓兰母女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特别是农忙来临,农村家家抢收粮食,夏家人田里的活儿都干不完,还真没有空来七井村找夏晓兰母女的麻烦。夏晓兰往城里倒腾鸡蛋,没两天生意就顺手了,她说话爽利,长得又顶好看,做生意有原则,但在原则范围里又极大方——农机厂和肉联厂的工人们都知道,这几天厂外面多了个鸡蛋西施,卖的鸡蛋很新鲜。
开始每天跑一趟安庆县,不过2天,她就卖了快2000个蛋。虽然每天骑着车不停的奔走在乡下和县城很辛苦,但她的辛苦是卓有成效的,平均一天能赚10块左右。本钱少,又没有人脉,夏晓兰有一肚子赚钱的想法也只能慢慢来,每天赚这点钱她是不嫌多,刘芬却很满意的。
到了晚上,夏晓兰回到家,母女俩清点一天的收入。布兜里的钱倒在桌上,大部分都是零散的毛票,一元的、五角的……最小的是分票,夏晓兰发誓上辈子见过的以“分”为面值的纸币,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
刘芬将所有钱整理好,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钱真的有这么好赚,别人就不知道吗?”
刘芬的问题好啊,证明她开始思考了。
夏晓兰就笑:“知道能赚钱,这生意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80年代当然遍地都是机遇,可也没有人人都变成亿万富翁。机遇来了,得有胆识,还得有运气!就像夏晓兰这生意,七井村肯定也有人看得眼热,一来田里的粮食等着人去收,他们腾不出人手,二来有人手的,必须要有夏晓兰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做生意本来就有赚有赔,倒卖鸡蛋这种生意不仅辛苦,风险也是很大的。鸡蛋卖不出去怎么办?鸡蛋路上全摔了怎么办?近百元的本钱,不小心就会血本无归。
夏晓兰就算亏了,了不起重新来过,她曾经能混上跨国公司高管的职位,这一点点小失败根本打击不到她。
可对83年的农村人来说,近百元的亏本,那是大半年才能攒到的钱,说没就没了,家底不厚的又能经得起几次赔本呢?
夏晓兰将钱收起来,“鸡蛋这生意再过几天也不好做了,我不是让舅舅帮忙收鳝鱼吗?我想拿到省城去试试。”
刘家的稻田里,都能轻轻松松弄几十斤泥鳅、鲫鱼和黄鳝,乡下还真不缺它们。
泥鳅做不好有股土腥味。
稻田里养的鲫鱼也就后世被捧的厉害,现在的人谁要吃它?耗油、刺多、肉少……它都排不到‘四大家鱼'里,可见这玩意儿有多么不受欢迎了。而且比喻某种时兴的事物常用“过江之鲫”,想象一下鲫鱼的数量有多少!
黄鳝就不一样了,它是大补之物,不管啥时候都卖的上价。
就算眼下,也快赶上猪肉价了,不过在安庆县也不好卖,除非拿去省城。
鲫鱼泥鳅卖的便宜,夏晓兰懒得折腾,就让刘勇告诉下七井村的人,她除了收鸡蛋,黄鳝也要收的。不过大家现在忙着收割稻谷,除了小孩子零散拿过几斤来卖,并没有大额的生意。她也不急,黄鳝一直能抓到10月份呢。
就算别人嫌弃的鲫鱼和泥鳅,夏晓兰也有吃法。
夏晓兰的厨艺一般般,可她见识多呀,为了招待客户,南北菜系她哪个没吃过?
刘勇之前弄回家的泥鳅、鲫鱼都吐干净了泥沙,锅里滴点菜油,把鲫鱼小火煎到两面金黄,加水一直小火炖。鱼肉都炖烂到汤里,也就费点功夫的事,夏晓兰让家里每个人都喝鱼汤。她重点照顾的就是刘芬和涛涛,刘芬瘦的像非洲难民,涛涛不多补钙,以后身高随着刘家人就悲剧了。
泥鳅用辣椒酱烧,加点豆腐,起锅时放点蒜苗。
刘家这伙食安排的很好,舅妈刘凤梅对夏晓兰是满意极了。
不过这两天刘芬不能陪夏晓兰进城,母女俩在这里住着,总不会让刘勇两口子下田收稻谷,刘芬也是要去帮忙的。
“你一个人去县城,可要注意点。”
夏晓兰出门前,刘芬也要下田割稻谷了,趁着太阳没出来将稻谷杆割到,还得给稻谷脱粒,现在没有机械操作,都得靠人工。
“我知道了,妈!您也别太累。”
夏晓兰骑着自行车往县城去,她这几天把两个厂子的鸡蛋市场份额都快填满了,不可能天天都有人买那么多鸡蛋。一次运400多个鸡蛋,一天跑两趟安庆县,今天第二次来卖蛋时,在农机厂守了很久还剩一百来个鸡蛋。
夏晓兰就想换一个地方。
她一般是不抄近路的,今天卖蛋耽搁的久一点,她就从一条小巷子里骑车穿过。
她却不知道,在县城卖了几天蛋,“鸡蛋西施”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长得漂亮,每天还带着卖鸡蛋的现金,有人就琢磨着对夏晓兰下手。
夏晓兰是有点得意忘形,毕竟她那大剪刀揣身上好几天,也没遇到过流氓。
巷子那一边就是大马路口子,她使劲蹬着自行车踏板,车子的箩筐却被人抓住:
“小妹,你这么慌干嘛,我们买鸡蛋!”
陡然被人急刹车,她好险没摔在地上。自行车后座的箩筐重重着地,夏晓兰一阵心痛,鸡蛋不知道碎了多少个!
一个人迅速窜到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另外两个男人拽着她的自行车,夏晓兰站直了身体,大剪刀已经用袖子挡着握在了手里。
情况有点不妙,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色眯眯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明明为了防晒穿着长袖长裤裹得严实,淫秽的目光就像她没穿衣服……今天怕是不能善了,夏晓兰没有像一般姑娘吓得脑袋发蒙,她根本没有废话,张开嘴就大叫:
“救命啊!!有人耍流氓非礼妇女!救命啊,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了!”
夏晓兰的声音尖锐,把三个流氓反而吓住了。
一个人连忙去捂夏晓兰的嘴巴,她拿起剪刀狠狠去捅,那个男人痛的呲牙咧嘴:
“臭婊子,以为我们没打听过你底细?你们两个快点把她按住,臭婊子,还敢拿剪刀捅我!”
夏晓兰背靠着墙,手里的剪刀使劲挥,嘴里的大叫没有停下来过,反正不让人近身,嘴里喊着“流氓非礼妇女”和“救命”,又有自行车挡在身前,一时还真没有人能近身。
一个流氓没了耐心,将自行车扯开。
夏晓兰一边大叫,一边冷笑,有人来抓她手腕,她瞅准了对方的眼睛珠子戳。
那人退得快,眼皮被剪刀尖划了一下,忍着痛,拽住夏晓兰辫子。把她拖到面前,另一个趁机打掉了夏晓兰的剪刀。
“臭婊子,装啥贞洁烈妇,谁不知道你是个破鞋?大河村的夏晓兰嘛!”


016:英雄从天而降

夏晓兰被人抱住了上半身。
那句“大河村的夏晓兰”将她震了震,不过她该怎么叫救命,还是怎么叫。这些狗东西还打听过她的底细,夏晓兰有点着急,此时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马路上的人本来就少,这地方又挺偏僻的。
三个男人,有两个受了伤,他们也不敢继续耽搁。
再让她这样叫下去,肯定有人要过来的。没受伤那个就去捂住夏晓兰的嘴巴,夏晓兰没了剪刀,狠狠一脚踢在了对方下身。这一脚太狠了,痛得对方丢开夏晓兰,像个煮熟的大虾子弓着身体。
夏晓兰连踢两脚,也不管后面踢没踢中,她趁机冲出包围圈往巷口跑去。
人在逼急了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夏晓兰不怕他们抢劫,就怕流氓们糟蹋她……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还想好好在80年代谈个恋爱呢。
流氓嘴里骂着“臭婊子”,拔脚来追。
夏晓兰心里也挺急的,她这个身体太弱,虽然个子不矮,也打不赢三个流氓啊!
眼看着就要出巷口,夏晓兰面前出现一个阴影,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夏晓兰心里第一次感到绝望,还以为是流氓的同伙,当头就撞在了那人身上。
那个人伸手稳住她,“我可不是坏人一伙的!”
一开口就不是安庆县的口音。
这人将夏晓兰往后身一拉:“丫个王八羔子能耐了啊,大白天欺负女人,安庆县的治安也太坏了,同志你别怕,我……”
夏晓兰跑的汗津津的,一张小脸白里透红。
一下子把人给看呆了。
这人忽然大叫:
“哥,诚子哥你快来,小痞子们非礼女同志了!”
非礼女同志就算了,为啥要非礼这位女同志?自从几天前在安庆县面摊见过夏晓兰,一路他都惦记着对方,总觉得夏晓兰吃面时抬头看她一眼,雾蒙蒙带着水光,欲语还休的,让他总也忘不了。
一股热血往脑袋上涌,他把夏晓兰挡在身后,嗷嗷叫着冲向三个流氓。
夏晓兰松了口气。
看来是救她的!
她也认出这人了,不就是面摊上总看她的外地小伙嘛。
巷子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另一个年轻人走来,脚步有力,人也长得极为精神。小平头配着他的五官,痞痞的,长得挺邪魅狂狷的……这男人不好惹!
周诚一抬头,就和夏晓兰视线相撞。
她脸上带着汗,人也气喘吁吁的,却不能遮掩那惊人的美貌——周诚不会那些文绉绉的形容词,他就是觉得夏晓兰哪儿都长得好,让他有点口干舌燥。
康伟说的对,安庆县这小地方,原来藏着个绝色。
怪不得此去沪市的路上,康伟一路都在念叨,现在打起来又不要命一般。周诚眉毛一挑,长了这样一张惹事生非的脸,就该时刻注意着,没事儿往偏僻地方钻,可不就给了流氓可乘之机?
要不是在路口踩了脚刹车,她肯定被糟蹋了。
周诚心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火气,看康伟把三个流氓干翻在地,还觉得不解气,在墙脚根捡半截砖头,狠狠砸在了一个流氓脑袋上,对方嗷一声就倒在地上没动静了。
“诚子哥!”
康伟连忙丢开另外两个,“哥您别冲动,不值当。”
周诚看了他一眼。
夏晓兰整理好了头发,多少也有点怕。
此时又没有别人,万一这两个也是坏人呢?
周诚也不揭穿夏晓兰的小心思,“这三个人怎么办?”
夏晓兰看了看天色,“两位同志,真是太谢谢您二位了!能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吗?”
周诚点头。
康伟使劲踹了一脚,“别装死,都滚起来。”
康伟都不敢多看夏晓兰。
周诚却看见了她额头正在长嫩肉的伤口,“额头怎么回事儿?”
夏晓兰想,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见外呢。
不过对待恩人,她也不好态度恶劣,就含糊过去:
“不小心摔得。”
周诚越看那伤口越不顺眼。白璧无瑕的脸蛋,多了伤口挺碍眼,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康伟把三个人绑上,一个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她就是一个破鞋,别人能睡,我们不能碰?哥几个都是男人,大家一起爽好了!”
康伟一脚揣在他脸上,对方掉了好几颗牙,终于没有满嘴乱喷粪。不过气氛还是很尴尬,夏晓兰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把自己自行车扶起来,真的碎了不少鸡蛋。
每一个蛋她就赚1分钱。
顶着烈日到各个村去收蛋,又一天两趟跑安庆县,早上五点起床,到晚上九、十点才歇下,中途是没有休息过的。就是这样,一天顶天也就赚十来块,这一摔,她今天一整天都白干了。
明明上辈子吃过很多苦,比这个更苦的事儿都遇到过,夏晓兰还是觉得委屈。
谁他妈想重生到83年的吗?!
上辈子用了20年才奋斗成功,睡一觉起来全没了!
夏晓兰红着眼睛,也狠狠踢了流氓几脚:
“搞破鞋也瞧不上你们,怂包,只会欺负女人!”
夏晓兰真不是好惹的。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被救之前三个流氓就带伤了。到了派出所,周诚两个把责任全担了,就说是两人打得。公安也没说他们打得狠,反而很正式表彰了二人:
“我们收到了公安部的通知,安庆县将积极配合严打行动,对现行的犯罪分子要从快从重处理!两位同志是见义勇为,我们会将锦旗送到两位的单位。”
康伟想,他和诚子哥哪有什么单位啊。
夏晓兰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一个女公安态度很好,还安慰她:
“我们肯定会保密的。”
世道对女人不公平,明明是差点被侵犯的,传出去说不定一边骂流氓,一边也要对女人指指点点。
夏晓兰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她是再也见不到这三个流氓了。谁叫他们这样嚣张,敢顶着严打期间犯事儿。这三个人事先肯定想,就算把她怎么着了,自己为了名声也不敢报案。
可惜他们搞错了。
夏晓兰名声不好听,人更是泼辣厉害,敢拿剪刀戳眼珠子,才拖延时间等来了救援。
从派出所出来,都是下午六点了,夏晓兰心里急,也不能表现的没礼貌,坚持要请两个救命恩人吃饭……吃啥,就是街口那家卖面的小摊。
夏晓兰囊中羞涩,肯定没办法请两人吃馆子的。
国营饭店置办一桌子,怎么也要20元,她只有钱请对方吃汤面,顶多叫卖面的大婶加两荷包蛋。
康伟叽叽喳喳的比较外向,周诚人长得挺邪气,其实话不多。这人其实看上去比三个流氓更像坏人,身上有股邪性儿,同行的康伟能一个撂翻三个,却对周诚服服帖帖。
丢下碗,康伟要抢着付钱,夏晓兰拦住不肯:
“两位对我的恩情不是一碗面能报答的,今天让我请你们两位!”
康伟嘀咕,说自己从来没被女孩子请过饭。
周诚把筷子一放:“改天请回来不就好了。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最后一句话,周诚是对着夏晓兰说的。


017:哥,你一见钟情了?

周诚看着夏晓兰的眼神里带着小勾子。
夏晓兰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这个周诚对她有好感,而且毫不掩饰这份好感。
她对这个看脸的世界心中有数,男人见了她这张脸真的很难讨厌,要不今天怎么会惹来这一场祸事呢?
周诚和康伟是她的救命恩人,夏晓兰自己心中坦荡,也不矫情: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我们跑了几天长途,中途本来也要歇歇脚,送你到家,再返回县城。”
康伟张张嘴。
诚子哥和女孩儿们说话从来没有这样耐心,多少姑娘追着诚子哥跑,愣是正眼都没瞧过她们。刚才在路上也没说要在安庆县歇脚啊,他们载着一车货,早点回到京城,这一趟就安生了。康伟偷偷瞄夏晓兰,她的确太漂亮了,难道把不近女色的诚子哥迷住了?
他不敢吱声,赶紧打边鼓:
“不麻烦,你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在路上多不安全?万一那些臭流氓还有同伙呢?你放心,我们肯定不是坏人,派出所不是留了档案嘛!”
再推辞下去,好像真把恩人当成狼来防。
夏晓兰看看那辆大东风,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
周诚把夏晓兰的自行车往康伟手里一塞:“你到后面去,顺便看着货。”
康伟的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但他又不敢反抗周诚,只能将夏晓兰的自行车放到了车厢里。车厢装满了箱子,康伟好不容易才挤了上去。夏晓兰想张嘴说自己去后车厢,不过人家装着货呢,或许是不信任她。
她坐到了副驾驶位置,大东风启动了。
离开省道,通往七井村的路烂的很,好多时候车轮都挨着路边险险而过。
夏晓兰不时给周诚指路,汽车就是比自行车快得多,走路俩小时,骑车一小时的路程,大东风只要半小时就到了!
“前面就是我家了,村里的路开不进去,你就在这里放我下来吧。”
夏晓兰指了指七井村。
一路走来,田间地里都是忙碌的景象,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干活儿的人要把脱粒的稻谷装回家。麻袋装着,全靠人一袋袋的抗。
村里有了炊烟。
平时吃两顿饭的,农忙时肯定要一天三顿,顿顿都得吃点实在的,要不谁能干的动那活儿?
夏晓兰本来打算今天早点回来做晚饭,到派出所去说明情况把时间给耽搁了。她心里有点急,周诚也看出来了,等她下车,周诚忽然问道:
“你明天还去安庆县?”
出了今天这种事,一般小姑娘吓也吓死了,说不定就不会继续做买卖。
就算还卖蛋,也会歇几天缓缓神。
不过周诚觉得夏晓兰不像一般的小姑娘,她看着娇娇弱弱的,其实挺大胆。
果然夏晓兰想也不想:
“当然去,周大哥你们晚上要住在安庆县招待所?我明天去找你们,给你们带早饭。”
周诚邪里邪气的,听完后却眉眼舒展,觉得小妮子颇有良心。
“回去吧,明天不要太早出门,不安全。”
夏晓兰推着自行车就走了。
康伟期期艾艾凑上前,“诚子哥,你真看上了?”
周诚冷哼一声。
康伟哀嚎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明明是他想看中的人啊,惦记着一路,结果让周诚给截胡?!
夏晓兰推着自行车回去。
刘芬早担心的不得了,夏晓兰今天回来的晚了,他们干完田里的活儿没见到人,刘芬正想出门找她。可巧夏晓兰就回来了,她虽然整理过衣服,鸡蛋的腥臭味儿掩饰不住。
“我路上摔了一跤,只能推着车回来了,蛋也碎了好多。”
夏晓兰主动坦白,刘芬哪里会去想蛋,赶紧追问她:“有没有摔疼?让妈仔细瞅瞅!”
夏晓兰在原地转圈,又蹦蹦跳跳两下:
“我真没事儿。不过恰好遇到两个好心的同志开车载了我一段路,明天我顺道给人带给早饭,谢谢他们。”
“要不你明天歇一天?”
“都说好了,要给人带早饭呢。对了,晚饭我在县里吃过了,妈你们今晚吃什么?”
收割稻谷不仅累,汗和各种草屑黏糊糊混在一起痒的难受。刘勇和李凤梅忙着去冲澡,刘芬一边做饭,一边看着涛涛,夏晓兰回来了,就赶她去洗澡了。
涛涛围着夏晓兰打转,“晓兰姐,你到底啥时候带我去县城玩?”
他眼巴巴望着,像条小京巴,夏晓兰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
“姐姐忙着赚钱呢,哪有空陪你这小鬼玩,不过你如果乖乖的话,我明天给你带个礼物回来。”
涛涛眼珠子一转,他很想去县城,就是想和夏晓兰黏在一起。不过他爸说晓兰姐是去做生意的,让他不准烦人,夏晓兰又说给他带礼物,涛涛就很满足了。
他把手伸出来,“我不信,你之前还说要带我去城里,结果早上偷偷跑了,我们拉钩!”
涛涛伸出小拇指,夏晓兰只能把小拇指和他勾着。
两人勾着小拇指,大拇指往上翻挨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刘勇刚好洗完澡出来,“你个臭小子,和你姐没大没小的,你说谁是小狗?”
夏晓兰是小狗,他这个当舅舅的不就是大狗?
刘勇满地撵孩子,夏晓兰忍住笑去拦:
“舅舅,我和涛涛玩呢,没关系的,哄孩子嘛。”
刘勇干了一天活筋疲力尽,就是做个样子追一追,听见夏晓兰的话,他顿时乐了:“你这话说的老气,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18岁的大姑娘已经能嫁人了。
不过在刘勇眼里,夏晓兰这个外甥女也就是个半大孩子。
可怜她投胎到夏家,偏心的家人,棒槌样的亲爹,还不肯叫当舅舅的养,自己要挑起养家的重担。刘勇叹气:“你今天真是摔了一跤?我可不是你妈。”
越是相处,夏晓兰越是觉得她舅舅刘勇很精明。
她也没瞒着,把今天的事说了:
“那些人事先打听过我的来历,您说我的坏名声都传到县里了?”
夏晓兰卖鸡蛋归卖鸡蛋,她难道见人就说自己是“大河村的夏晓兰”?刘勇一阵后怕,也觉得其中有鬼,“我明天进城打听下,也好好谢谢你说的两个救命恩人,你这丫头,请人家吃两顿饭就打发了?”
“田里的活……”
“没事,我让其他人帮忙干,耽误不了抢收。”
刘勇吃晚饭出去了,夏晓兰和她妈说帮人带早饭的事,她就是个嘴炮,炒两个菜还能吃个新鲜,让她蒸个包子连面都发不好——83年用的又不是什么自发馒头粉,用碱发面还算好的,更多的是用老酵子,夏晓兰掌握不好那剂量。
李凤梅在旁边插嘴道:
“前几天泡的萝卜够酸了,剁点猪肉拌着,做个酸萝卜猪肉饺子带着去。”
纯肉馅儿?
这个真没考虑过,能有荤腥味儿就不错了,这年头谁家能吃纯肉馅儿,太奢侈了!


018:酸萝卜猪肉饺子

安庆县是南北交界的地方,饮食习惯自然也受到了南北两边儿的影响。
吃米饭的人偏多,但面大家也吃的,小麦的种植面积只比水稻少一点,每年交公粮时,小麦也是必须品。农村人吃的面粉都是自己磨的,做馒头包子和饺子,颜色都不如富强粉做出来的好看,更抵不上精白面粉了。
吃起来口感是不如富强粉细腻,但麦子的原香味更浓厚一些。
夏晓兰舅妈泡得一手好泡菜。
红皮白心大红萝卜是主料,泡菜水里有盐、有红糖,李凤梅还会加点红辣椒,泡出来的萝卜甜酸中带着微辣,十分开胃。用来和肉搭配,那想起来就要流口水的。
和面的事是刘芬的活儿,调馅儿被夏晓兰接手了。为此她还早起了一个小时,在厨房洗洗剁剁,包了两斤馅儿的饺子。家里只有这么多肉,夏晓兰装了满满两搪瓷缸饺子,自己才吃了几个,剩下的都给没起床的涛涛留着了。
她还挺不好意思:
“我今天回来时再买点肉。”
肉是挺贵的,不过一天吃一斤,也不是吃不起。
夏晓兰知道钱是攒的,但也不能赚了钱一点都不花。她可以不去看那些好衣裳,不去买擦脸的雪花膏,个人用品从简,却不能让家里人吃不饱。
李凤梅赶她走,“你舅舅都收拾好了在门口等你呢,赶紧出发吧,哪里要你买肉,我昨天让屠夫留了半副猪肝,你和你舅早点回来。”
刘勇家的稻谷快收完了,今天又要请别人帮忙,李凤梅晚上肯定要好好做几个菜的。
刘勇已经把鸡蛋都装好了,推着自行车等她。
“你背对着我坐到后座,小心别把两边箩筐里的鸡蛋踩碎,你妈昨晚一边收拾碎鸡蛋,一边心疼呢。”
坏了好几十个鸡蛋呢,哪能不心疼?
这些鸡蛋不是白捡的野鸭蛋,全是要钱去收的。夏晓兰走乡串户的也辛苦,都说80年代遍地是机遇,可再好赚的钱,也要付出汗水和勤劳的。
夏晓兰怀里抱着两个搪瓷缸,在后座坐稳了。
刘勇就笑,“早上几个饺子没吃饱吧?忍一忍,到了安庆县舅舅请你吃好的!”
夏晓兰心想,刘勇跑去县城,除了打听消息,多半还要郑重感谢下周诚和康伟两人。别管啥时候,表达感谢的方式都免不了请客吃饭。只是刘勇请的这一顿,不可能再是简单的一碗汤面了。
她借着舅舅本钱还没还,又要让他破费,夏晓兰心里怪不是滋味。
“舅,您对我真好。”
他个子小小的,对夏晓兰来说却比身材高大的夏大军更像个“父亲”。
刘勇闷头瞪着自行车,心想这丫头又说傻话了。
他疼夏晓兰就和疼儿子涛涛的心是一样的,都是老刘家的孩子,能不疼吗?
要是他早醒悟几年,眼下就能让一家人衣食无忧的生活,哪能让夏晓兰赚倒卖鸡蛋的辛苦钱唷!
刘勇骑了半截路,远远瞧着路边上有个人在等着,心里顿时警惕。天将亮没亮的,哪家小子这么游手好闲,该不会是昨天流氓的同伙,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找外甥女麻烦吧?!
“晓兰,你看前面那个人,认识不?”
夏晓兰扭着脖子去看,晨曦中,那标志性的小平头配上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除了周诚还有谁?
“是周诚大哥,昨天就是他和另一个同志救了我!”
刘勇赶紧刹车,夏晓兰从后座跳下来:
“周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清晨的露水将周诚的肩头都打湿了,也不知道他在这地方等了多久,反正地上有七八根烟头。
周诚看见夏晓兰,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扔地上踩了两脚:
“我不是叫你晚点出门儿吗?”
他又看看刘勇,夏晓兰赶紧介绍:“这是我舅舅,他说要来谢谢你们两位。舅,这就是周诚大哥。”
周诚有点无措。
夏晓兰白皙高挑,刘勇却生的矮小黝黑,说是舅舅还真不像。这么快就见家长,周诚都没心理准备,不过他本来就是个不讲规矩的随性人,嘴一张,就跟着夏晓兰称呼了:
“舅舅,我是周诚。”
小伙子长得可体面了。
看个子得有一米八五吧,原本还有点吊儿郎当的,一下子站直了腰背,看上去真精神。
就是和他说话,刘勇得抬着头,怪累的。
刘勇一脸热情,“周诚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在家就说怎么也要带晓兰来感谢你们二位,这丫头不知道轻重,救命之恩吃碗面就解决了?对了,还有一个康伟同志呢?”
大早上的不睡觉,半路等晓兰?
刘勇脸上笑呵呵的,救命之恩一碗面抵消不了,也不能把他外甥女赔进去的。
刘勇只是舅舅,但能替夏晓兰出头,舅甥关系肯定很好,周诚也没怠慢:
“我们昨晚住在安庆县招待所,还带着一车货,我让康伟守着。听晓兰说今天还要进城,我怕昨天那几个流氓有同伙,就来路上等等她。”
刘勇点头。
“走走走,咱们先进城再说。”
周诚本来是特意来接夏晓兰的,刘勇不在他考虑内,不过现在有刘勇在,他就要正正经经和“舅舅”说话了。他从刘勇手里接过装鸡蛋的自行车,慢慢推着,尽量让自己不去偷看夏晓兰。
等走到县城,周诚也把夏晓兰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
知道她和妈妈暂时住在舅家,前几天才开始倒卖鸡蛋,因为农忙,家里也分不出其他人手,夏晓兰都是独来独往的,昨天才会遇到流氓——周诚的眉头皱了皱,她又娇又媚的,走乡串户收鸡蛋,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往险境里送吗?
等到了招待所,康伟早就望眼欲穿。
瞧见夏晓兰他眼神一亮,不过瞅了瞅不说话的周诚,康伟就有点没精打采。
夏晓兰将酸萝卜猪肉饺递给康伟,又介绍了自己舅舅,康伟想都没想,也跟着叫“舅舅”。
周诚轻咳一声,“瞎叫什么,你得喊刘叔。”
刘勇不吭声。
他看明白了,周诚这狼子野心,根本是不想掩饰啊!


019:晓兰,你对象怪俊呐!

夏晓兰只能装傻。
周诚真是表现的太明显了!
昨天送她回家,早上独自在路口等她,又关心她家里的情况,要跟着她叫“舅舅”,要说这人没规矩吧,他又让康伟叫“刘叔”……可见周诚是能分清里外的。
有男人对自己示好,夏晓兰感觉很新奇。
上辈子年轻时一心为生计奔波,满脑子都是事业,哪有心思谈恋爱?外貌和家世一个都不占优势,也没有年轻男人真的对她死追不放,倒是认识一个客户觉得她有头脑,想让她当儿媳妇。她却不过情面去相亲,见了面家里开工厂的小富二代掉头就走,嫌她不漂亮,呆板土气。事业成功后也尝试过发展下男女关系,有了事业和金钱包装,她的行情倒是好很多,不过成熟男人更看重利益,八字没一撇呢就和夏晓兰建议要买几套学区房,要早点生孩子,要替她理财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夏晓兰自己就疏远了。
周诚长得帅气,就拿外在条件来说也够好了。
被这样一个年轻男人献殷勤,夏晓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说现在的风气很保守吗?夏晓兰觉得周诚太大胆了!
“先对付着把早饭吃了,中午我请两个同志好好吃一顿,感谢两位对晓兰的帮助。”
刘勇惦记着要去派出所打听消息,也不好带着夏晓兰去,可他又担心流氓们还有同伙。周诚及时解除他的后顾之忧:
“我陪晓兰去卖鸡蛋吧,卖完了就在招待所见。”
康伟端着自己那份饺子,十分心酸,知道自己又被丢下了。
“刘叔,要不我陪您去派出所了解情况?昨天我也在场,公安们对我还有印象。”
刘勇有点迟疑,“你们的货?”
这年头能跑长途的,拉着的货就没有不赚钱的,刘勇不知道这两人是单干还是替人跑腿的司机,不管哪种情况,人和车都是不能分离。就算在招待所落脚,也得大家轮流睡车上。
“晚上是防着耗子,白天就好了,车厢后面有带锁的围栏。”
刘勇一看,停在招待所大院里的东风汽车,后车厢全用婴儿手腕粗的钢筋焊死了,后面挂着大锁……刘勇眼皮一跳,这两人是干嘛的呀,运什么货要这么严防死守的?
他顿时警惕起来。
周诚也没解释,夏晓兰赶紧打圆场:
“我自己去卖鸡蛋好了,都是人来人往的厂房外,今天再不走偏僻地方,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儿?谢谢周大哥的好意——”
周诚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夏晓兰。
那眼神都快把夏晓兰给看化了。
康伟忽然特别严肃的说,“刘叔,我看这事儿还真的仔细查一查,昨天那几个流氓……”
康伟把刘勇半拉半拽的弄走了。
招待所院子里只剩下夏晓兰和周诚。
“走吧,再晚一点,要错过买菜的人了。”
他推着夏晓兰的自行车在前面走,夏晓兰只得跟上去。两个人开始谁也没说话,等走到夏晓兰经常吃汤面那摊位,摊主黄婶都认识夏晓兰了,瞧见今天是周诚推着她车,黄婶想调笑几句,又怕自己误会。
她老远就招呼住夏晓兰:
“今天早上还是老规矩?”
夏晓兰摇摇头:“婶子,我早上吃过啦。”
周诚把自行车驾好,“走了那么远路,吃过也该饿了,再吃点。麻烦您给煮两碗面,都加蛋!”
他怕夏晓兰拒绝,又加了一句:“吃过了也陪我再吃一点,我早上5点就去路上等你,饺子可能不够吃——你别介意,我不是说你东西带少了,我是说自己饭量大。”
夏晓兰听得脸红,她要不贪嘴吃那几个饺子,周诚可能就够了。
两人坐下来,黄婶还帮忙把饺子蒸热,和面一起端上来的。
周诚夹了一个饺子放嘴里,酸辣开胃,不禁点点头:
“你手艺不错,饺子很好吃。”
北方爱吃酸菜饺子,和用泡萝卜做的馅儿风味各有不同,不过泡菜猪肉馅儿的饺子是夏晓兰做的,周诚有点后悔让一半给康伟。
夏晓兰老脸微红,“是我妈擀皮包的,我不太会做面食。”
“哦。”
周诚明明没说啥,夏晓兰鬼使神差补了一句:
“馅儿是我调的。”
周诚没说话,夹饺子的速度却加快了。
夏晓兰也确实没吃饱,这个时候大家食量都大,肚子里没油水,干得又都是体力活儿,她在家吃的几个饺子完全不顶事。
一大碗面,连汤带面的,都被夏晓兰吃完了。
不过她吃东西不慢,动作却很斯文秀气的,周诚觉得赏心悦目。等夏晓兰放下筷子,周诚才把饺子和面风卷残云吃完。
夏晓兰要给钱,周诚这次抢先给了。
黄婶看出点眉目,只收周诚的钱:
“晓兰,你对象长得怪俊的,对你也好。”
“他不是我……”
“谢谢婶子对晓兰的照顾,您的手艺是真好,早晚会开一家大面馆。”
黄婶顿时笑得牙不见眼,大早上的听见这种吉利话谁心里不舒坦?小伙子不仅长得俊,嘴巴也够甜的,夏晓兰眼光不错!
周诚没让夏晓兰说话,两人结账离开,夏晓兰就挺恼的。
周诚这人挺邪气,还自以为是,夏总不喜欢对方这样办事,不尊重她的意愿,大男子主义!
周诚见她一生气,粉面含嗔的,长得就没有威慑力,生气就别有一番韵味,一点都害怕不起来。不过周诚又不是想惹夏晓兰生气呢,他压下心中的激荡,正经解释:
“现在严打呢,婶子误会也没办法,我和你无亲无故还敢一起上街,下一个被安庆县公安抓走的人就是我了。”
夏晓兰面色稍霁。
可能昨天出了她那事儿,今天县城的治安是挺严的。
流氓罪不是开玩笑,年轻男女在公开场合距离过近也不行。
不过等到了农机厂外边,那些买菜的大婶们凑上前来,都啧啧称奇:
“你是晓兰她对象呀?”
“小伙子第一次来,你就该陪着你对象来嘛,你看她长得那么漂亮,坏人要打主意的。”
“小伙子哪儿的人?”
鸡蛋倒是卖的挺快,就是太八卦了,周诚也没承认是她对象,可也没反驳呀。人家问他的话,他也乖乖回答,买鸡蛋的大婶们不一会儿都知道了——夏晓兰谈了个京城的对象,开大车的,还有京城户口!
一个熟客把夏晓兰拉倒一边:
“我的乖乖,这条件也不得了呢!我就说你这孩子又伶俐又漂亮的,还想把你说给我侄子呢,现在没戏了。”
夏晓兰怎么解释?
她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020:她早晚是你嫂子

夏晓兰以为自己就够受欢迎了。
她错了!
同性相斥,她嘴巴再甜,也比不上周诚往那里一站生意好。尽管他不会说俏皮话,大婶们就是爱往周诚身边挤,看周诚脾气还不错,要不是看夏晓兰那张脸,自己家的那些女儿、侄女加起来都比不上,说不定还有人要给周诚介绍对象呢。
扣扣索索的主妇们也大方起来,夏晓兰记得有个大姐昨天才买了20个鸡蛋,今天又买!
她真是太天真了,还以为安庆县的销售市场饱和了,可和周诚在农机厂外面不到一小时,她今天带来的鸡蛋全卖光了。夏晓兰想,丢下周诚跑回七井村再带一趟鸡蛋来好像有点不太好。
两人离开农机厂后,周诚欲言又止的。
最后好像终于憋不住了,“你卖一个鸡蛋赚多少钱?”
“一分钱,你看不上这生意吧。”
周诚说他是司机,夏晓兰将信将疑的。这人穿着不讲究,手腕上的表却是高档货Rolex。劳力士在后世被人说是暴发户手表,但在80年代,因为黄金管制,好多以黄金为外壳的高档手表是不会被进口的,劳力士就是进口手表里的“一类一等”手表。
安庆县可能都没有多少人认的出这手表。
夏子毓去上学带走了夏家全部的家底才500多块,可周诚戴着的劳力士,在83年最基本款都要卖800元以上。
这是一个开大车的司机的消费水平吗?
周诚的一块手表,夏晓兰要倒卖八万个鸡蛋以上。如果每天都能赚10块,不吃不喝要差不多三个月才能买得起劳力士的基本款。她还是干个体户的,普通的城镇职工一个月几十元,800元得攒两年。这样一想,夏晓兰之前的别扭就消散了大半,她和周诚的条件差距太大了。
周诚也没说看不上,大热天的,现在还不到10点钟,两个人都走得一身汗。
“倒卖鸡蛋太辛苦了,你要想做生意,和小伟一起——”
两个人认识还不到24小时,周诚已经想替夏晓兰打算。
他没有说做生意是不好的事,那叫“何不食肉糜”,但他想给夏晓兰找点轻松的路子。她一个小姑娘,长得太惹眼,倒卖鸡蛋也太辛苦。
“好啊,等我攒够本钱,一定问问康伟大哥能不能入股。”
夏晓兰快速打断了周诚的话。
她拥有超越时代的眼光,难道还要靠男人的怜惜养活自己吗?
周诚的心意她领了,有机会来了她也想牢牢抓住,但不是厚着脸皮占人便宜。这和谁请吃一碗面不同,无亲无故的,人家就要把赚钱的门路分给你……夏晓兰拿着也不会心安。
周诚缓缓点头。
夏晓兰看着娇弱,骨子里其实很骄傲。
周诚没有什么追女孩子的经验,但料想夏晓兰不会喜欢他擅作主张。
“那就等你攒够本钱再说,小伟那边的路子一时半会儿也断不掉。”
他本来说是带康伟跑一趟沪市,以后这生意就放手不管了。现在一想,京城去沪市要经过安庆县,夏晓兰在这里,他暂时还不能把生意全丢开手。
他要是久不出现,什么卖汤面的黄婶,什么买鸡蛋的马大姐,说不定就要热心给夏晓兰介绍对象了。
周诚没勉强,夏晓兰心里也松快许多,她和周诚回到招待所,刘勇也康伟早到了。
刘勇和夏晓兰比了个眼色,把她拉到一边去说话。
周诚丢了根烟给康伟,“怎么样,打听到什么?”
康伟支支吾吾的,周诚眼风一扫,康伟就不敢隐瞒了:
“我和刘叔去派出所,那三个混蛋还关着呢,趁着刘叔和派出所的公安套近乎,我给看门的老头儿塞了两包红双喜,就单独进去把那三个臭虫又揍了一顿,他们说……”
康伟心一横,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他们说晓兰是大河村出名的浪女,和某村的闲汉大白天滚草垛子,还被人看见脱光了勾引未来姐夫,家里人要收拾她,她就假装去寻死——诚子哥,我看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夏晓兰名声不好,这三个臭虫也不敢顶风作案啊。”
难怪昨天在巷子里救人,三人被打得半死,还要邀请周诚和康伟“一起爽”,这真是将夏晓兰看轻到了极致,心里就觉得她人尽可夫,才想打她的主意呢。
康伟怎么也不肯信,然而刘勇大概也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脸色极不好。
康伟反而信了几分。
看周诚陪着夏晓兰跑前跑后的,康伟心情复杂,终于憋不住讲了这番话。
夏晓兰是顶漂亮了,康伟哪怕知道她名声不堪,依然不敢正眼多看那种漂亮。但这样的女孩儿配周诚就不行了,周诚没有处过对象,万一栽在夏晓兰手里,周家怎么处理夏晓兰不好说,肯定得先拔了他这个知情者的皮!
周诚默默抽完一支烟,康伟以为他被这样一个浪女糊弄了必然要恼羞成怒,哪知周诚丢掉烟头,不怒反笑:
“小伟,哥长得帅不帅?”
康伟使劲点头。
大院里的小姑娘们都追着诚子哥跑,撵也撵不走,周诚的帅是公认的。
“那哥算不算有钱?”
康伟还是点头,想想他们跑这一趟沪市,前后也就半个月的事儿,赚的利润海了去,这路子还是诚子哥不想干了要甩给他的。这都不叫有钱,其他人就更是穷鬼了。
周诚吐出最后一口烟,“我也觉得自己又帅又有钱,也没掩饰自己瞧上她了,她要是真有痞子说的那么不堪,抓住我这条大鱼还不扑上来?”
可惜,夏晓兰别说勾引他,面对周诚的勾引都无动于衷。
“啊?!”
康伟大张着嘴巴。
周诚冷笑道:“一会儿态度给我好一点,她早晚会成你嫂子。”
那边,夏晓兰和刘勇也谈完了,满脸心事的走过来,康伟的表情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精彩。
他确信了,外国人说的什么光屁股丘比特,用箭射中他诚子哥了!


021:诚意满满

夏晓兰的心情算不上好。
刘勇在派出所里认识一个民警,打听到了有用的消息,这三个人顶风作案肯定是要重判的。不过他们家里人今天早上去派出所闹,也不知道是谁给支的损招,说要把夏晓兰给拖下水……女流氓也是要判刑的,一口咬定是夏晓兰作风混乱,勾引三人不成反咬一口。
而且,派出所问出来的口供,这三人是被人拿话引诱的。
不知道谁在私底下造谣,大河村的浪女夏晓兰被赶出了家,没有人替她做主,她又是个每天都离不开男人的骚货,只要是男人就来者不拒。夏晓兰在县城倒卖鸡蛋,这三个流氓本来就是城里乡下乱窜的,听到夏晓兰的名声还不算,亲眼见到她本人了,哪里还忍得住?
人家可不仅是要爽一爽,打得是人财两收的主意。
刘勇就纳闷儿,“你又没刨夏家的祖坟,他们这么恨你干啥?”
夏晓兰狐疑,“真是夏家人在背后搞鬼?”
她都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夏家的女儿,说不定是夏家仇人之女,被养在家里,所以夏家人拼命折腾她,就是看不惯她过上好日子。想到昨天差点被人糟蹋,还有那些摔坏的鸡蛋,夏晓兰的火气就快压制不住。
毕竟是招待所,甥舅俩打算回家再细说,还得谢过周诚和康伟的救命之恩呢。
刘勇找了一家国营饭店。
服务员态度懒洋洋的,活像谁欠她钱没还。
夏晓兰是见惯了后世服务业将顾客当上帝来对的,很不理解此时的国营店服务员鼻孔朝天的态度,更扯的是,今天饭店里他们是第一批客人,服务员好像很不想做他们生意:
“有粮票吗?”
刘勇摇头,“没有粮票,给我上两道硬菜。”
一般人来国营饭店也就吃碗面条的事儿,有粮票就便宜很多。
服务员看出来了,刘勇就是个泥腿子。
她鼻孔朝天轻哼了一声,“没粮票那就贵了,你要吃什么样的硬菜?”
夏晓兰就不耐烦受这鸟气,要不是安庆县除了国营饭店找不到上档次的馆子,她真想掉头就走。
“哟,瞧您说的,有什么菜赶紧上,当我们没钱结账呢?”
康伟的一口京腔把眼睛长头顶的服务员给震住了。
这年头京城人对很多地方人来说是高高在上的,毕竟是首都嘛,够牛气。再细看,一行四个人里,只有刘勇黑瘦矮小,剩下的三个都一个比一个好看有气度。
服务员不好再傲了,“我去后厨问问。”
过一会儿小跑着出来:“朱师傅说有一条白溪水库刚送来的青鱼,有18斤,你们吃得了吗?”
刘勇是个乡巴佬,想着鱼有啥好吃的,在乡下捉到鱼大家都不耐烦吃。既然要请客,肯定要上大肘子之类的硬菜。
但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惹不起,他就闷闷点头:
“就吃它,再上点别的菜。”
“舅舅,18斤的青鱼够吃了。”
周诚给夏晓兰讲,“青鱼太大太小都不好吃,10斤以下的不够肥,超过20斤的鱼肉发老,18斤重的刚刚好。”
这不是单独给夏晓兰讲的,分明也是在给刘勇上课。
但周诚做出来就是不让人讨厌,刘勇都不得不承认周诚讨人喜欢。暗道好险,差点在这两个京城后生面前露怯。83年虽然大部分人肚子里都缺油水,但周诚实在不像个缺钱的,真要上肘子之类的硬菜他估计没啥特别反应,等那个18斤的青鱼端上桌,夏晓兰就知道国营饭店牛在哪里了。
鱼肉一半片成薄片做的水煮鱼。
另一半打成鱼茸做成了鱼丸汤,鱼头是剁椒蒸的,鱼排却油炸了沾芝麻盐吃。
一条鱼,做成了三菜一汤,加上配菜每一盘都满满当当,刘勇吃着嫩嫩的水煮鱼没吱声儿。
原来不是鱼不好吃,是乡下人没那个手艺,也舍不得像这样放油。
今天这顿饭,绝对是夏晓兰来到83年吃的最舒服的一顿。
不过吃饭时气氛挺怪的,主要是康伟的态度怪,周诚不动声色警告了一眼,康伟才笑眯眯敬酒。夏晓兰了然,康伟一起去了派出所,多半是知道了“夏晓兰”是个名声不堪的人。
她无所谓的想,反正都是萍水相逢,他们要因为流言看不起她,大家就不在来往好了。
救命之恩两顿饭抵偿不了,等她混出头了自然会重报,给了报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一双筷子,夹了最嫩的鱼肚子肉放在夏晓兰碗里。
夏晓兰抬头,周诚对她笑笑。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刘勇看着,就觉得这黄鼠狼要当面偷他家的小鸡崽,连忙打断这暗潮涌动的暧昧:
“来来来,喝酒,我敬两位同志一杯,再次感谢你们二位救了晓兰。”
周诚端起杯子,康伟也不敢不举杯。
周诚十分认真道:“我和晓兰一见就很投缘,您就别客气了,叫我周诚行,叫我诚子也可以,我和小伟敬您一杯。”
刘勇不能打马虎眼了,端着酒不敢喝。
“周诚,你说话也注意点,什么叫和晓兰一见投缘,这种话是乱说的吗?”
夏晓兰长得漂亮,年轻后生一眼就瞧中很正常。不过才认识一天就当着长辈说这种话,人太轻浮了,也没把晓兰当正经人。刘勇挺生气,认为自己不该带康伟一起去派出所。
周诚放下酒杯站起来:
“您放心,我已经20岁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晓兰那些流言,刚才康伟和我说了,我家里一个长辈说过,看人看事不要凭别人说的下定义,要自己去感受,去判断……晓兰是什么样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退一步说,就算我被晓兰表现出来的假象骗了,那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跳坑的,也怪不着谁。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要挟恩图报让晓兰和我处对象,我就是想告诉您,我很有诚意想要和晓兰做朋友。”
就算夏晓兰真的和别人有过一段儿,周诚也不会介意。
别管她从前喜欢谁,以后肯定只喜欢他的!


022:干走私的?

周诚的话挑不出一点毛病。
刘勇哑口无言。
夏晓兰心想,这人才20岁,她这是被小鲜肉追求了?
周诚的年轻,提醒了夏晓兰她现在自己的年纪,也才18岁呢,有大好的青春可以享受,夏晓兰也止不止的喜悦。大青鱼也很好吃,国营饭店的厨师厉害,服务员傲气一点不是应该的吗?想后世那些老字号的店,店主脾气也不见得多好,食客们依然趋之若鹜。
薄如蝉翼的鱼片嫩而不腥,夏晓兰有点可惜的放下了筷子。
鱼虽然好吃,周诚把话说成这样,她也需要表个态。
“周大哥,你坐下说话。”
站起来太严肃了,就好像在向她舅舅提亲一般。
“我听出来你的诚意了,我也说说自己的心理话……我的名声有多么糟糕,估计你也听到了。一些事吧,还是得靠我自己去解决,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怕别人泼的脏水对吗?我还带着我妈住在舅舅家,我说这些不是要博取你的同情,我也知道你想帮助我。但是,我暂时不会考虑个人感情问题,希望自己能以独立自主的姿态发展一段健康长远的感情,谢谢你,周大哥。”
话说的再委婉,那也是拒绝。
康伟不由缩了缩脖子。
他怕周诚把桌子掀掉,诚子哥从小到大没有被这样拒绝过吧?
更何况,诚子哥都没嫌弃夏晓兰不清不楚的名声!
康伟没有等到周诚掀桌,周诚看了一会儿夏晓兰,反而真的坐下来: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们认识的时间短着呢,我也不急,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像朋友一样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吃鱼吧,这家饭店厨师的手艺不错!”
康伟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真的接受了?
一点也不生气?
反正康伟要是被拒了,肯定不会这样心平气和重新坐下来吃鱼!
不过周诚和夏晓兰仿佛把话说开了,两人表现的都挺自然。周诚挺大方的,夏晓兰也不扭捏……说来也怪,夏晓兰是康伟见过最骄最媚的女孩子,可她在农村长大,偏偏又带着京城大妞才有的爽朗。不,她和京城大妞还不一样,那些小姑娘在外面说话明明“你丫你丫”的,到了周诚面前又扭捏装淑女,夏晓兰就不这样,她性情爽朗,人却很有礼貌。
不卑不亢。
康伟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词。
小村姑不卑不亢?
他觉得自己要喝一碗鱼丸汤压压惊!
两个年轻人把话说清楚了,刘勇也不好继续插手。反正周诚又不会一直呆在安庆县,早晚要滚蛋的,刘勇美滋滋吃起鱼来。一条18斤的大青鱼,四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周诚中途说出去抽根烟,回来后已经把账结了。
这下换刘勇不好意思了。
“没多大点事儿,谁请谁都一样,主要是一起吃饭的人高兴!”
周诚说的很随意,他的确不缺这点钱。
但这年代,买个鸡蛋都要精打细算的消费水平,周诚这样大方的实在太少见。饭店的服务员都偷偷看他,心想这个京城人真是阔,要是她对象就好了!
不过看见夏晓兰,女服务员也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说她比夏晓兰出挑。
那抢人家对象就没戏了嘛。
离开饭店,周诚问夏晓兰和刘勇接下来要干什么,需不需要他开车捎一程,夏晓兰摇头:
“我要去买点东西,今天已经耽搁你们一天了,不用送。”
汽车是烧油的,由奢入俭难,夏晓兰好不容易适应了83年的生活,她还没到享受车接车送的时候。周诚也不勉强,“那舅舅和晓兰你们回家注意安全,我和康伟在安庆县还要呆两天,你进城可以来招待所找我们。”
除了还管刘勇叫“舅舅”,周诚一点也不歪缠,真带着康伟和夏晓兰两人分两条路走了。
刘勇笑眯眯的,等这两人不见了,忽然沉下脸:
“这两个可能是干走私的,舔刀口挣钱的买卖啊,说不好啥时候人财两失,晓兰你也千万别瞧那小子长得俊就被他花言巧语骗了。”
夏晓兰没有太吃惊。
周诚戴着劳力士,开着被钢筋焊死车厢的大东风,这人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气,说他是干走私的也不奇怪。
“舅舅,你咋看出来的?”
夏晓兰奇怪的是这点,刘勇就是个农民,靠给人修房子砌猪圈赚钱,哪有这样的眼力!
舅,你真是干泥瓦匠的?又买新自行车,又是有底气替她们母女出头了……就靠泥瓦匠那点工钱够吗?
刘勇笑呵呵的,顾左言他:
“你舅聪明呗,你要去买啥东西?早点买,咱们早点回家。”
夏晓兰也没继续在街上追问,她和刘勇到了百货商店。安庆县全靠两个大厂子支撑着经济,县城的百货商店本来也不大,这时候也没几个客人。刘勇见夏晓兰向卖布卖衣服的柜台走去,以为她想做新衣服了。
小姑娘家喜欢穿新衣服也没啥。
几块钱一米布刘勇还是买得起呢。
哪知夏晓兰走到柜台,却指着那个有小象的彩色书包问:
“同志,这个书包多少钱?”
售货员在打毛衣,头都不抬:“10元一个,沪市来的书包,贵着呢。”
“我就要这个,给我包起来吧!”
售货员终于舍得看夏晓兰一眼了,她才不管谁买书包,只要拿得出钱就行。夏晓兰付了钱,才对刘勇说道:“走吧,舅妈让我们早点回家吃饭呢。”
刘勇后知后觉,“你不给自己买东西?书包给涛涛买的?太贵了……我看旁边那帆布的就不错。唉,一个小孩子的书包哪用买,你舅妈还说用布给他缝一个!”
刘勇嘴上说着破费,心里到底是舒服的。
不是因为夏晓兰花了钱,是因为夏晓兰懂事了,知道顾念着小表弟。姐弟血亲,亲人之间相互惦记着,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刘勇回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些颜色单调的布,忍下了购物冲动,等他自己一个人时再来买也行。
甥舅两人回七井村时,李凤梅和刘芬还没有回来,刘勇在家呆不住,也跑去田里搭把手。涛涛搂着新书包都快乐疯了,一直追问:“晓兰姐,这是给我的吗?真是给我的?”
夏晓兰决定先做饭。
说实话中午那顿鱼叫她吃的有点撑,现在正好干点活儿消化下。
她拿捏不好农村大灶的火候,上辈子虽然也穷过,十来岁就自己做饭,却是在蜂窝煤炉子上,再后来就有了煤气灶,她没有用农村土灶的经验——好在她有涛涛啊,别看小表弟才六岁,经常给李凤梅烧火看灶。
在涛涛的帮助下,夏晓兰把米饭蒸在了稍小的铁锅里,蒸饭的甑子下煮的是白萝卜,剩下的另一口大锅就做菜。
李凤梅让人送了半副猪肝,这玩儿很考功夫的夏晓兰不敢碰,不过家里除了猪肝还有鲫鱼、泥鳅等物。杀泥鳅是个技术活,泥鳅表面有黏糊糊的液体,滑不留手。杀之前要用热盐水洗一洗……夏晓兰手忙脚乱,涛涛看着满地滑的泥鳅哈哈大笑,一点也没给他表姐面子。
好不容易把泥鳅收拾好了,夏晓兰用干辣椒炝锅和豆腐一起烧,盖着锅盖慢慢焖入味,又去收拾鲫鱼。
鲫鱼就好拾掇了,屋后扯点小葱,掐点藿香叶子,她可以做一道藿香鲫鱼。
等田里干活的人回来了,只剩下猪肝还没炒。
“晓兰把饭都做好了?”
安庆县招待所,周诚和康伟谈话的主角也是夏晓兰。


023:名声烂到家的女人

周诚和康伟去了一趟乡下。
车子都不用开到大河村,往路边一停,和在田里干活的妇女们一唠嗑,人家一边就哇啦哇啦讲起了大河村的八卦。大河村的夏家有两件事好说,一个是夏家的大孙女夏子毓考上大学,成为农门里飞出的金凤凰,也是四里八乡激励小孩儿的榜样:
“县一中今年没几个考上本科的,夏子毓就是其中一个。那姑娘长得俊呢,鹅蛋脸,浓眉大眼睛,梳两个又黑又亮的大辫子,谁不想娶回家当媳妇儿?不过人家谈对象了,也是个大学生,怪般配的。”
“老夏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不晓得烧了多少高香,家里头才出了一个大学生!”
“把大河村的文气都占光咯。”
“所以夏家剩下的孙女们就不出挑了。”
“也有出挑的,夏晓兰不是一个?”
说到夏晓兰,这些女人们就笑得很恶意了。眼睛上下打量周诚和康伟,两个年轻男人打听夏晓兰,那小破鞋是不是又在外面招摇了?
用不着康伟套话,这些人七嘴八舌就把夏晓兰的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
夏家不分家,三个儿子挤在一个大院子里,三兄弟名下加起来有6个孩子,3个姑娘,3个小子。夏晓兰在家里排老二,夏家大姐就是考上大学的夏子毓。夏家三兄弟,夏晓兰大伯夏长征,她爸夏大军、她小叔夏红兵。
夏长征有一子一女,最争气的夏子毓就是老大家的。
夏大军和老婆刘芬多年就养了个独女,就是小破鞋夏晓兰。
夏红兵则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把夏家有几口人掰扯清楚了,又说夏晓兰的事儿:
“就是个搅家精,娇滴滴的不干活儿,乡下人养闺女又不是养大小姐。不像她堂姐那样是个读书的料,磕磕绊绊念完初中没上学,自己不愿意努力,摘别人的果子倒是挺厉害。县里前几年来了最后一批知青,大河村就分到一个,那后生长得很周正,也愿意上进,听说这几年一边干活一边也没把书本丢下。读书人和读书人能说到一块儿去呗,男知青就和夏子毓成了一对。今年两人双双考上大学,就在家长面前过了明路,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就是那夏晓兰,眼红她堂姐考上大学又挑了个好男人,要跳出来和堂姐抢男人。趁着她堂姐不在,青天白日的就脱光了勾引未来姐夫!”
“未来姐夫实诚人,愣是把脱光的小姨子护送回家。”
“呸,未来姐夫不上钩,她不是还和邻村的张二赖滚上了?”
“勾引姐夫不成功,堂姐还没怪她,流言传遍了,家里长辈骂她几句,又是撞墙又是跳河的!”
“就是装的,没死成,被夏家赶出去了。”
“连她妈都受她牵连,母女俩一块儿回娘家……老刘家也是倒霉。”
这些人不仅讲八卦,还绘声绘色的讲细节。女人们讲,地里干活的男人们也笑,夏晓兰干出来的丢人事成了消解疲劳的好谈资。
康伟都听不下去,他实在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在面摊上把他惊艳了的年轻姑娘,有着如此生猛的过去。赶上京城那些混街面儿的大妞们了,实在厉害厉害,女混子们也知道爱惜名声,没想蠢成夏晓兰这样,乱搞男女关系还众人皆知。
低调点不行吗?
就说脱光了勾引姐夫那事儿,咱非得要青天白日去做,等天黑都等不及呀!
康伟不敢去看周诚的表情。
周诚也默默在路边上蹲着听,两人脚都蹲麻了,有关夏家的热闹事才讲完。周诚默默听完,又默默招呼康伟上车,一直没说话。康伟想,诚子哥好不容易想谈恋爱了,谁知道眼神不太好,一下挑中了夏晓兰,心里可不难受着呢。
他善解人意,还是从此别提这个名字,也别说这件事。
反正诚子哥以后也不干这生意,路过安庆县的机会很少,慢慢就把这糗事忘了。
回到招待所,康伟要收拾东西退房,周诚叫住他:
“你干啥?”
康伟小心翼翼解释:“咱不赶着回京吗?要不明天早上再走,这破地方也没啥好呆的。”
周诚点了根烟,烟雾给他的俊脸蒙上了一层薄纱,康伟看不清他的表情:
“谁说要走了?你把东西给我放下。“
康伟难以置信,就这样还不走?
“诚子哥,你该不会是想找她对峙吧?我劝你别这样,女人都可会骗人了!”
夏晓兰肯定是不承认的!
谁干了这种事儿会承认啊,人对自己的行为是要美化的,周诚就是从前没处过对象,一动心就遇到了狐狸精型的,两人本事差太多,给迷住了。至于夏晓兰先前在饭店说的话,也是欲擒故纵,大义凌然拒绝了,让周诚越发丢不开手。
康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没把周诚说服。
周诚打小就是个主意特别正的人,有带头大哥的气质,康伟他们一起的小年轻都听周诚的话。周诚行情多俏啊,眼看着要栽在一个小村姑手里,康伟快要急死。
“哥,你冷静冷静。”
“小伟,你知道为啥你得叫我哥不?”
周诚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康伟望着他。
周诚却惜字如金:“因为你傻。”
康伟想,再傻也没有您傻呀,都被狐狸精迷了心窍啦。
“你明天去把张二赖这人给我找出来。石坡子村的,有名有姓,我相信你找到他不难。”
这是要和夏晓兰的奸夫对峙了?
找就找呗,看来诚子哥还是不死心。
“哥,你不和我一起去?”
周诚摇摇头,“你嫂子明天不是要来县城卖鸡蛋,我怕她一个人太累!”
康伟张大嘴巴。
他还以为诚子哥要找夏晓兰对峙呢?搞半天是怕人家太累?那之前夏晓兰也是一个人卖蛋啊。康伟不想和魔怔的人争辩,把石坡子村的张二赖找出来也行。再在安庆县多耽搁一天,诚子哥总要死心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康伟就开着车到石坡子村去了。
石坡子村和大河村是一个方向,因河岸有石头铺的一处码头而得名,他开车也不怕碰到夏晓兰。周诚还是在之前的路口等,不到七点,夏晓兰就骑着自行车到了。
“周大哥!”
夏晓兰踩了刹车,没想到这人又等在这里,看来是真没有被她的名声吓跑——两种情况下,男人不会介意女人名声如何,一种是爱惨了女人,除了她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条件、名声和家世等外物;另一种就是男人只想玩一玩,又没打算娶回家当老婆,谁管你名声咋样?
夏晓兰不知道周诚是哪一种,不过周诚暂时表现出来的还挺尊重人,她也就正常和对方以朋友关系交往呗。
“你今天还是这么早。”
夏晓兰点头,“我今天不在安庆县卖鸡蛋,刻意出门儿早点,想去省城转一转。”


024:和周诚上省城

去省城?
安庆县是奉贤市的下辖行政区。
奉贤市与省城商都紧邻。
商都是省会城市,和安庆县距离倒不是特别远,不过县里的居民无事也不会去省城就是了,农民卖农产品更多的还是在乡镇上,到县里卖东西的人都少,更别说去省城。
从这点来说,也不知道夏晓兰哪里来的胆子。
“我看卖鸡蛋的生意安庆县还能做几天,你这么着急去商都?”
周诚的胆子也很大,对夏晓兰的行为没意见,就是不了解她的做法。
夏晓兰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她重生后第一个交流无障碍的是舅舅刘勇,第二个就是周诚了。周诚没有觉得倒卖鸡蛋的生意能在安庆县一直做下去,他还给了自己的判断“还能做几天”,夏晓兰也不隐瞒:
“去商都看看市场情况,我今天还带了别的东西,在安庆县不好卖。”
周诚接过她的自行车,往后面箩筐里一看,一边是盖着稻草的鸡蛋,另一边箩筐里却铺着防水的塑料布,里面有把半框东西拱来拱去的。
“鳝鱼?”
周诚砸吧了下嘴,“好东西。”
夏晓兰肯定是精挑细选过的,箩筐里的黄鳝个个都有男人大拇指粗细,正是肉质肥厚的季节,和20斤左右的大青鱼是同一等级的食材。
遇到手艺好的,黄鳝比大青鱼还有吃头。
“这东西在安庆县是不好卖,你怎么……”
周诚话说到一半儿没说完。
他想说你咋都选些麻烦生意呢,倒卖鸡蛋够辛苦了,现在又要卖水产,都不是轻省的活儿。不过想到昨天打听到的消息,夏晓兰被赶出家估计是身无分文的,除了舅舅帮扶,夏家那边都恨不得她去死,轻省赚钱的生意需要本钱和人脉,夏晓兰一个都不占。
他想到这一点心里不舒服。
不是相信了那些流言,就像第一次看见夏晓兰额头上的伤疤,想着她长得那样娇,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夏晓兰笑笑,也没追究周诚未尽之语;
“收鸡蛋也是收,顺便收点黄鳝也不麻烦,这都是几天来攒的,昨晚有人送了20斤黄鳝来,我就拿去省城试一试。”
“你知道去省城的路吗?”
周诚一下子戳中了夏晓兰的死穴。
“夏晓兰”是个没见过市面的小村姑,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安庆县,还真没有去过商都。
“鼻子下面一张嘴,我问着去就行了。”
现在的路牌不像后世那么密集,不过大方向找对了,再找人打听下。
周诚不知道该不该说夏晓兰是傻还是胆子大。
现在人们为啥不愿意出远门?交通不方便,没那经济基础,还有原因就是路上也不太平。像他们从京城到沪市,跑长途的从来没有一个人上路的,劫道的特别多,一个人打个盹儿,可能连人带车都没了。不过今年夏天开始各地陆续严打,治安要好很多……周诚想到夏晓兰以后每天要往返七井村和商都,真不想放心离开安庆县。
“走吧,我知道路,今天带你去。”
“周大哥,你没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吗?这太麻烦你了。”
周诚睁眼说瞎话,“康伟去附近找个亲戚,他把车开走了,今天走不了,就陪你去趟商都吧。安庆县小的很,没意思。”
他拉长了声音说安庆县没意思,真有点大少爷的嫌弃意味。
夏晓兰哭笑不得,周诚已经从她手里抢走了自行车龙头。
“上来吧,我载你。”
周诚拍了拍自行车前面的大杠,夏晓兰想到那姿势简直像坐在周诚怀里,连连摆手:
“我坐后面就行了!”
“那有点颠,你可做好了。”
周诚一脸正经,似乎根本没有占夏晓兰便宜的心思,让她错觉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后座两边都放了大箩筐,她的脚只能向上弯曲,自行车稍微颠一下,夏晓兰差点往后摔去,下意识就紧紧抱住周诚的腰。
夏天的尾巴上,周诚就穿了一件衣服,夏晓兰的手挨上来,他隔着衣服都能体会到那柔软。
反正夏晓兰也看不清他表情,周诚嘴角上翘:
“你可抓稳了!”
看不见表情,声音里的愉悦根本掩饰不住。
夏晓兰抿了抿唇,总有种被小鲜肉调戏的错觉。
两人到了商都,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周诚早饭都没吃就在路上等夏晓兰,此时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刘家昨晚饭菜丰盛,夏晓兰出门儿前倒是吃过点剩饭剩菜骗骗胃。
“走,先吃饭去。”
商都的街道比安庆县宽,道路两边的楼房也比县城的高,整体面积更是大很多,一会儿功夫是逛不完的。而且商都比安庆县热闹,在安庆县做小买卖的人还有点遮遮掩掩,商都城里小商贩们就很坦然了。
有一条街都是卖吃的。
羊肉烩面、丸子汤、豆沫、胡辣汤、灌汤包子、白吉馍各种特色小吃琳琅满目,还有拉面、稀饭、豆浆油条这样全国都常见的,天南地北的吃食,这里都卖!
夏晓兰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饥饿。
她也是倒霉催的,上辈子年轻时奋斗事业,早餐有一顿没一顿的只为充饥,根本不讲究什么质量味道。等到有钱了,事业上更忙,而她到了新陈代谢变慢的年纪,为了保持体型,她每天早上就喝一杯咖啡……再后来,她就变成了想的吃却没钱的“夏晓兰”。
这热闹的情形让夏晓兰有点触动,她在80年代埋头奋斗的同时,是不是该对自己好一点?
“周大哥,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周诚看出她心情不错,笑起来真是格外漂亮,那双眼睛光泽动人,看人时含情脉脉,让他心情也不由大好。
“你能有几个钱呀?瞎大方!我们京城就不兴女孩子请客那一套,你那天请吃面,把康伟给吓得。”
周诚一边说着,一边拖着夏晓兰进了一家卖驴肉汤的店。
“吃驴肉吗?这天儿吃羊肉有点燥,喝碗驴肉汤,再来一笼灌汤包子,还能顺便向老板打听下商都的情况。”
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
夏晓兰不是那种矫情的,除了蛇虫鼠蚁,常规食物她都敢吃。
她上辈子曾经到商都出差,驴肉汤也喝过几次,还真没有这滋味好。热气腾腾的一碗驴肉汤,不腥不臊,一筷子下去都是驴肉,汤上面飘着的芹菜和葱头也很有滋味。后世连葱和芹菜这样的佐料都是大棚里种出来的,味道一点也不浓郁。
夏晓兰一个人喝了一大碗驴肉汤,又吃了一笼灌汤包子。
周诚食量比她大,一碗汤两笼包子,还从旁边的店叫了一份羊肉烩面。吃了东西再打听消息就好办了,听说夏晓兰卖鸡蛋和黄鳝,驴肉汤的老板都笑:
“你走到街尾,那家是卖鳝丝面的,生意好的时候哪天也要用个十几斤黄鳝,出了这条街往右拐没多远就是农贸市场。”
安庆县巴掌大的地方,就算有两个厂子的工人撑着,也没多大消费力。
商都就不一样了。
周诚推着自行车,夏晓兰自己去问鳝丝面的老板要不要黄鳝,人家看了看她箩筐里的鳝鱼,眼睛不眨就买了15斤,猪肉才1.4元/斤,黄鳝是1.1/元一斤,县城的人又有几个舍得拿买肥猪肉的钱买黄鳝吃?
也就是商都是省会,7毛钱一碗的面条上浇着一勺鳝丝,也有人能随便消费的起。
黄鳝是赚钱的,这玩意儿夏晓兰在村里收购价是8毛一斤,一斤黄鳝能赚3毛钱,还比鸡蛋耐颠,夏晓兰顿时决定停了鸡蛋生意,专门卖黄鳝,在11月以前,这生意还能赚两个月呢。
周诚见她激动的眼睛眉毛都在笑,赶紧让她冷静下:
“你还是要找到大买主,一家鳝丝面摊不可能全部吃下你的货。”


025:好脾气不是没脾气

一家鳝丝面店,一天就算能用20斤黄鳝,夏晓兰跑省城一趟用的时间是两个多小时,来往就要花5个小时,只为带20斤黄鳝来商都?
是挺不划算的,她在安庆县卖鸡蛋一天也能赚10块左右,总不能跑的更远了,赚的钱反而降了一小半。
不过她要是每到一次商都能卖掉上百斤黄鳝,就算两天跑一趟商都,一个月怎么也有四五百块。好吧,四五百块一个月也没啥值得骄傲呢,不吃不喝攒两个月钱,还买不起周诚手上一块劳力士。
夏晓兰望着83年的商都市,十分眼热。
到处都是商机啊,可惜她缺少本钱。不仅是商都,现在神州大地已经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胆子大的,像周诚这样敢走私的,不知道已经悄然攒下了多少身家。夏晓兰知道自己落后了,但她充满了斗志。
“那就一家家去问,商都难道只有一家卖鳝丝面的吗?面馆不要,还有饭店!”
她额头上的疤又好了些,就像个粉色的花蕾镶在那里。
夏晓兰特别白,每天顶着烈日到处跑,也没见晒黑。她的声音特别娇,说话再斩钉截铁,听在周诚耳朵里都像是撒娇。周诚也心情大好,明明瞧不上这样赚毛票的小生意,却也被夏晓兰感染了:
“那就试试。”
就夏晓兰这股劲头,就算没有人帮忙,她早晚也会脱离那个流言不堪的大河村。
和这样明媚有活力的夏晓兰一起走在商都大街上,周诚浑身毛孔都舒坦了,其实连手都没牵过,他心中激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膛……活了20年首次体会到的感觉呢!
两个人一块儿走到了农贸市场。
商都面积大,城南和城北都有大的农贸市场,夏晓兰他们来的就是城南的。
这时候都上午10点了,买早菜的人早回去了,但凡这时候还来农贸市场的,都是不缺钱又闲的。夏晓兰就需要这样的主顾!
两个人出摊果然方便,周诚看着摊位,夏晓兰自己飞快把农贸市场给逛了一圈。
农贸市场不仅卖吃的,还有一家卖衣服的摊位。
有几个年轻女人在摊位上挑挑拣拣,嫌弃衣服老气,摊主瞪大眼睛:“我这都是羊城货,比百货商店的便宜又好看,你们还挑剔!”
摊主扯过一条碎花裙子,说的几个女人讪讪的,干脆丢下衣服就转身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讨论:
“百货商店的衣服太贵了,上次想买一件呢大衣,我的天,你们猜多少钱?要128元!”
“商都这么大的地方,除了百货商店就是地摊货,一个贵一个质量差,就没有时髦又便宜的。”
“走了走了,谁买他的破衣服。”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夏晓兰知道在羊城衣服批发是很便宜的,她的眼光不说多时尚,好歹比在农贸市场摆摊的人强。去羊城挑一点款式新潮的衣服拿回商都卖,销路肯定不错!
服装的批发价和零售价,就不是一毛两毛的赚头了。
夏晓兰将这事儿记在心里,又在农贸市场里到处打听。将各类商品的价钱记得差不多,她才跑回她和周诚的临时摊位上,农贸市场是可以随便摆摊的,别挡着过道,交点市场管理费就行,摊位大的多交点,摊位少的少交,夏晓兰怎么会和人争辩这种事,占别人地方赚钱,交管理费是天经地义的。
爽爽快快交了钱,周诚都已经开张了。
他不知道哪里借来了纸和笔,写着鸡蛋0.15元/个,黄鳝1.2元/斤。
周诚的字和他的长相一样,瞧着就很精神。
好几个人将周诚围住,也不知这些大姐是要买鸡蛋呢还是要占周诚便宜:
“别人家鸡蛋都卖斤,你怎么论个儿卖?”
“黄鳝也太贵了!今天猪肉才一块四,添两毛钱我买一斤大肥肉了!”
“小伙子,听你说话不是商都人呐,有对象没?”
周诚真的不耐烦和一帮女人周旋,瞧见夏晓兰回来,抬手一指她:
“我对象回来了,她是卖东西的,我就是个看摊的。”
夏晓兰瞪了他一眼。
要给周诚介绍对象的大姐十分失望,“你们年轻同志就喜欢长这样的,脸圆圆的才有福气!”
夏晓兰被扣了一顶“没福气”的帽子,语气也有点冷淡:“大姐,你还买不买鸡蛋?你看我这个鸡蛋个顶个的大,你要是不愿意论个买,那就按一块五一斤算。”
大的鸡蛋,一斤肯定没有10个的。
大姐还要抬杠:“那鸡蛋肯定有大有小,有人把大的挑走了,买到小鸡蛋的不公平!”
夏晓兰十分赞同,“所以早买的就能挑大的!”
大姐还没说话呢,其他几个人就把她挤开了。她们就是想挑大的,后来的人只能有小的选了。夏晓兰反复强调轻拿轻放、不许拼命摇蛋两个原则,就任由她们挑选了。
夏晓兰为了拿下订单真是什么气都受过,但这不代表她是个软柿子。嫌货不好可以,人身攻击她本人就不行了。她也没理会那个说她没福气的,挺热情的招呼她的真买主。
“姐,您要不买点黄鳝回去?贵是贵了点,黄鳝是大补的,秋天快来了,做一个鳝鱼煲吃给全家人补补身体。猪肉好吃,也要换个口味不是?”
鳝鱼夏晓兰是不会杀的。
这时候买菜都是挎篮子提布袋,塑料袋还没普及,鳝鱼杀死了不好保存,懂吃的人都知道,鳝鱼是要带血下锅才补人。
周诚就在旁边帮忙。
别看夏晓兰长得娇,她骨子里有刚性,敢自己做生意,敢拿剪刀戳流氓的眼睛,也不是一味对买东西的顾客热情讨好,谁涉及她的原则,她就寸步不让。
虽然没赶上早市,商都的人口多啊,农贸市场也是一整天都有人来。夏晓兰这次带了500个鸡蛋,还有38斤黄鳝来商都,除去被鳝丝面店买走的15斤黄鳝,剩下的货不到三个小时就卖完了。38斤黄鳝赚的钱比500个鸡蛋还多,她觉得这门生意真的能好好琢磨琢磨。
“周大哥,你要是不忙,我想在商都转一转。”


026:事业有点小曲折

你想去打听哪里需要大量的黄鳝?”
一番忙碌,夏晓兰热的脸蛋白里透红,好像粉色的水蜜桃十分诱人。周诚看她是哪儿哪儿都顺眼,不过夏晓兰不喜欢他太直白,他委委屈屈将视线稍微偏一下。
夏晓兰点头。
“也不仅是黄鳝,其实乡下的好东西不少,顺嘴问一下也不麻烦,或许就发现了新的门路呢?”
农民攒不下什么钱,因为农产品的收购价本来就很低。
统一卖给国家后,又优先配给大城市,买东西的人没有多少钱,配给不够的地方人们拿着钱又不好买东西。城镇职工也不是都富裕,每个月打下牙祭还是行的。夏晓兰就是在寻找买卖双方消息不对等而产生的商机。
周诚看她高兴,自己就挺高兴。
哪怕顶着厉害的秋老虎太阳,周诚也不觉得疲惫。
不过夏晓兰的生意也不是一帆风顺,找了几家面摊,人家对稳定购买黄鳝都不太感兴趣。除了夏晓兰,本来也有人主动给他们提供黄鳝,这东西商都市里抓不到,周边的农民也有进城售卖的,夏晓兰想要一统这个供货市场,就得先把别人排挤出去……双拳难敌四手,她一个大姑娘又不像周诚和康伟那么厉害,哪能真的靠武力解决问题?
靠低价就更不行了。
乱压价扰乱市场次序,简直是给自己过不去。
别人是零散的卖,那多半是自己抓的,不过是花些时间和精力,并没有金钱成本。夏晓兰的黄鳝却是收购来的,她赚的是差价,价钱压得越低,她的利润越是薄。
真的只能卖零售吗?
卖给国营饭店?
但凡挂了“国营”的名头,店里的人都只会拿鼻孔看人,也不会因为夏晓兰长得好看就给她大开绿灯。周诚见她犯愁,真想说你别干了,就让康伟每半个月从南方捎带点货到安庆县,也比她卖黄鳝强。
“你这生意还能做两个月吧?到了11月鳝鱼就不好抓了。你又不是真的要一直干这行,想那么多干嘛,等攒够了本钱,让康伟给你捎点衣服回来卖。”
夏晓兰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卖衣服?”
周诚顿时就乐了,“你刚才在农贸市场,眼睛盯着那摆摊的人都不带眨的,恨不得把人家拽开自己来吧?卖衣服挺好的,羊城那边衣服便宜。”
周诚还有句话没说,夏晓兰眼睛不眨盯着人家摊主看,那人说不定还误会夏晓兰对他有意思呢。所以他才故意对人说夏晓兰是他对象,人长得太漂亮也不行,害的他走到哪儿就得防到哪儿!
让康伟捎衣服回来?
夏晓兰摇摇头。
不是她一点便宜都不想占,她是不相信直男的审美。
衣服肯定要她亲自去羊城挑,商都市到羊城火车还是有的,无非是条件差一点,时间长一点。周诚知道她主意很正,也没有继续游说,又说要去饭店吃饭——这次夏晓兰坚决不肯了,她是在有限的条件里要尽量舒坦一点,但每顿都下馆子,已经超出了她现在的条件。
尽管多半是周诚花钱,可她干嘛要心安理得花人家周诚的钱?
周诚没办法,只能随便买了几个包子。
两人回去时夏晓兰又绕到农贸市场里,肉摊上还有一些排骨没卖掉,这时候人们喜欢带膘的肥肉,瘦肉都要被挑剔,连肉带骨头的排骨就更不划算了。不过夏晓兰喜欢,把肉摊上剩的两斤排骨都买了。
周诚知道夏晓兰现在是寄居在舅舅家,否则他一定会厚着脸皮尝尝夏晓兰亲手做的饭菜。
想想也算了,她白白嫩嫩的不适合烟熏火燎,以后就该请个保姆做饭。
南边儿那些大老板都请保姆,京城的首长们家里也配着家政人员,他周诚为啥不能请?这个人,连夏晓兰手都没牵到呢,认识第三天就想到了结婚后的事儿。
主席说过,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周诚看上了夏晓兰,想和她在一起,顺其自然就想到了结婚上。
回去时周诚将后座的两个箩筐叠放在一边,夏晓兰坐后面终于不用曲着腿了。人坐稳,手贴着周诚腰的时候就少了,这让他很是失落。
还是心太软,不忍心夏晓兰蜷缩着腿不舒服,害得他自己也没有便宜占。
两人到安庆县时也不晚,周诚要送夏晓兰回七井村,夏晓兰不同意。
“那你也没车,送我回去还得走路回县城,这样太不方面了。”
周诚心想,他不嫌弃麻烦啊,他还巴不得天色太晚,直接住在七井村呢。不过这样空着手上门不是他作风,心里还惦记着康伟那边的结果,周诚再三叮嘱夏晓兰注意安全,才放走她。
夏晓兰都骑了十几米远,周诚又想起来:“你明天还去商都?”
“不了,明天最多跑一趟安庆县,要去其他村子收收货。”
周诚心里就有了数。
回到招待所时,康伟蹲在大车旁边抽烟,他旁边还蜷缩着一个男人,鼻青脸肿的,已经被康伟收拾服帖。
这人就是石坡子村的张二赖。
他平时也是村里的一霸,按理说没这么容易服软。
可康伟不仅拳头狠,又拿黑乎乎的枪口对着他,张二赖差点没尿裤子。最近严打,这两天县里风声更紧,张二赖还以为自己干过的什么事犯了,被便衣的公安抓了。结果康伟把他带回县城,没奔着派出所去,反而到了招待所。
张二赖越发恐惧不安了。
“诚子哥,你可回来了,丫个瘪犊子吓得尿裤子,可把我熏死了。”
怪不得康伟离张二赖好几米远。
“把他带回房间去,你站在招待所院子里影响不好。”
他们毕竟不是安庆县的人,强龙不压地头蛇,周诚不愿意太高调。康伟既然把人带回来,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夏晓兰为啥名声糟糕到底,这个谜团或许能在张二赖身上解开。
周诚的眼神有点阴郁。
张二赖只以为康伟厉害,却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一个真正煞星。


027:审问张二赖

80年代的招待所,和后世的宾馆的套路是一样的。有好几种规格的住宿条件,以安庆县的招待所标准来说,有睡十几个人的大通铺,要不在潮湿的一楼,要不是地下室,住一天晚上只要1元。稍微好一点是四人间,一张床位2元。更好就是6元一间的单间,最好的当然是15元的套房。
套房一般都是单位领导出差才有的标准。
效益不好的单位,领导出差也舍不得住15元一晚的套间。
安庆县招待所这套房吧一年里大多数时候都空着,周诚和康伟就是住的这种。乳黄色的地砖,深红色的实木家具,灯亮堂堂的,屋里还摆着一台14寸的电视机。张二赖从来没见过这样高档的房间,更猜不透康伟和周诚的来历。
公安把他抓到招待所来干嘛?
要不是公安,他们手里还有枪,张二赖心里就更没底。
周诚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和夏晓兰呆在一起还不觉得,回来后浑身汗乎乎的不舒服。他看着张二赖那猥琐样,想到那些难听的流言,心情更加不好了。
这种人做什么椅子,别把招待所的椅子给弄脏了。
“你就蹲那儿,好好把自己问题交待下。”
康伟把屋里的吊扇打开,呼啦啦风扇转起来,驱散了不少闷热。
张二赖舔着脸,“同志,我真不晓得你们要我交待啥问题,您提点我一下?”
周诚斜着眼看康伟。
康伟也看出来诚子哥心情不舒畅,十分谄媚:“那不是未来嫂子的事儿嘛,我留着给诚子哥做主,找到这瘪三我就给抓来了。”
怪不得张二赖一头雾水。
周诚被康伟嘴里的“未来嫂子”讨好了,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冲着张二赖点头:
“说说吧,夏晓兰的事儿是怎么回事?”
打听夏晓兰的?
张二赖心里活泛了,“您二位也想沾一嘴?那娘们儿——”
一提到夏晓兰,就说到了张二赖最得意的地方。
他说起来眉飞色舞的,只差手舞足蹈了,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诚一脚给踹翻了。周诚这一脚可是下了死力气,张二赖撞到墙角,半天没动静。
周诚一脸戾气,拽住他头发,将他脸抬起来。
张二赖满嘴都是血,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周诚那一脚多半是踹伤了他的内脏。
“现在会好好说话了吗?我只听实话,在我面前说假话的,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吹吹牛会死吗?
张二赖以前不相信,人都说他和夏晓兰有一腿后,他不知道多风光。
现在张二赖才知道,原来吹牛会死人的。
他眼泪和鼻涕齐飞:
“我、我说实话,我根本就没碰过夏晓兰!”
周诚抓着他头发不放手,“无风不起浪,你和夏晓兰的流言传的到处都是,总是有原因的。说吧,你是不是对她干过坏事儿?”
张二赖眼神躲躲闪闪,不肯说。
周诚将他脑袋狠狠往地上一撞,咔嚓咔嚓就给手枪上膛,瞧着他那凶狠如狼的劲儿,真的会一枪蹦了他。
张二赖将头磕的砰砰响:
“别杀我、别杀,我说,我都说!夏晓兰长得漂亮,两年前我去七井村走亲戚,一眼就看上她了,我当时就拉着她调戏几句,七井村那个姓王的知青多管闲事给夏晓兰出头。后来我也没啥机会接近夏晓兰,就是在七井村转转,但夏晓兰泼着呢,我也一直没占到啥便宜……后来……”
张二赖吞吞吐吐的,康伟举着凳子要砸他,张二赖就破罐子破摔:
“后来有人在我窗户上丢纸条,说夏晓兰约我去见面,还说夏晓兰心里是喜欢我的,就是我不务正业,怕她家里人不同意婚事,就、就让我先和夏晓兰生米煮成熟饭!”
张二赖也是被打怕了,干脆一股脑说出来。
说到这里张二赖似乎还有自己的怨气,“结果我去找夏晓兰,她不承认有纸条的事儿,还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扯住她不放,那个姓王的臭小子又跑来坏我好事!听他们唧唧歪歪的,我才知道原来姓王的是夏晓兰堂姐的对象,他和夏晓兰说些有的没的,啥好失望之类的,两个人多半才有一腿!”
自己没占到的便宜,被别人给抢先了,张二赖肯定生气。
再说夏晓兰和自己未来姐夫不清不楚的,偏要在他面前装贞洁烈女,张二赖越想越觉得不服气。四里八乡不知道咋传出了他和夏晓兰滚草垛子的流言,别人问张二赖,他笑着不否认,大家就把这事儿当了真。传的越来越厉害,张二赖也挺怕,万一夏晓兰去派出所告他呢?
幸好夏家没有人出头,夏晓兰居然自个儿想不开撞墙。
张二赖尽量把自己摘干净,又不忘给夏晓兰泼脏水,说她和未来堂姐夫有一腿,把夏晓兰说的越烂,情况就对他自己越有利。
张二赖眼睛被打得肿成一条缝儿,偷偷去看周诚的表情。
他就算再会说话,别说瞒不过周诚,连康伟都糊弄不了。
夏晓兰放着他诚子哥这样的不扑上来,去找张二赖?滚你妈的蛋,说瞎话也要点脸好不?!
纸条肯定不是夏晓兰放在张二赖窗台上的。
康伟听明白了,这中间有人捣鬼呢,目标就是毁了夏晓兰。
“诚子哥……”
康伟挺不好意思。
周诚也和他计较,冷笑两声问张二赖:“你哪只手碰过她?”
张二赖哆哆嗦嗦否认:“真没碰过,我就是扯坏了她一只袖子。”
夏晓兰就是被这样的瘪犊子给逼得撞墙的,周诚气到极点,反而笑出声。
“好的很!”
康伟真怕周诚会一枪蹦了张二赖,“哥,别冲动,这地界可不能杀人……瞧我这臭嘴,哪个地界咱也不杀人,收拾他哪用脏了自己的手?”
“交给派出所吧!”
张二赖吓坏了,他也猜出来点门道,夏晓兰多半是傍上厉害的男人,眼前这两个就是来替夏晓兰出气的。交给派出所?那他就死定了。
张二赖吓得生出一股邪胆:
“送我去派出所夏晓兰破鞋的名声就坐实了,我一定逢人就好好讲讲我和她的事!”
周诚从床下拖出来一口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满满一箱子都是钱。
他拿出几叠大团结塞在张二赖怀里,张二赖还以为是封口费。
这下发财了,几叠大团结怕不是有几千块,但周诚这钱拿的轻松,可见他箱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
张二赖是得寸进尺的,还没开口多要钱,周诚的下一句话就把张二赖打入地狱:
“小伟,让招待所给派出所打个电话,我们抓到一个偷公款的。”


028:就是栽赃你

周诚他们住的是招待所最贵的套间,他们的介绍信也是京城的大单位。
康伟和招待所的人一说,招待所也吓蒙了,这时候又没有监控,谁知道张二赖是怎么走进去的。涉案金额都超过5000元了,派出所的人把张二赖按在地上,都当成了一出特大盗窃案。
周诚他们是第二次到安庆县派出所了。
公安民警还认识两人,这两个不是前两天见义勇为的同志吗?
张二赖一直在说冤枉,康伟挠挠头:
“对不起啊同志,我们回来一看这小子偷公款,下手狠了点。”
张二赖身上的伤岂止是狠了点,分明是要将他往死里打。不过对见义勇为的同志,派出所还是比较相信的。再一核实张二赖的个人信息,派出所的民警也觉得巧合。
这人本来就是他们要抓的人,严打也是有指标的,不抓劣迹斑斑的二流子,难道冤枉那些老实人吗?
“偷鸡摸狗,作风不正,有人检举他和多名已婚女同志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还敢偷公款!”
“流氓罪加上盗窃罪,他这次是脱不了身了!”
周诚和康伟都很满意这结果。张二赖瞎嚷嚷他们是公报私仇冤枉他,周诚和康伟都离开派出所了,那天接待过夏晓兰的女民警才凑上前问所长:
“梁所,您看这案子是不是真有古怪?”
梁所长表情严肃,“小萍同志,我们不能放过一个罪犯。女同志的名声多不容易,张二赖的确是个惯犯,按照严打的标准他是必须要抓的那批人,其他细节我们就不用追究了。”
张二赖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周诚两人带了一箱子钱陷害他,一会儿又说这两个人身上还有枪。可周诚和康伟的介绍信是京城再根正苗红不过的大单位,两人是去沪市替单位采购物资的,身上带着大量现金不是挺正常?
中间是有猫腻,好巧不巧的,张二赖说是因为“夏晓兰”而起,梁所长静静看着张二赖:
“他自己都承认了,那就更要做成铁案。”
张二赖不敢再说了。
他如果真的要说自己和夏晓兰有一腿,他身上的案子就加一个!
夏晓兰还不知道周诚替她解决掉了一个大仇人。
张二赖也是促使“夏晓兰”自杀的元凶之一,也是周诚能查到的。至于夏晓兰的堂姐和未来姐夫参合了多少,周诚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对于众人交口称赞的女大学生夏子毓,周诚是没有半点好感的。
夏晓兰骑着自行车回家,整个人都神采飞扬。
刘家的几亩水稻已经全部从田里收割回家,这几天日头好,再晒两天就能谷粒归仓了。别人家帮刘家干活,刘勇和李凤梅忙完了自家的稻田,就要把工还给村里人,晒稻谷的事就由刘芬承担了。
每个村都有自己的晒谷场,到了早上每户把自家的晒垫铺开,用箩筐把新收的稻谷倒在晒垫里,慢慢把稻谷推开,铺的又薄又均匀,才能把多余的水汽晒干。
隔一两个小时就要顶着日头翻动,这时候的晒谷场总是堆满了人。
七井村的人也不是不八卦,谁家嫁出去的姑奶奶回娘家住一晚都罕见,就没有农忙时放着婆家的农活儿不管,整天呆在娘家的。刘芬带着夏晓兰在娘家呆了好几天,夏大军一次都没来看过,琢磨着两口子这是吵架过不下去了?
刘芬是挨了揍也不会反抗的人,居然敢这样干,还真是有倚靠了啊!
七井村的人没有大河村的八婆们说话难听,一来刘勇不是个好欺负的,刘芬也算七井村的人,村里人护短。二来夏晓兰的倒卖生意做得红火,又是鸡蛋又是黄鳝的,谁家不卖点东西给她?
夏晓兰做生意明码实价,也没说自己不赚钱,可人家赚的是辛苦钱。
再加上夏晓兰会做人,谁家要从县城里带点什么,和她说一声准帮忙办的妥妥当当。那些小孩儿为什么到处抓黄鳝卖给夏晓兰?除了8毛钱的收购价,夏晓兰身上总能带着吃着,一块糖一小把瓜子,村里的小孩儿们都快喜欢死夏晓兰了!
谁要说夏姐姐不好,这些熊孩子非得又哭又闹的。
“你家晓兰能干啊!”
“她一天到晚到处收鸡蛋,村里县城的得跑两三趟,赚不少钱呢?”
“你羡慕?我看别说你家闺女,就算你家小子也吃不了这苦。”
“孩子懂事,当妈的就苦尽甘来了呗……”
说的刘芬笑呵呵的。
这些人最多酸两句,恶意不大。刘芬现在是日子过得有盼头了,她在刘家依然干活,但一点都不觉得疲惫。一家人的心往一处使,日子会越来越好,和呆在夏家根本不一样。夏家两妯娌看不起她,婆婆厌恶她,男人也怪她,刘芬只能逆来顺受,试图讨好所有人——可这世上并不是你退一步人家就会放过你,退一步人家会欺负两步,直到逼得你无路可退把你踩到泥土里!
村里人也不是一味奉承刘芬,她才回娘家几天,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
皮肤仍然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黝黑,脸上的愁苦散了大半,从黑黄变成了黑里透红。仔细看刘芬的五官也很好看,夏晓兰虽然遗传了夏家人的身高,长相上更偏向刘家人。
心情不郁结,伙食在83年的农村绝对是笑傲四里八乡的,短短几天,刘芬脸颊都好像添了点肉。
叮铃铃。
自行车的铃铛声,夏晓兰回来了。
她嘴像是抹了蜜糖一般,把晒谷场上的人都招呼了一遍,才对刘芬说道:
“妈,我先回去把饭蒸上,再来帮你。”
夏晓兰细皮嫩肉的,刘芬舍不得她吃苦,让她不要来:
“你舅他们也要收工了,你就在家做饭,顺便看着涛涛。”
涛涛今天第一天去村小上学,农村可没有幼儿园,都是直接从一年级开始念。涛涛6岁就被送去上学,绝对是家里十分疼爱的了,有的孩子十来岁了还在家里拖着鼻涕瞎玩,帮着家里做家务,也要下田干活。上学?上学年龄不统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小学念完,小学淘汰一批,初中又淘汰一批,83年农村哪家有个高中生都是文化人。
夏晓兰这样念过初中的,学历上已经不算丢人了。
可想而知,83年考上大学的夏子毓有多么金贵——一跃农门,成为吃商品粮的城镇户口呀,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
涛涛背着新书包炫耀了一整天,他的同学们下课都要来摸摸他的书包。
10块钱买个书包?
对七井村的人来太贵了,这钱都够交两期学费了。
“晓兰姐,我可想你了!”
涛涛像个小炮仗冲过去,抱着夏晓兰大腿就不放。夏晓兰给他买糖,给他买书包,涛涛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夏晓兰就是涛涛心目中最亲的人,连他爸妈都排到了后面!


029:将来让您住楼房

夏晓兰把这小鬼拎一边去。
“别给我灌迷魂汤,我还得做饭呢。”
涛涛不由舔了舔嘴唇。
夏晓兰手艺不算多好,可每次夏晓兰做饭,要不是肉要不是鱼,就没吃过啥咸菜疙瘩之类的。涛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等看到夏晓兰从箩筐里拿出剁好的排骨,涛涛都想让夏晓兰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谁比他晓兰姐好?
夏晓兰依旧让涛涛负责烧火,蒸了几个鸡蛋,现在刘家最不缺的就是鸡蛋。
排骨她想了想没有红烧,而是做成了糖醋味儿。
这几天刘家的油盐调料都耗得特别快,不过夏晓兰一直在补充,刘勇也说一家人应该吃好点,李凤梅也没说过什么。包括糖也是夏晓兰买回来的,她想做个糖醋排骨还不难。
甜酸味儿的排骨肉汁又浓又稠,浇到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夏晓兰想想那味道都忍不住味蕾分泌。
刘勇三人把晒得半干的谷子抬回家,闻道香味刘勇就笑:
“你们还担心晓兰把黄鳝卖不掉,我看这丫头真是天生就不适合干体力活儿,她脑袋瓜聪明着呢。”
生意好才有钱买肉。
看来夏晓兰今天的生意很不错。
刘芬傻笑,李凤梅也想,夏家人不待见夏晓兰,可见真是看走了眼。考上大学是很了不起,可女孩儿早晚要嫁人的,夏子毓以后嫁到别人家,金贵的女大学生也不能真的管夏家每个人啊!人家要提携,也有夏长征两口子和亲弟弟等着,夏家其他人算个屁呢。
听小姑子刘芬说,夏子毓去京城上学,把家里的存款500多元全带走了,结果夏晓兰撞了头,夏家愣是掏不出钱来送医院……由小看大,可见夏子毓是个自私的,自己拿着家里所有钱跑京城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就不管夏家人怎么过日子,以后发达了还讲啥良心?
呸,丢了西瓜捡芝麻。
她外甥女是大方的,昨天还给涛涛买了个新书包,涛涛他爸指天发誓是外甥女掏的钱。
李凤梅心里别提多熨帖了!
“晓兰烧啥菜呢?”
夏晓兰放下铲子出来,“烧了糖醋排骨。”
李凤梅心痛,“买排骨做啥,中吃不中用的。”
谁不知道排骨好吃,可它不划算啊。
她这个外甥女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手里的钱太散了,李凤梅忍不住提点她:
“你用钱要节约,知道当姐姐心疼涛涛,书包也太贵了……你手里攒点钱,以后到婆家去也说得起话。”
这就是真心替夏晓兰考虑了,没说把夏晓兰手里的钱都榨干净花在刘家。
夏晓兰心里暖烘烘的,“我知道呢,保证不乱花!”
刘芬眼睛发痒,刘勇和她一边收拾谷子,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等农忙过了,夏大军肯定要上门来找你们的,你心里要想好,现在的日子过得多有奔头?可别太软弱,又乖乖跟着夏大军回去!”
刘芬期期艾艾的,被她哥说的抬不起头。
刘勇诧异道,“咋的,你还真要跟着他回去?”
他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味儿不加掩饰,刘芬过了老半天才别别扭扭的:“晓兰早晚要嫁人,哪有带着妈嫁到男方家里的,我又不能一直留在娘家……哥,那时候我要去哪里?”
不跟着女儿走,也不愿意一直留在娘家,怕时间长了哥嫂生了嫌隙,也怕村里人说闲话。刘芬对自己的未来很迷茫,她不能拖累女儿和娘家啊。
“妈,您是不是舍不得我爸,想回夏家?”
夏晓兰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刘芬身后。
刘芬摇摇头,却又沉默不语,显然不想回答这问题。她不是舍不得夏大军,是逆来顺受惯了,又有为女儿贡献牺牲的精神,如果夏晓兰能过上好日子,她就算在夏家低三下四求一口饭吃,她也是能忍的。
夏晓兰大概猜到了几分刘芬的心思。
也亏得她心理年龄不是真的18岁,见过不少人情世故,能体会刘芬的顾虑。
嫁人?
嫁人当然是要嫁的,上辈子没感受过夫妻和睦,这辈子肯定要体会下。但嫁人的前提是把刘芬甩掉?要当刘芬是拖油瓶,这种男人夏晓兰嫁来干嘛?她眼皮子还没有那么浅!
“妈,我今天赚了20多块,您都不知道商都市那边的生意有多么红火。等我攒下一笔钱,就在商都买楼房,带着您住进去。您未来女婿敢嫌弃你?只看您心情好,才同意让他在房子里一起住呢!”
买房是夏晓兰的长远打算。
现在商都市可能都还没有真正的商品房,不过也83年了,过不了两年就会有的。华国最早的商品房就是在80年代中后期出现的,夏晓兰记得她那个商都客户说80年代入手的第一套房子,才200多块一个平方。房子是修好了卖给职工的,一般人没有买房的资格,但你钱出的多,好好操作一番,自然能从别人手里拿到购房指标。
200多块一平的房价,后世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买一套100m2的商品房,总价才两万多。两万多夏晓兰现在是没有,难道她会一直赚不到?
夏晓兰第一次在长辈面前透露将来要去城里定居的打算,刘芬都惊呆了,“可我们是农村户口啊……”
农村户口和城镇户口的差别太大了。
工厂招工,各种单位要人,面向的都是城镇户口的居民。农村户口只能在土里刨食,脱离农村户口的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婚姻一个是会念书——靠婚姻也不稳定,一般城镇职工家庭,也不一定能办成“农转非”的大事!只要像夏子毓一样,靠考上大学最稳当,一下子就跳出农门成了注定的城里人。
做城里人有多么难,刘芬就算再相信夏晓兰,也不敢做这个梦。
倒是刘勇听了挺感兴趣。
“搬去城里也行,不一定是商都,也不拘是不是楼房,在县城里买两间平房要不了多少钱。”
商都市那么多人,夏晓兰母女搬去那里谁也不认识,夏晓兰的名声差就不耽误她找对象了。听见刘勇都认可,刘芬半信半疑:
“真的能行?”
夏晓兰重重点头,“说了要带您过好日子呢,当然能行!”
在商都买房算啥,她手里要是有余钱,在房价大涨前学习温州炒房团,杀到京城和沪市一买就是一栋楼,这投资回报率可比干什么实业都厉害!


030:周诚离开

可能是夏晓兰描绘的未来太动人了,刘芬心里不敢信,又忍不住想相信。
农村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包产到户后农民的日子虽然比六七十年代强,但也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小康生活远着呢。特别是安庆县这边的乡下,也不是沿海地区的农村,没有经济作物,也没有大量的乡镇企业。刘芬不懂分析整个地区的经济形势,她只需要看看大河村,看看七井村已经周围人过的是啥日子,夏晓兰留在乡下,未来会是啥样,真是一眼就望到了头。
因为夏晓兰名声不堪,刘芬都不敢想她能找到啥样的好对象。
但夏晓兰的话让刘芬有了期待,要不怎么说她和刘勇是亲兄妹呢,两个人的思路都想到一块儿去了。搬的远远的,那不就是没有人知道夏晓兰名声不好了?
她女儿这样能干,要没有名声的拖累,凭啥不能找个好对象?
刘芬把心里的石头去掉大半,她都没空去想夏家的事了,夏大军来了咋办,她是不会回去的。夏家没有分家,她就算做的再多,赚到的钱也是要上缴的,都会给夏子毓送去。刘芬知道自己没本事,但夏晓兰一个人做生意多辛苦,她能帮一点,夏晓兰就少做一点。
乡下的闺女十八九岁也就出嫁了,听说城里的姑娘都要等到20岁以后嫁人。
要是有个正经工作的,20多岁再嫁人也不晚。
刘芬真是满身干劲,吃了饭她还主动去村里转悠,看看哪家有没有要卖的鸡蛋,有没有抓到黄鳝。想早点攒够钱在城里买房,别把夏晓兰的人生大事儿给耽误了!
“你妈可算是活过来了。”
刘勇自己都懂事晚,年轻时候混不吝,也没教好刘芬。现在刘芬振作起来想把日子过好,积极主动参与到夏晓兰的生意里,刘勇别提有多高兴了。
夏晓兰把今天去商都市的经过讲了。
当然没提是和周诚一起去的。
她只说商都市人口多,经济基础比安庆县好,肯吃苦或者有门手艺,在那里发展很容易。说的刘勇很心动,“刘家本来就是逃荒来七井村的,这里不是咱家的根,其实住哪里都一样,我要能把你表弟变成城镇户口,那再辛苦也值。”
刘勇想了想,说自己最近要出门儿一趟。
夏晓兰猜他是找钱去了,现在说刘勇是干泥瓦匠的,打死夏晓兰都不肯信。
那她舅舅到底是干啥的呢?
夏晓兰好奇极了。
不过刘勇出门前不放心夏晓兰母女,怕夏家又来人闹。
“还有那三个二流子,他们盯着你下手,总觉得不简单。不行,我得等这三个二流子都判了,再出门。”
夏晓兰自己也好奇。
她觉得那根线若隐若现的,就快串起来了。
第二天夏晓兰没有进城,她四里八乡的跑了一整天,又收到了不少黄鳝和鸡蛋。
第三天她走到路口老地方,又碰见周诚了。
不过周诚今天不是一个人,他和康伟开着大东风等在那里。
“你们这是要走啦?”
康伟好像挺不好意思,他之前误会夏晓兰是作风不堪的女同志,对她态度可算大起大落。年轻小伙子抹不开面子,对夏晓兰可不就怪尴尬的。
哎,他真是对不起夏晓兰给带的酸萝卜猪肉饺子!
周诚从车上跳下来,“嗯,京里给拍电报了,我们在安庆县逗留的时间不短,现在必须要赶回去。不过你别担心,我还会再来的。”
夏晓兰被小鲜肉调戏,自己也觉得挺囧。
和周诚呆在一起并不难受,他这人待人接物方面都挺符合夏晓兰的胃口。
人家一本正经的说还要再来,安庆县有什么能吸引周诚?
夏晓兰想,那就顺其自然呗,反正她现在还没空考虑个人感情问题,同时也不讨厌周诚。
“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开车注意安全,来安庆县时我再接待你们。”
夏晓兰话说的也挺大方,周诚有了点笑容:“你等着,我下次来安庆的时候,给你带点好东西。”
他也不容夏晓兰拒绝,自己跳上车,冲夏晓兰挥挥手。大东风突突发动起来,康伟从窗户里探出大半个上身,嘿嘿笑:
“嫂子再见!”
要不是夏总见多识广,非得闹个大红脸。
大东风往另一个方向开去,将离开安庆县返回京城。
从倒车镜里看见夏晓兰在原地站了会儿,又骑车往县城去,康伟不理解:
“诚子哥,你咋不告诉嫂子,你替她把胡说八道的张二赖解决了?”
做了好事不留名,又相隔两地,万一夏晓兰被别人给追走了呢。按康伟的想法,这种事必然要赶紧告诉夏晓兰,借此博得美人的好感。而且康伟和周诚本来昨天就要走,不过周诚在县城路口等了大半天,夏晓兰都没进城,周诚又把离开的时间拖到了今早。
“你有对象吗?”
周诚反问他。男人不都是默默解决问题的?爱嘚瑟的都是不懂事的,周诚也不想夏晓兰再想起不开心的事,没想过要表功。
康伟摇头,“嘿嘿,那些妞多麻烦,我今天要敢找个对象,我奶奶明天就敢把我送去民政局——幸亏国家把婚姻法改了,还能多混两年!”
康伟只比周诚小半岁,按公历来说他也满20岁了。康伟是遗腹子,他父亲在越战中牺牲,康伟奶奶差点没把眼睛哭瞎,等到康伟出生,老太太才有了寄托,将康伟视为眼珠子……也是催着康伟赶紧结婚,好替康家延续香火呢。
“不是男20岁,女18岁就可以结婚了?”
周诚还想,他和夏晓兰多合适啊,刚还在他20岁时遇到,一点也不浪费,只要夏晓兰点头,两人随时都能结婚。
康伟被奶奶逼婚,在其他方面是法盲,在《婚姻法》上绝对是专家:“3年前改的,男同志不早于22岁,女同志不早于20岁,简直是救命!”
康伟喜滋滋的,笑着笑着陡然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咦,诚子哥咋不高兴呢?
康伟陡然想到一个大胆的猜测——不会吧,这才认识几天呀,相亲也没有这样快的!
他虽然改口叫夏晓兰嫂子,不过是为了让周诚高兴。他和诚子哥弄明白了夏晓兰的名声不堪是有人诬陷,但别人不知道啊。夏晓兰怎么可能顺利嫁入周家,周诚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不过康伟可不会说,他才不要上赶着当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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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另寻买家

上次是周诚骑车带她,夏晓兰不知道骑到商都市原来这么累!
自从她来到83年,疲惫已经成了常态,昨天没有进城,她骑着自行车跑了二十多个村子,收了有50多斤黄鳝。夏晓兰今天的工作就是把黄鳝和顺路带进城的几百个鸡蛋卖出去。收割稻谷最忙的几天过去,愿意卖鸡蛋给夏晓兰的人越来越少,再说以七井村为中心,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被她拉网一般跑了一趟又一趟,村民们攒鸡蛋也要花时间。
把这几百个鸡蛋卖完,夏晓兰正好专心倒卖黄鳝,这玩意儿是已经长大了的,在水田和沟渠里等着被找出来就行。夏晓兰想,卖黄鳝是一回事,两个箩筐装满东西进城,空着回去是不是太不划算?她能从商都市拿一些货回乡下卖吗?
就是现在的农村购买力实在太糟糕,除了油盐酱醋这些必需品,农村人恨不得攥紧手里的每一分钱,能不花钱就不花钱……不对,连油也是不买的,有些人家一年到尾花出去的钱只有买盐的,不吃酱醋和油没啥,不吃盐人身体没力气!
她需要装什么东西回去,才能从农民手里把钱掏出来?
后世营销都说女人和小孩儿的钱最好赚,现在女人基本上不打扮,小孩儿更是满地跑放养型,计划生育才刚开始实行吧,哪家不是几个孩子?独苗才金贵,孩子多了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闲钱花在小孩儿身上,所以涛涛背着新书包去上学,引来其他同学的艳羡——他们家里是舍不得给买那么贵的新书包呢。
小孩子衣服也不用想,大孩子穿过的留给小孩子穿,一件衣服就像传家宝一样能流传好几年,直到破的再也穿不了,才完成它的使命。
夏晓兰想了半天没头绪,骑着车又来到第一家卖鳝丝面的。
“同志,今天还需要黄鳝吗?”
她尽量让自己说话正经了,但声音的确太娇,招呼一声,鳝丝面的老板还没出来,所有吃面的客人都看她。
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快,夏晓兰额头的伤口早就结痂掉疤,现在只剩下淡粉色的痕迹。她虽然没有描红画眉的打扮,人收拾的清爽干净,已经是罕见的漂亮。
夏晓兰在原地等了会儿,走出来的却不是那天买黄鳝的老板。
是个中年妇女,口气不太好:
“不买黄鳝,我们家店都是有人长期送货的,你以后不要来!”
“可是……”
“我说你这个女同志咋听不懂人话呢?不要黄鳝,我们家的店不要你拿来的黄鳝!”
中年妇女口气恶劣,店里吃面的客人忍不住帮腔:
“不买就不买,好好说话嘛。”
“你那嗓门儿粗的,吓坏了这位女同志!”
“家里的陈醋泼出来了!"
中年妇女没和客人们吵,厨房里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夏晓兰心里有数,这位应该就是老板娘了,那天来卖黄鳝只觉得老板很实诚,没想到老板娘不知怎么打翻了醋坛子——夏晓兰冤的要死,可要和那老板娘吵架,她以后在这一带还做不做生意了?
真是倒霉的没办法说。
夏晓兰涵养好,脸色也是变了又变的。
推着自行车要走,鳝丝面的老板冲出来,“真是对不住,你看我家那口子不讲道理啊……店里呢是不敢再买你黄鳝了,不过我有个亲戚在市委招待所管采购,他叫胡永才,你要是愿意去试试,就说是胡柱良介绍的。”
胡老板很羞愧,他老婆相当于是当众给夏晓兰没脸了,遇到脾气不好的非得在店里撒泼,难得人家夏晓兰不计较,但也不能太欺负人了啊。
市委招待所?
官方的衙门不太好打交道,不过真的能成功,也是个长远的合作方。
“谢谢您了,胡老板!”
夏晓兰道谢,胡柱良不敢久留,他家老婆又在店里发火了。
夏晓兰没有马上去市委招待所。
不是她不信胡老板介绍,是一打听,那招待所名字高大上,其实根本不在市区,而是在市郊西隅。鬼知道商都市领导怎么想的,把市委招待所建的那么远。
夏晓兰还去之前的农贸市场卖货,她今天要来的早点,农贸市场的人还挺多。
交了管理费分到一个小位置,夏晓兰把招牌竖起来,就有人上前挑选了。她长得叫人过目难忘,还有买菜的记得她,有人问她对象怎么没来,夏晓兰对这类似的问题全部以微笑回应。
“鳝鱼便宜点嘞?”
“一斤,只要一斤,你秤要给够!”
生意来了,买菜的人把夏晓兰围着,七嘴八舌的说,又要称秤,又要收钱找零,有的买鸡蛋有的买黄鳝,反应稍微慢点的肯定要被搞糊涂。夏晓兰足足忙了两个小时,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她才有空闲。
都是买回家自己吃的,大宗采购的顾客少,零零散散的,还剩一百多个鸡蛋,还有二十几斤黄鳝。
农贸市场卖的货千奇百怪,但卖的好的,要不就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品,要么就是稀奇少见的东西,比如夏晓兰从农村带来的黄鳝。夏晓兰要是带什么小青菜来,几分钱一斤,吃力不讨好,也没啥竞争力。
又在农贸市场坚持了一会儿,夏晓兰的鸡蛋和黄鳝都剩了点。
每天这样零售的确风险很大,夏晓兰还想找个能大量收购的,她惦记着胡老板的话,准备到市委招待所看看。一个在市委招待所管采购的人,招待所可能买不了多少货,但对方肯定认识别的同行——80年代是个人情味很浓的时期,她要是能和胡老板的亲戚胡永才扯上关系,那打开的可能不仅是一个市场。
夏晓兰准备用后世跑销售练出来的糖衣炮弹手段腐蚀胡良才同志。
送礼是有讲究的,送礼给男同志,烟和酒是永远不会出错的。酒水中最有面子的肯定是茅台、五粮液,先别说价钱吧,这两种特供酒都是给干部配给的,夏晓兰拿着钱连酒瓶都摸不到,有价无市,买不到!
再说香烟,商都卷烟厂生产的黄金叶、散花和彩蝶。‘黄金叶’是中下级烟民抽的乙级香烟,‘散花’是各级领导和会议专用的甲(特)级香烟,‘彩蝶’就处于这两种烟之间,虽然是甲级香烟,零售价0.35/盒,夏晓兰觉得用来送给胡老板的亲戚还行——可她马上被现实打脸,人家听说她要买一条‘彩蝶’,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
“一条?没有的!你就要买两包以上,都得给我开条子来!”


032:市委招待所

“彩蝶不是商都卷烟厂生产的吗,怎么会没货?”
一条烟才3.5元,夏晓兰又不是买不起。
她虽然有远超时代30年的见识,对于83年的香烟市场根本不了解。烟草是国家专卖的,就拿‘彩蝶’那举例,商都卷烟厂每年生产多少‘彩蝶’烟都有定数,生产出来的‘彩蝶’也不是都在商都市乃至全省范围内销售,而是配给到全国各地——商都卷烟厂生产的‘彩蝶’,商都人却很难买到。
想买也行,得找关系,得加价!商都人零买一两包都很难,夏晓兰张口就要一条,现在买烟哪有论“条”的,除非政府部门开个什么会议,有了领导的特批,才能以条为单位买到紧俏的香烟。
沪市生产的‘大前门’也是0.35/盒,夏晓兰舅舅就抽这烟,在七井村那地方已经很有面子了。‘大前门’在全国范围内名气也大,毕竟是沪市的畅销烟嘛。然而夏晓兰能在商都买到‘大前门’,却买不到‘彩蝶’……烟草倒卖肯定要赚大钱的。夏晓兰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怎么也压不住。
一年几十万箱的烟,分散到了全国各地,香烟是个极有地域特点的行业,除了几大牌号特别硬的“名烟”,各地的人抽什么烟都有自己的偏好。商都人认准了商都卷烟厂的三个牌号,商都周边的城市可能又喜欢他们当地产的。商都人买不到‘彩蝶’,‘彩蝶’在别的地方可能又处于滞销状态。
那把配给到其他地方的‘彩蝶’又拿回商都卖呢?
夏晓兰脑子晕乎乎的。
“你还买不买烟了?”
被售货员叫回神,夏晓兰点头,“那给我拿一条大前门吧。”
一条大前门是有的。
不过夏晓兰没有烟票,定价为0.35元/盒的烟,管她要5毛一盒,这还是因为‘大前门’产量大,不然她根本别想买到。
提着自己磨破嘴皮子才买到的烟,夏晓兰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平静下来。
是的,烟草太赚了,但她得能找到门路,这不是私人买卖,得有官面上的人。夏晓兰短时期内无法办到,可不代表她一直不能认识这些人物,发展人脉就从这个胡永才开始吧。
原本的目的是给黄鳝找买家,但又不代表她只能一直卖黄鳝。
夏晓兰骑着自行车,往西边走。
早前西郊是一片荒地,不过50年代以后,大型的国棉、砂轮、煤机、印染等工业厂陆续落户在商都的西郊,商都市委就决定在西郊修新的办公楼。既然办公地点变迁了,顺便也得修一个市委招待所呗。63年的时候市委招待所大楼就修好了,如今20年过去,招待所的外观保持的不错,5层楼高的建筑周边加了一圈柱廊,顶檐外挑,使大楼整体错落有致,配上顶部的琉璃瓦和雕花,大气中带着精致。
这地方都发展二三十年了,并没有夏晓兰想的荒凉,不过是老商都人习惯称为“西郊”,以和老城中心区别。当然,这里也没有小吃一条街和农贸市场的热闹,来市委招待所的要不是开会的,要不是出公差的,都是正经的单位职工和政府工作人员。
夏晓兰骑着个自行车跑来,介绍信也没有,长得再漂亮也是农民打扮。
招待所没说不让农民进去,不过没有介绍信,吃饭和住宿是不用想的,根本不可能。夏晓兰说自己来找亲戚,招待所的人让她在后门等着。
过一会儿,后门出来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他和夏晓兰在这个时代见过的人没啥差别,除了这人长得挺胖。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83年是瘦子多胖子少,不愧是市委招待所搞采购的,是个肥差。
脸一胖,眼睛就小了。
胡永才瞪大绿豆眼,愣是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多了夏晓兰一门亲戚。
夏晓兰长得这样出挑,就算是远亲,只要见过一面,胡永才肯定不会忘。夏晓兰哪会让他细想:
“我叫夏晓兰,是柱良叔叫我来找您的。”
胡永才想了想,“卖鳝鱼面的胡柱良?”
他和胡柱良是亲戚,不过两家人走动的并不频繁,胡永才算手里有点小权的,就怕别人无故来找他帮忙。夏晓兰赶紧把手里的袋子递上给,“有点事要麻烦胡哥一下。”
胡永才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眼皮就跳。
多大点事啊,居然送一条大前门?
他第一反应是推辞,夏晓兰也不让人瞎想,直接把请胡永才牵桥搭线收购黄鳝的事说了。
“您要是觉得行呢,我带着点样品。”
什么样品,分明是在农贸市场卖剩下的。
胡永才心里就有数了,收购点东西不是大事儿,夏晓兰送一条烟真是太多了。
然后夏晓兰带来的黄鳝个头还不小,说实话都达到了收购标准。但夏晓兰刻意跑一趟,又是送了重礼,总不可能就为了二十几斤黄鳝。这能赚多少钱?不值当一条大前门拉关系。
胡永才要给介绍夏晓兰前来的胡柱良面子,也看在大前门的份儿上,就给夏晓兰说了实话:
“你别看招待所不小,像黄鳝这种食材用不了多少,来开会的别管是领导还是普通干部,一天都是1元钱的伙食标准。你这次带来的黄鳝我可以做主都收购了……但每天这么多,招待所肯定吃不下。”
招待所有自己的伙食标准,除了接待各级领导干部来商都的住宿,还包括商都市政府、市委牵头组织的各大会议召开地点,包括人大会。不管哪个级别的干部来了,都是一样的伙食标准,每人每天一元由财政支出,吃饭的人只需交纳一斤粮票。
1元钱吃主食肯定是管饱了,肉菜也有,却不可能整天吃黄鳝嘛!
夏晓兰也不失落,胡永才话里有话,每天二十几斤吃不下,那隔几天呢?做生意都要讲投资的,她要的不是一时的大赚,只要和胡永才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不怕她的黄鳝卖不出去。
“我听您的。”
胡永才看她不歪缠,出手大方,兼之长得漂亮,他对夏晓兰的观感很不错。
“柱良叔比我辈分大,你也别您不您的,叫我名字就行。”
夏晓兰立刻顺着杆子爬:
“胡大哥!”
胡永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叫人出来给黄鳝过秤。”


033:女人有两次投胎机会

胡永才没说要买夏晓兰的鸡蛋。
不是这人小气,招待所每天用的黄鳝不能保证斤数,鸡蛋是常备的,不过人家招待所好歹是事业单位,不像平头百姓一样要买高价蛋。
胡永才要是买夏晓兰的鸡蛋,不是让她赚钱,是让她亏本呢!
二十几斤黄鳝,胡永才单手就能拎起,但他不想把身上弄得湿漉漉带腥味,从厨房叫了个年轻人帮忙,也算是给黄鳝过了明路。
那年轻同志都不敢多看夏晓兰,给鳝鱼过称,夏晓兰带了24斤黄鳝来,胡永才给算的1.2元/斤,和夏晓兰的零售价相同,这就是一条大前门的威力……就这24斤黄鳝,夏晓兰起码能赚9块钱,用来买烟根本要不了。这年头活泛的人少,才有夏晓兰钻营的机会,否则哪轮的上她来和胡永才搭上线。
“行了,你回家注意安全,后天再送20斤黄鳝来,要的多要的少,我都及时告诉你。”
看来,胡永才定下的采购频率是两天20斤,平均下来每天10斤,一个月就是300斤。如果能保证这个数,单卖黄鳝给市委招待所,夏晓兰一个月稳定能赚近百块。
她的笑更热情几分,“我知道了,胡大哥再见。”
她骑着自行车走了,胡永才叫来帮忙的年轻同志提着鳝鱼发呆:
“胡哥,这是您亲戚?”
胡永才白他一眼,“你看我老胡家祖坟冒青烟了,能有这么水灵的亲戚?我这是正规采购,你可别瞎说。”
年轻同志尴尬笑笑:“胡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觉得这位女同志太漂亮了,咱们招待所的女服务也比不上她。”
胡永才想,你知道个屁。
市委招待所里的女服务员们都是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但那是端庄大方的漂亮,主流审美所认可的。以男人的眼光来说,夏晓兰这样的才叫顶顶吸引人,但长她这样的,谁敢招到招待所当服务员?
太吸引人了不行,简直是让领导犯错误!
女人么,漂亮不漂亮的没用,还得看能不能把握住两次投胎机会。一次是真投胎,另一次就是嫁人了。比如这个夏晓兰,看样子就不太会投胎,心疼闺女的人家,怎么也要给找个体面轻松的工作,夏晓兰这样的漂亮大姑娘做个体户,说明家里人没本事安排工作。这闺女长成这样,文凭不要太高,认识字也能塞到百货商店当售货员啊!
可见多半是农村户口,连招工的资格都没有。
胡永才一个搞后勤采购的,正是单位里的老油条子,将夏晓兰的出身猜的七七八八。
他也没说瞧不起夏晓兰,人实在长得太漂亮了,说不定人家啥时候就靠着第二次投胎机会翻身了——胡永才想,这姑娘是个有盘算的,商都市那么大,她偏偏跑来市委招待所卖货。经常出现在市委招待所这一片儿的,当然是各种领导干部。
啧啧,哪天飞上枝头变凤凰,也说不准呢。
夏晓兰不知道胡永才是如何看待她的,只要有生意做,胡永才怎么评价她并不重要。
她沿路悄声叫卖,看见路边上有潜在的顾客就主动上前问人家要不要鸡蛋,围着商都市转了一圈,总算把剩下的一百多个鸡蛋全部销售完。再怎么小心都要碎十几个鸡蛋,没有泡沫和塑胶蛋托,夏晓兰保护的再好都有纰漏。不过她已经不打算继续倒卖鸡蛋,或者说鸡蛋成了次要商品,这样想想就轻松很多了!
家里还养了好多泥鳅和鲫鱼,萝卜青菜之类的李凤梅在自留地里种了不少,夏晓兰转了一圈,除了猪肉也不知道该买啥菜。那就继续买肉呗,下午的肉摊上没有大肥膘了,剩下的都是瘦肉。其实瘦肉也挺好吃的,夏晓兰就是一开始吃过两顿红薯,后来到刘家住,正巧赶上农忙,刘家的伙食标准老好了,她肚子里也不那么缺油水了。
夏晓兰割了两斤肉,又买了几样调料。
舅妈李凤梅做菜手艺还行,不过家里做菜就是盐和酱醋,最多加点自家种的葱姜蒜,什么大料、花椒,桂叶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夏晓兰顺便就带些。人填饱了肚子就对味道有了追求,在条件之内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才有继续赚钱的动力呢。
隔一天跑一次商都市是对的。
今天日头很大,刘家的稻谷已经晒的差不多可以归仓了。
夏晓兰这一天赚了20多块,回七井村时心情本来就美滋滋的,刚到家把自行车停好,刘勇就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石坡子村的张二赖被刑拘了,估计会重判!”
夏晓兰去商都卖东西,刘勇白天又跑了一趟安庆县,三个流氓不判刑,他都不可能放心。结果今天安庆县搞严打游街,这段时间抓起来的各种罪犯被带着牌子压在车上,高音喇叭喊着,围着安庆县街道跑了一圈又一圈的。
刘勇恰好碰上这次严打,他不认识张二赖,但这人身前的牌子挂着身份姓名,石坡子村的,只有张二赖符合。刘勇早想收拾张二赖,最近严打的挺厉害,他也不想把相熟的朋友牵连进去。哪知道还没等他出手,张二赖就被“严打”了!
夏晓兰不高兴才怪。
那个狗东西两次想对“夏晓兰”欲行不轨,第一次原主被王建华所救,第二次就是原主撞柱之前流言产生的导火索了……“夏晓兰”寻死,中间有别人的推波助澜,张二赖也占了很大原因。
她明明和张二赖没有发生过不轨行为,说出去谁信她?
反正那些人言之凿凿的,好像真的都亲眼看见她和张二赖滚过草垛子。夏晓兰还想着要怎么报这个仇,没想到张二赖已经被抓了!
“他因为什么原因被抓的?”
夏晓兰也挺忐忑,如果是作风问题,张二赖非要拖她下水怎么办。83年的严打,乱搞男女关系可不仅是针对男人的,也有因此被枪毙的女青年!
总不可能要跑去医院验身自证清白吧。
刘勇黑瘦的眉眼都舒展开,“他入室盗窃,派出所的人说数额巨大,这次肯定是重判!”


034:李凤梅的洗脑功力

入室盗窃!数额巨大!
两个关键点,让夏晓兰松了一口气。张二赖怎么这种时候还敢顶风作案,真是自寻死路啊。夏晓兰也不担心对方会说瞎话扯她下水了,难道张二赖会嫌弃自己的罪名不够重?
这个消息,让全家都喜气洋洋。
特别是刘芬,平常逆来顺受惯了的老实人,都希望张二赖最好被判死刑。就算不死,关这个人一二十年出来,渐渐就没有人再拿夏晓兰的名声来说事儿了。
“公安抓的好!这些坏人通通该抓了!”
刘芬一边说一边抹泪,夏晓兰怎么会看上张二赖,快三十岁都没说上媳妇儿的二流子。从前的夏晓兰是娇气,还掐尖好强,但她眼光也高啊!可惜夏家只有刘芬相信女儿,其他人没有替“夏晓兰”出头的,还觉得她浪里浪气败坏了夏家的名声。
李凤梅私底下也安慰小姑子:
“将来有夏家后悔的时候,我看晓兰是个有出息的,难道不上大学就一定比不过她堂姐了?夏家人就是捧夏子毓臭脚,才往死了折腾晓兰。”
刘芬老实,李凤梅却有点心机,要不怎么刘勇不务正业的,娶了她过几年日子也渐渐懂事?
都说夏晓兰勾引未来姐夫,要让李凤梅说,把夏晓兰和夏子毓放在一起,男人肯定是更喜欢夏晓兰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夏晓兰要不是觉得被堂姐截胡,也不会理直气壮把事情闹那么大。
家里两姐妹争夫,这事儿乡下又不是没发生过,好的对象谁不想嫁。
不同的是,夏家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居然全偏向夏子毓……这就是金凤凰女大学生身份带来的威力。李凤梅也觉得夏家多半会来人,她整天给刘芬洗脑,等夏大军来的时候不许她害怕。
“你要不给晓兰撑腰,夏家人更会欺负她!”
李凤梅从前不咋喜欢刘芬这个小姑子,说是小姑子,刘芬却和她差不多大。刘勇三十多岁才讨上老婆,李凤梅嫁给刘勇本来也是二嫁,那时候刘芬早就出嫁了,姑嫂两个没咋相处过,没啥感情。刘勇之前还偷偷接济刘芬,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李凤梅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高兴。
谁让刘芬为人木讷,根本不会讨好嫂子,生了个女儿眼睛也长在头顶上,李凤梅喜欢刘芬母女俩才有鬼呢。
不过是看在刘勇的面子上,每年见两次面,把亲戚情面给应对过去。
刘勇忽然把妹子和外甥女从夏家带回来,李凤梅不是没意见,她是不愿意夫妻间起了嫌隙才忍着没反对。
当然,和刘勇最近赚钱挺厉害也有关系,刘勇近半年总是外出,交给李凤梅不少钱,家里经济稍微宽裕了,多两个人吃饭还撑得住。真要是一穷二白的,就算影响夫妻感情,李凤梅不说闹的天翻地覆,肯定会阴阳怪气逼走夏晓兰母女。
再说夏晓兰母女不是白吃饭。
刘芬承包了家里很多家务活儿,夏晓兰更是出手大方,自己有本事做生意赚钱,也舍得在家里花钱。
夏晓兰母女俩搬到刘家不超过半个月,李凤梅终于是拿她们当自己人看待了。自己人就要说点贴心话,李凤梅也知道夏晓兰有志气,不会一辈子都住在舅舅家,就这赚钱的速度,不说在商都市安家,在县里买个平房可能性很大。
唯一拖后腿的就是刘芬。
大家都怕刘芬心软,要是夏大军一来,刘芬又跑回夏家去过忍辱负重的受气日子,那夏晓兰再厉害,也被夏家捏住了软肋……夏晓兰对刘芬孝不孝顺,李凤梅是看在眼里的。对亲妈都不孝顺的闺女,将来还能指望她对娘舅好?
李凤梅把刘芬说的一边洗碗一边点头。
母女俩在夏家过的啥日子,夏家人口多田地也多,按说不至于吃不饱饭。但夏老太以孝道压着不让三个儿子分家,田地所有的收成都是夏老太在管,交了公粮后剩下的粮食怎么分配,全是夏老太一个人说了算。
夏家有男女老少有12人,真正的劳动力才四个!
夏老太寡妇拉扯大三个儿子,是不用下地干活的。老大夏长征有一儿一女,女儿就是夏子毓,一年有大部分时间在县城读书,上了高中后都说是念书的好苗子,夏老太不让宝贝大孙女干活,干活耽误学习嘛。大儿媳张翠也在夏老太的同意下,跑去县城照顾夏子毓,夏长征家的小儿子才10岁,根本不是劳动力。
老三夏红兵家则是三个孩子,大女儿夏红霞17岁,念完初二就不上学了,在家里和她妈王金桂一起煮饭、喂鸡,也是不干重活的。夏红霞两个弟弟也不大,大弟弟小学还没毕业,小弟弟则和涛涛同岁,算什么劳动力?
唯有刘芬家,和夏大军都是家里的重要劳动力,刘芬是女人顶男人用,重活苦活都跑不掉。他们一家就有两个劳动力,每次夏老太分啥东西却分得最少。这次夏子毓考上大学,夏老太把三家人着急起来讨要生活费,明着说他们家人口少,拖累小,将来又没儿子要成家立业,让夏大军多出钱——夏大军也真够实诚,把家底都掏光了,一个人就出了300块。
田里的收成都交公了,这钱是夏大军到处打零工攒的。
刘芬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
夏子毓要上大学,她女儿就不用出嫁了?家底都掏干净了,连几床新被子和脸盆、水壶都置办不起,又能说到啥样的好人家。这些问题刘芬从前不敢细想,和她多年逆来顺受的习惯有关系。
被李凤梅整天耳提面命的教,刘芬就觉得不值。
夏子毓又不是没爹没妈,京城去上学,夏长征也才出了100多,夏红兵更是意思意思出了100整。她要跟着夏大军回去,继续替夏家做牛做马,把赚到的辛苦钱养别人的女儿,让她自己的女儿躺在床伤快死了,却没钱看病?
刘芬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嫂子,我不回夏家。”


035:夏家的家庭会议

刘芬说不回夏家,恰好夏家也在讨论她们母女俩。
夏家十多口人,人多地多,劳动力却少。夏家三兄弟日夜不休的修完河堤回家,等待他们的就是农忙,中间没有休息时间,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又少了刘芬这头干的多吃的少的老黄牛,连几年没咋干活的张翠都要下地,老三家的王金桂就不好偷懒了,夏老太和夏红霞在家里做饭看孩子,全家累得像死狗一样将所有稻谷归仓,人人都觉得今年的农忙特别难捱——夏子毓带走了家里的存款,夏家三兄弟修河堤赚回来的钱又给夏子毓寄了去,夏家公账上穷的叮当响,今年的秋收伙食基本上没有荤腥,肚子里没点油水,干活也没力气。
好不容易谷粒归仓,夏家总算能聚在一起开家庭会议,讨论夏晓兰母女的事。
“大军,你是咋想的,她们母女俩跑回刘家这么久,农忙时候都不回来,没把自己当夏家一份子,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夏老太满脸忧愁。
夏老太有自己的人生智慧,在不同人面前,她有不同的面孔。
在疼爱的宝贝孙女夏子毓面前,她是慈祥大方的奶奶。当然,夏老太并不是一直都那么疼夏子毓的,她是重男轻女的农村观念,最疼的肯定是三个孙子,夏子毓是念完初中后忽然开窍了,说的每句话办的每件事都落到夏老太心坎里,又会念书有个大好前程,慢慢的夏老太的一颗心越来越偏,等到夏子毓确认考上大学,在夏老太心目中,连孙子也排在大孙女后面了。
在生不出儿子的二儿媳和丢人的夏晓兰面前,她是刻薄的老虔婆。
不压榨刘芬这样的夏家末等人,如何建立起夏老太说一不二的权威?
在儿子面前,特别是在力气大脑子不精明的二儿子面前,夏老太是贴心的老母亲。她不是老白莲,但她干了什么刻薄事儿,总能理直气壮的说成是为夏大军好,为整个夏家好。她那一腔慈母心哟,担心夏大军没儿子送终,担心娇气轻浮的夏晓兰嫁不出去,所以才让夏大军对有大好前途的夏子毓好一点,让生不出儿子的刘芬多干点活,两口子多为夏家奉献一点,侄子们以后才会孝敬夏大军两口子——起码夏老太在夏大军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形象。
他不是不知道刘芬在家里受的委屈。
但夏大军自己都习惯了,也觉得刘芬忍忍就好了。
他也觉得家里这次不送晓兰去医院有点过分,但家里是真没钱……那死丫头也太犟了,看见好东西就想抢,自暴自弃毁了自己名声,家里人连说两句都不行?
子毓越是大度,晓兰就该拿出个道歉的态度来。
这些都是夏大军心里的想法,可那天夏晓兰用剪刀抵着脖子也要离开夏家,刘芬也第一次恶狠狠撞开他,夏大军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做错了?
抢收稻谷让夏大军精疲力尽,谷粒归仓后的家庭会议让他无言以对。夏老太问他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夏大军觉得自己的面皮真是被踩到了脚下。
他生不出儿子,在农村被人嘲笑绝后。
难道在家里连老婆孩子的主都做不了?!
“我让她们母女回来给娘道歉。”
这个家庭会议,夏家小一辈们都不在,夏红霞猫着身子躲在窗外面偷听,她二叔还想让夏晓兰她们回来,夏红霞气得胸口疼。夏晓兰凭啥那么拽,长得就不正经,和大姐提鞋都不配,回到夏家妨碍的是自己的婚嫁问题……夏红霞不肯承认,她嘴里说夏晓兰长得不正经,其实对那长相是嫉妒的。
夏大军的话让夏家人都沉默。
都听出来夏大军是想继续过日子的,暂时没有换老婆的打算。王金桂有点急,刘芬回来她没意见,夏晓兰可不能回来带坏她闺女的名声。她要说话,丈夫夏红兵就拿眼睛瞪她。
张翠轻轻扯了夏长征的衣袖,夏长征端着大哥的口吻点头:
“一家人总会有磕绊,让晓兰回来给她奶奶道个歉,咱们还是一家人。这丫头太不知道轻重,外面的名声先不说,看把她奶奶气得。”
夏大军眼巴巴看着他亲娘,夏老太重重从鼻孔里出气:
“她不用向我道歉,出了这种丑事,她最该向子毓道歉。子毓不和她计较,那是子毓大气!”
这话说的在理。
既然子毓和王建华关系都公开了,两个人大学毕业肯定要结婚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晓兰难道真的不和姐姐、姐夫来往?年纪小不懂事,总想和子毓争个输赢,做错了事还梗着脖子不认错……家里人怎么喜欢她?
夏大军知道老太太是松口了,他的一颗心顿时安定,答应的很爽快:
“我明天去夏家接她们娘俩儿回来,让她给子毓写信道歉,一封不行就两封,直到子毓原谅她!”
张翠知道,这时候该她上场了。她不像王金桂那么咋呼,夏大军一直挺敬重她这个大嫂。
“子毓也没有怪她,不过晓兰那性格……让她呆在刘家,也怕给刘家惹事,还是接回来我们看着吧,孩子年纪还小,好好教总能扭过来。”
好人都被张翠给做了,王金桂十分不满:“有她杵在家里,谁敢上门替我家红霞说亲?还是大嫂要让子毓给红霞介绍个大学生?!”
说到后半句,王金桂眼神闪烁,真的是很期待!
张翠眼皮一跳,给夏红霞介绍个大学生?这年头大学生有那么不值钱吗,夏红霞长得是夏家姐妹中最不出挑的,连初中都没念完,又是个不能招工的农村户口,大学生眼睛瞎了才会同意和夏红霞处对象。
“好了,别说废话,大军想把日子过下去,明天就去刘家接人!”
刘勇不好对付,夏老太是存心让夏大军去碰钉子,夏长征却很不识趣,“明天我陪大军去。”
张翠见婆婆不赞同的表情都写在脸上,赶紧补充了一句:“还是我陪大军去吧,你们男人说话硬邦邦的,容易把事情说僵了。”
夏大军望着嫂子眼神带着感激。
王金桂眼珠子一转,“那我也一起去,我和大嫂合力,抬也把二嫂子抬回夏家了!”


036:恶客上门

夏家的家庭会议结束,初步得出了将夏晓兰母女接回来的会议结果。
没办法,这次刘芬和夏晓兰确实硬气,都跑回七井村十来天了,愣是没说要回家。夏老太是极不喜欢这母女俩,却也不得不承认,刘芬除了生不出儿子,在干活儿方面倒是一把好手。任劳任怨比张翠和王金桂加起来都强,王金桂是惯会偷懒的,张翠在县城陪读几年,对田地里的活有点生疏。
不过那小破鞋最好还是别回来丢人现眼,留在刘家最好。
希望两个儿媳能体会到她的意思,把这件事办好。
夏老太睡觉前都还在担心。
夏家人都住一个院子,晚上要说点悄悄话必须压低声音。王金桂和夏老太的想法一样,刘芬能回来,夏晓兰绝对是不能回来的:
“你别看大嫂今天那样,不情不愿的,子毓能找到王建华,我家红霞哪里差了?不就是没继续上学?女孩子会认会写就行了,大学毕业都是老姑娘了……”
王金桂嘀嘀咕咕,夏红兵困得要命,不耐烦道:
“红霞就不是念书的那块料,你明天去刘家,别只顾着当恶人,一个臭丫头还能翻天了,回来就把她关起来,再给找个婆家远远嫁出去,闲话慢慢就淡了!”
王金桂嘴里答应着,其实压根儿没改变主意。
说来搞笑,张翠和夏长征两口子也在聊同一件事,不过他们是想把夏晓兰弄回家的。
就像夏红兵说的,把夏晓兰关起来,再给她找个差不多的婆家——反正她名声都坏到底了,老光棍和鳏夫都行,其实坏夏晓兰名声的张二赖也可以,和张二赖没关系才是乱搞男女关系,两个人结婚不就是名正言顺了?
张翠越想越合适:
“我们又不是把她关一辈子,女人嘛,嫁了人生下孩子,就在农村扎根了。”
夏子毓不想看见夏晓兰离开大河村,张翠觉得把夏晓兰嫁给那些老光棍和鳏夫,甚至是张二赖,同样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只要把夏晓兰弄回家,张翠就有信心能把这事儿办成。
夏家能收到一笔彩礼钱,夏晓兰也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谁让她不知道轻重,要抢子毓的对象!
夏长征也觉得挺有道理,两口子在这事儿上没分歧。夜深人静,他们又说了别的事,因为夏子毓考上大学去了京城,张翠再也不能打着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名义呆在县城了……夏长征挺担心自己家的那个生意:
“店里你弟媳妇看着不会出问题吧?”
“能出啥问题,子毓舅舅、舅妈是好心帮忙,要没有这店,你女儿以后的嫁妆,你儿子娶老婆的彩礼从哪里来?”
夏长征想,子毓舅舅那是个雁过拔毛的主,每天都有钱从手里过,小舅子随便藏一点都是他家的损失。店是在女儿子毓的指点下开起来的,从小摊到租下铺面,经营的越来越好。生意红火,夏长征真是一刻都不放心。
“还是你自己看着,把那丫头的事解决,咱们就在家里人面前过个明路,就说是你娘家开得店,你去店里帮忙,给子毓赚点生活费。”
能不在农村刨土干活,张翠巴不得长居县城。
“你也去,店里缺人手,等你去了就叫子毓她舅舅回去,我和你两个人在店里,也能把摊子支起来了。”
“我再想想,早点睡,明早还要去七井村。”
天还没亮,夏大军就起来了。
王金桂打着哈欠,张翠看着还挺精神。夏大军是去岳家,一年难得去一趟,又是去接刘芬母女的,总不能空手上门。可夏大军穷的兜比脸干净,夏老太只能给他置办点礼物。啥礼物呢?恰好是刘勇上次买来的白糖和挂面等东西,挂面吃了,白糖还没动,夏大军又给提着去。
这时候走礼都是同一批东西,你送我,我送他,其实就那么几包东西在轮流送,大家也都习惯了。不过原样又给人家送回去的,就太不讲究了。
送来的东西还得扣点起来,岂止是不讲究,简直是抠搜!
夏老太就是这么一个抠搜的人,夏大军也没觉得异常。
三个人提着那袋白糖,吃了两个蒸红薯,天还没亮就往七井村走。刘勇他们走了有3小时,夏大军带着两个女人闷头赶路,到七井村时还不到八点。可巧夏晓兰正要出门,她都已经收了一点黄鳝回来,这是要赶去下一个地方,结果打开门发现夏大军带着张翠和王金桂站在外面,夏晓兰当下脸色就冷了。
“晓兰,你再吃点东西,一会儿路上饿……”
赚钱要紧,也不能仗着年轻不管身体啊,刘芬捧着搪瓷缸追出来,里面装着饺子,是预防夏晓兰半路上饿着。她一看到夏大军三人,话也卡壳了,手脚也不听使唤了,竟是愣在当场。
夏晓兰叹气,理论培训再丰富,实践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哟,二嫂,你这是欢喜傻了?我们一路走过来,脚酸腿疼,你也不说让我们进屋去!”
王金桂望着刘芬手里的搪瓷缸,嘴里不由分泌出了津液。闻着味道是猪肉小葱馅儿的,不年不节的刘家吃的这么好,怪不得夏晓兰母女呆在刘家就不愿意回去。
刘勇真是发财了,买了自行车,家里还能吃上肉馅饺子。
王金桂舔了舔嘴唇,出门前吃的红薯顶啥事儿呢,她闻着饺子香气肚子就饿了:
“二嫂,你做了饺子啊,正好我们还没吃饭!”
夏晓兰一点便宜都不想给夏家人占,李凤梅在屋里听到不对劲,出来看夏家三口人把门儿堵了。
“哟,我当是谁呢,大早上就来堵门,咋的是想干架?告诉你们,刘家人口不多,这里却不是你们大河村,老刘家人不会让你们白欺负!”
李凤梅叉着腰很有气势,愣是不让夏家三个人进门。
夏晓兰也把自行车放好,快点把夏家三个人打发走,她还要出门儿收黄鳝呢,别的不说,市委招待所胡永才预订的20斤黄鳝,夏晓兰就不能放人鸽子。
“舅妈,让他们进来说吧,您帮忙喊下我舅,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以后还有的麻烦。”
农村少见睡懒觉的,别看才早上八点,不少人都看见夏大军三个人堵在门口,夏晓兰倒觉得没啥,她一点都不觉得丢人。不过她妈可能觉得不自在,夏晓兰多少顾及到刘芬的心情。
张翠跟在最后面,偷偷打量夏晓兰,这个侄女长得还是那么不正经,但气定神闲的样子,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大方了。
撞墙没死后,夏晓兰好像就变了。
不能再让夏晓兰在外面野了,否则夏家没人能掌控对方,张翠心里有点慌。


037:不思悔改

刘勇大早上就去沟里捉黄鳝了,李凤梅在沟渠那边找到他,两口子急忙忙赶回家,就怕夏晓兰母女吃亏。
走到家门口一看,他家外面有人在张望,不敢拉住刘勇,就把李凤梅扯住了。
“咋的,你小姑子婆家终于来人了?”
“是夏大军吧,两口子这次闹得挺大啊,阿芬都在娘家住不少天了……”
“凤梅,你小姑子也怪可怜的,你也别急着赶人,给她撑下腰。”
刘芬老实肯干,又不爱打扮,外表生的黑瘦不起眼,对村里女人们都没威胁。和她说几句闲话也不怕传的满村都是,也就是倒霉没给夏家生出儿子来,像刘芬这样的媳妇夏家都容不下的话,同为女人,命也真是太苦了。
要不怎么说远香近臭呢,刘芬在大河村也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嫁过去20年了,夏晓兰的事闹出来,大河村竟没有替刘芬说句公道话的,都等着看热闹呢。
七井村是刘芬的娘家,刘家在这里扎根也三代人了,摆脱了外来户身份,村里人都向着刘芬母女的。
李凤梅谢过大家的好意,好不容易脱身,回家一看,几个人坐在堂屋里,刘勇占了主位,夏晓兰母女俩就坐在他左手边儿,右边住的是夏家人,没有要打起来的迹象。
李凤梅松了口气,要打架的话她男人肯定吃亏,她得叫村里人来帮忙!
“说吧,你们今天来是啥意思,是之前没把话说利索?”
刘勇的眼神中带着厌恶。
夏家两个女人还敢来,别以为他不知道,刘芬在夏家时经常被两个妯娌挤兑,张翠是咬人的狗不叫,王金桂是夏老太婆座下第一恶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夏大军看了一眼刘芬,刘芬低头数蚂蚁,两口子十几天没见面,刘芬不像以前那样关心他,甚至连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夏晓兰也是,看见他都没有叫人。
夏大军压下心里的火气:
“我来接她娘俩回去,田里的活也忙完了,她奶的病也大好。”
夏大军的意思,家里人已经不生夏晓兰的气,他带着两个嫂子来接,彼此有个台阶下,依旧回去安稳过日子。晓兰名声坏了是挺糟心,不过来的路上大嫂张翠和他保证,一定会给晓兰说个婆家,让她安安稳稳嫁人。
刘勇有点头疼,和棒槌交流特别不容易,夏大军显然是没把之前的话放在心上。
“阿芬不想和你一起过了,你俩也没办过手续,写个字据大家把手印按了,从此就桥归桥路归路。”
80年代农村,生活了几十年却没去民政局领结婚证的夫妻比比皆是,大家也不讲究这个。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就算打的天翻地覆,也少人有会想到离婚,结婚证对大家来说也没啥用。
刘芬要不想和夏大军过了,东西一收直接走人就行,起码法律是约束不了她。
不过刘勇也怕夏家以后缠上了掰扯不清楚,双方写个字据最好。
夏大军觉得他大舅子不依不饶的很麻烦,他面上露出不快,张翠见形势不对,赶紧截住话头:
“晓兰她舅,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弟妹都和大军过了20年,两口子哪能不闹矛盾呢?你要是非得把他们拆散,也要想想晓兰……她总要嫁人的,未来婆家一打听,晓兰父母都不一起过了,说出去也不好听,你说是不?”
低头看蚂蚁的刘芬肩膀颤动。
李凤梅呵呵笑,“原来夏家是张嫂子当家,咋的,晓兰嫁不嫁人,一个大伯娘还能替她做主?”
呸,拿晓兰嫁人的事儿来威胁,不喷她一脸唾沫,张翠以为刘家人都好欺负是吧!
夏晓兰还着急出门收黄鳝,和赚钱大计比起来,夏家人的份量太轻了。
“我说两句吧,夏家我是不会回去了,我也不会同意我妈回去。她就算是卖身给夏家的,这些年做牛做马也偿还干净了。你们也别瞪我,流言传的到处都是,毁我名声逼我自杀,真相究竟是啥,大伯娘说不定心里早就有数。第一,我和石坡子村的张二赖没有一点不正当关系,以前没有,将来更不会有。第二,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去勾引夏子毓的男人……这两个大屎盆子扣在我脑袋上,我是不会认得!”
夏晓兰就烦有啥事不说清楚,非得遮遮掩掩。
七井村也有人听到流言了,人家只是没拿到刘家人面前来说,夏晓兰不愿意别人肆意揣测,干脆把话说清楚。她行的正坐得端,“原主”虽然长得轻浮,却也没真的勾勾搭搭。和王建华的来往是相互都有意,两人也没突破最后的防线啊!
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夏晓兰早晚会找夏子毓和王建华算账。
她看着夏大军,冷笑根本忍不住:
“你了解过事情的经过没有?我被流言逼得没有活路时,你有没有一丝对女儿的疼爱之心?过了这么多天,你想过去找坏我名声的张二赖算账吗?都没有对不对,那你觉得我为啥要回夏家去,好好的人不做,要回去做摇尾乞怜的狗?!”
夏大军大张着嘴。
王金桂嘀咕道,“你做了那么丢人的事,谁好意去问?”
“那三婶的意思是,红霞背着这些名声,你也不会管了?”
王金桂气急,红霞要是被人说的这样不堪,她早提着锄头和人拼命去了。就连那个张二赖,也要带人打的半死,看看有没有谁敢瞎说!
王金桂发现自己被夏晓兰带偏了想法,张嘴就骂:
“我家红霞可没有不正经,苍蝇不叮无缝蛋,你要和张二赖没不清不楚,咋大家都拿你说嘴?三婶我不和你这丫头计较,你跟我们回去,好好给你奶奶认错道歉,再让子毓原谅你,大家还是一家人!”
“弟妹!”
张翠大急,王金桂这个没脑子的,估计要激怒夏晓兰呢。
当务之急是想把夏晓兰哄住,回夏家才能搓圆捏扁。
“你三婶说的是气话,你奶奶怎么会和孙女计较,就是你子毓姐,也没说过怪你……”
夏晓兰不听两个女人瞎比比,她只问夏大军:
“是真的吗?我要回去给奶奶认错,给夏子毓道歉?”
张翠拼命的给夏大军打眼色,夏大军迟疑了一下,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想法:“你奶都病倒了,你姐不计较,你也不能真的当作啥都没发生过。”
他的意思,母女俩要回去,当然要道歉。
家和万事兴,别人原谅夏晓兰了,家里就不会有争吵了。
刘勇气得眼珠子快脱眶,李凤梅也见过这样给人当爸的,敢情夏晓兰刚才说了那么多,夏大军连个屁都没听进去!
夏晓兰觉得不能再和傻逼讲道理了。
低头数蚂蚁的刘芬却仿佛被刺中要害,猛然抬头:
“晓兰不会道歉的,你是不是耳朵聋了,没听见晓兰说话?她啥都没做过,外面的人欺辱她,夏家自己人要逼死她,你们没人替晓兰出头,还想叫晓兰回去道歉。她要求谁的原谅,她对不起哪个了?夏大军,晓兰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要和你离婚!”


038:利索离婚

离婚!
刘芬主动说要和夏大军离婚!
这年头,离婚多罕见啊,还是向来逆来顺受的刘芬主动提出来,翻了天啦?
在刘家院子外面竖着耳朵听的,都吓了一跳。夏晓兰本人都没想到她妈居然如此硬气,更何况是夏家三个人。
夏大军想,他是不是最近没有揍这个婆娘,让她眼里没了自家男人?!
从大河村走到七井村,还带着大嫂和弟妹,三个人来接母女俩,也算给足了刘芬面子。她生不出儿子,夏大军不高兴归不高兴,也从来没想过要换个老婆。现在好了,刘芬居然说不过日子,要离婚。
“你再说一遍!”
夏大军忽然站起来,铁疙瘩肉,身强体壮的,像一座山样看着就害怕。
“你干啥,想在刘家撒野?”
刘勇顺手就在旁边摸了根扁担,挡在妹妹面前。李凤梅冲出去叫人了,“打人了,有人欺负咱刘家人,欺负七井村没人了!”
夏晓兰吃惊过后,走过去拉住刘芬的手。
刘芬从女儿身上获得了支持和勇气,这里是刘家,不是夏家,她不能怕了夏大军。
就算在夏家,刘芬拼了命也要说实话。
“我说离婚,大军,我和你过不下去了,咱俩离婚。”
夏大军捏着拳头,要把刘芬拎出来。刘勇的扁担劈头盖脸打他,终究是个子体力不如人,被夏大军把扁担抢走了。两人打成一团,夏晓兰把她妈护在身后,张翠一脸着急:
“晓兰,你叫你妈消消气,有啥事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动不动提离婚,多伤感情?”
夏晓兰一脸冷漠,“那他打我妈时就不伤感情了?大伯娘,那时候我可没见你劝架。”
张翠想说,女人挨揍不是自古以来立的规矩?
李凤梅已经带着村里人回来,几个村民将夏大军和刘勇分开,有和刘勇要好的,还偷偷踹了夏大军几脚。
“咋的,还来咱们村耍横了?”
“弄死他个狗东西,打老婆的男人没卵蛋,还敢和勇哥动手!”
“打上门来了,以为七井村没人啊!”
也不知道李凤梅叫人时咋说的,几个村民越说越气,合伙将夏大军揍了一顿。双拳难敌四手,夏大军被人揍趴在地,刘芬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发现让她吓得发抖的男人,也不是真的没办法战胜。夏大军在家里对她挥拳头,在外面却是怂货。
“都住手!”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背着手走进刘家。
几个村民把夏大军压着不让他动弹。
“达叔来了。”
“达叔,这姓夏的太不是东西。”
“别说话,达叔肯定有主意。”
达叔叫陈旺达,是七井村的村长,陈也是七井村的大姓,陈旺达当了多年村长,在七井村很有威信。陈旺达年轻时是参过军的,虽然没有立下啥大功绩,却是实打实的老革命。他虽然甘心窝在七井村当个小村长,谁知道人家的老战友现在混到了哪个位置。
别说在七井村,就算在乡上,在县里陈旺达也是个挂了名号的。
陈旺达还当选过县人大代表,刘勇以前混日子时都不敢在陈旺达面前太放肆。
“达叔,您来了,您坐。”
刘勇让陈旺达上坐,陈旺达也不客气。屁股坐下去,才去看刘芬:
“你们家虽然是逃荒搬来的外姓人,不归我陈家宗祠管,但在七井村过了几十年,你们就是七井村的人。你父母不在了,我厚着脸皮也算长辈,今天就替你做这个主。刘芬,你告诉达叔,是不是要和你男人离婚?”
刘勇搓着手,眼眶都红了。
村里也没把他们一家子当成是外人,该分田分地的都有他家的,有好处不拉下,现在陈旺达要替刘芬出头,刘勇是感激的。
刘芬自然也是。
按理说她都嫁出去20年了,又不姓陈,陈旺达完全可以不理会的。
“达叔,我是要离婚,请您老给当个见证。”
陈旺达点点头,“我只管这一次,你要是哪天后悔了,达叔也只当你是夫妻破镜重圆过得幸福,再求我出头却不可能的。刘勇,去拿纸笔和印泥来,今天就把字据立好。”
夏大军让人踩在地上,憋着气大吼:
“我不同意,她嫁到我们夏家,生是夏家的人,死是夏家的鬼,她就是我老婆!”
张翠和王金桂也没想到今天会闹成这样。她们俩对七井村的情况不了解,但看陈旺达的样子就不好惹。明明是来劝刘芬母女回去的,怎么就说到离婚去了?
“晓兰,快劝劝你妈,她现在是在气头上,一个女人离婚了要咋生活,她户口还在大河村呢,你们母女俩在七井村连一块地都没有。”
农民没有土地咋生活?
张翠不是关心刘芬和夏晓兰,她是不想这两人脱离掌控。
陈旺达眼皮子都不抬,“把她们娘俩的户口迁回来也不难,你这个前嫂子还挺操心的,不用你操心,她们户口迁回来,七井村自然会分田分地给她们娘俩。”
就算夏晓兰不稀罕一点田地,也没打算长久留在农村,陈旺达的话也让她感激。
陈旺达是给她们撑腰呢。
再看那些把夏大军踩住的村民,还有在院子外面张望的同村人,陈旺达说要分田地给刘芬母女,肯定不可能人人愿意,但也没有人马上反对。陈旺达的威信高,七井村的人也知道这时候要给刘芬母女撑面子,需要一致对外,不能掉链子!
夏晓兰根本不用吱声儿,陈旺达一出面,就把这件事办好了。
“出来个人写字据。”
围观的人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后生,夏晓兰认识他,叫陈庆,是村长的孙子,也是村里的高中生。陈庆看见夏晓兰就会脸红,这时候站出来目不斜视的,挺有文化人的感觉。
这不是说笑,在83年的农村,一个高中毕业生就算文化人。陈庆今年高考落榜了,帮家里忙完农活还会回学校复读。高中生是不分配工作的,摆在陈庆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继续复读考大学和回乡下当一个农民。
陈旺达念一句,陈庆写一句。
一式三份的字据,挺像后世的离婚协议,不过刘芬和夏大军只有破屋两间,实在没啥财产好分割。夏晓兰也不用选择跟着谁,她满18岁了,谁也管不到她。
张翠满口劝,刘芬不为所动。
夏大军不肯签字按手印,陈旺达才不管他乐不乐意,让人抓起夏大军的手在纸上按了下去。
刘芬拿到协议,看看夏晓兰,又看了看哥嫂,也没人反对。
她都不看夏大军一眼,蘸了红泥,狠狠戳了两个拇指印。
陈旺达把一张纸塞给张翠,“这是你家的那份,一份留给刘芬,还有一份我亲自交到县民政局去存档。你们要无事,可以滚了。”


039:离婚需要庆祝下

老爷子干得太漂亮了!
强势独裁本来不是夏晓兰推崇的特质,她也是当过领导的,知道有时候就需要强势。
“谢谢陈爷爷。”
她重生后遇到过不少渣渣,却也有不少好人。大河村看牛棚的孤寡老王头,救了她的周诚和康伟,商都市里卖鳝丝面的个体户胡柱良,还有眼前替她们母女俩出头的陈村长。
这些人都和她无亲无故,本不必像舅舅刘勇那样帮她,可人家伸出了援助之手,夏晓兰默默把情分都记住。
陈旺达看她一眼,“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和你妈好好过日子。”
夏晓兰开始做生意,陈旺达就在观察她。夏晓兰并不像传言中是个轻浮娇气的,能吃苦,做生意只赚自己该赚的钱,陈旺达对夏晓兰公开表示了肯定,母女俩回七井村就能站稳脚跟。
“达叔……”
刘芬的眼泪要掉不掉的,她手里捏着字据,自己和夏家从此就没了瓜葛?
刘芬说不出是啥感觉。
她16岁嫁给夏大军,在夏家呆的年份比刘家还长,一开始夫妻俩感情也还不错,后来不知咋把日子过成了眼下这样。她辛苦不要紧,却不能看着女儿夏晓兰继续受欺负。嫂子李凤梅说得对,夏家人就是通过她,才能拿捏住夏晓兰。
那就离婚好了,她和夏家没了关系,他们再也不能欺负晓兰。
张翠再会说话,也不能挽回今天的颓势,王金桂也目瞪口呆,就这样干脆利索的离了婚?刘芬哪里来的胆子,都快四十岁的女人了吧,没了生育能力,长得黑瘦不起眼,离开夏大军,刘芬还能嫁给谁!
不过想想,刘芬不回夏家了,也趁机甩脱了夏晓兰那小破鞋,王金桂是三人里唯一暗爽的。
七井村的人像防贼一样,确保他们离开了七井村地界。
夏大军一把将字据撕得稀烂,扔在路边水沟里。
就连张翠也知道,字据写的是三份,撕了这一份并不顶事:“大军,你别急,等弟妹气消了,你们日子还能过……”
张翠这话说的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夏大军不说话,王金桂想,看刘芬那样是铁了心。还说要把离婚的字据交到县民政局去,谁家两口子闹矛盾能这么大的阵仗。
刘勇肯定是发财了。
刘芬有这个大哥撑腰,才有了离婚的底气。
王金桂十分妒忌,“回去咋向娘交待?”
七井村的人把夏大军三人赶跑了。
刘勇就要请今天揍夏大军的几个村民喝酒,还得好好谢谢村长陈旺达。夏晓兰也觉得今天是她妈对过去的告别,是未来新生活的开始,连做生意这种事也要往后挪。
“舅舅,我去买菜!”
刘勇拉住她,“你该干啥就干啥去,晚上才请客,请客用得着你一个大闺女上蹿下跳的显摆?今天舅舅高兴,你等着晚上吃饭就行。”
刘勇请客,能让外甥女出钱吗?
别说夏晓兰现在自己都困难,就算她有钱了,这顿饭只能是刘勇请。
李凤梅也没意见。
两口子把夏晓兰轰出门,刘芬在家里也不知道能干啥,还没从离婚事件中回神,夏晓兰干脆把她妈带上一块儿出门收黄鳝。等夏晓兰带着刘芬走了,李凤梅打开自己床头的箱子,刘勇跟进来:
“你那儿还有多少钱?”
刘勇赚的钱大头都交给李凤梅了,他半年出去三趟,一共往家里拿过两次钱,大概有七八百。再加上刘勇买了一辆新自行车,这半年来他拿回家的也有上千块了。
李凤梅不用数就给刘勇报了个数:
“还剩690块。”
半年来,李凤梅才用了一百多块,包括给涛涛看病,家里杂七杂八的开支,买化肥什么的钱都在里面。刘勇皱眉,他不是嫌弃李凤梅用钱太厉害,而是觉得自己赚的不够多。
“张二赖被抓了,今天又把夏家人给打发了,我过几天就出门。钱你别吝惜,该花的地方别太省。穿得不用太讲究,伙食上不能抠,晓兰说的没错,多给涛涛炖骨头汤喝,将来长高点。”
“听你的。今晚怎么也要有三桌人吧?你说说按照啥标准请客。”
“一桌怎么样也要弄四五个荤菜,其他你看着办,我去县里买点酒,你要买多少肉?”
李凤梅在心里迅速盘算,只要舍得放油,鲫鱼和泥鳅也是能吃的,家里水缸里还养了不少,谁说这不是荤菜?现在去城里面也买不到啥好肉了,那天夏晓兰做的糖醋排骨味道不错,不行不行,排骨里加点土豆红烧,端上桌:
“买三斤肉,两斤排骨,有猪肝也要点,没有就算了。”
刘勇进城肯定要买酒买烟的,请客吃饭就得这样,还要买点糖和瓜子等零嘴。李凤梅给刘勇装了50块,三桌人吃饭这点钱肯定是够的。
刘勇在村里借了辆自行车,一点没耽搁骑着去安庆县。
另一边,饥肠辘辘的夏家三人又走回了大河村。
去的时候信心满满,回来时却垂头丧气。回去要经过石坡子村,路过这地方夏大军都恨不得缩着脑袋走,流言中和夏晓兰滚草垛子的张二赖,就是石坡子村的人。
夏大军觉得丢人。
谁不觉得尴尬呢。
要低着头走过石坡子村,夏大军蓦然又想起夏晓兰沉着脸说她和张二赖绝无关系,又问他这个当爸的有没有找过张二赖算账。夏大军迟疑着停下脚步:
“大嫂,是谁先传晓兰和张二赖有不正当关系的?”
张翠眼神一闪,“这种事咋找源头,村里有人看见了,就说了出来。有人去问张二赖,他也是承认了的,要真没有啥,张二赖能承认?”
王金桂这次站在大嫂那边,“他二叔,我看晓兰就是嘴太倔,做错事又不敢承认。”
都把小破鞋丢出去了,千万别又找回来。
王金桂和张翠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真是把夏晓兰踩到泥浆子里,没影儿的事都说的信誓旦旦,张翠最后不得不搬出夏子毓:
“晓兰和张二赖在路上拉拉扯扯的,子毓也看见了,不过子毓可是一点没出去说过嘴。”
流言的确是在夏子毓和王建华离家上学后传开来的。夏大军一点也没怀疑侄女。
夏晓兰不想认亲爹,夏大军对这个女儿也很失望。乱搞男女关系丢光了老夏家的脸,还振振有词满嘴谎话。
三个人都想快点离开石坡子村,偏偏被人叫住。
都是邻村的,谁不认识谁啊?
这个人一脸好奇,“大军,你知道张二赖被抓了不?严打游街了,我看这次他是跑不了的!”
张二赖被抓了?
张翠脑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乱搞男女关系只抓男的不管女的?要是夏晓兰也被关几年,那才是再也翻不了身的。张翠也顾不上装模作样了,一把抓住这人的手:
“张二赖有没有把我侄女交待出来,公安会不会来抓她?”


040:夏家愁,刘家乐

“大嫂!”
夏大军大惊,他对夏晓兰失望归失望,却也没想到要夏晓兰吃牢饭。张翠向来是最稳妥的一个人,说这话不是主动要晓兰扯进去吗?
张翠是得意忘形了。
她有几分讪讪,“我是太着急了,怕张二赖说瞎话,晓兰和那二流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石坡子村的人却不信,谁不知道夏家人最怂,就算闺女受欺负了,要找张二赖算账啊。夏家可好,三兄弟都身强力壮的,就任由张二赖嚣张,反而在家里逼得家里闺女撞墙……什么玩意儿。
这人想看夏大军三人的笑话,故意笑嘻嘻的:
“张二赖是入室盗窃被抓的,昨天县城严打游街,他身上挂着大牌子写着他罪名。这烂人肯定要被重判的,村里人都讨厌他,这下子算是把祸害解决了。”
张二赖只要不在村里晃荡,时间一久谁还记得那些流言,这才真是救了老夏家的姑娘一条命呢。
等风头过了,挑个远一点的婆家嫁过去,这件事不就过去了吗?
冷眼看着,当爹的夏大军想不通关窍,不过张二赖被抓他肯定是高兴的。
当大伯娘的张翠笑得太勉强,三婶王金桂脸色变来变去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这就是出了女大学生的夏家?
石坡子村的人暗暗摇头。
夏大军也不管,“晓兰她们还不知道,我得去告诉她们这个消息。”
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他和刘芬刚刚离婚。母女俩看着他被七井村的人打一顿,偏偏冷漠的要命。夏大军的高兴荡然无存。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夏家。
张翠想了一肚子话,王金桂也似有心思。
夏老太看见只有三个回来,心中有数,肯定是没把人接回来呗,夏晓兰那小破鞋脾气大着呢。
“咋的,她们娘俩儿还拿架子,等老婆子亲自去接?”
夏大军摇头。
王金桂快人快语,“娘,二嫂和二哥离婚了,刘勇找了一群七井村的人把二哥打了一顿,还逼着他按手印写啥字据。”
夏家人都不肯信。
但夏大军身上还带着伤,三个人也不至于说这种假话。
夏老太顿时就哎哟哎哟呻吟起来,对夏晓兰母女破口大骂,夏晓兰是小破鞋,刘芬就是大贱人了。
“弟妹咋会提离婚?肯定是被刘家逼的。”
夏长征试图找回点面子,王金桂傻不兮兮的反驳:“哟,还真是刘芬自己提的,从头到尾都冷着脸,活像夏家欠了她钱没还!”
王金桂是想不通刘芬的行为,她指望着有人给解惑。
夏老太只觉得头都要炸掉,自从夏子毓考上大学,夏老太自觉夏家门楣都高人一等。她嫌刘芬生不出儿子,要把刘芬一块儿扫地出门,但那是夏家掌握主动权啊!
刘芬那贱人,咋敢提离婚?
夏老太的嗓门儿大,骂得半个村子都听见。真是稀罕事,夏大军的老婆跑回娘家十几天,早上天没亮夏大军就去接人,人没接回来,刘芬和他离婚了?!
夏家今年的笑话,真是一年都讲不完。
夏大军浑浑噩噩的,大男人的自尊心严重受挫,心里也打定主意,刘芬要是哪天后悔了还想回这个家,别管那女人哭得再可怜,他都不会心软!
刘芬提离婚的消息,炸的夏家天翻地覆,大河村都议论纷纷。
夏长征干巴巴安慰夏大军几句,私下里又让张翠把当时的情况讲了。
“真离婚了?”
“那还有假,写了三张同样的字据,大军和刘芬都按了手印,七井村那个村长还说要把字据交到县民政局去。”
张翠忧心忡忡,“回来的路上我还听说张二赖被抓了,说他入室盗窃要重判。你说,我们是不是要给子毓发个电报?”
张二赖被抓,还不是乱搞男女关系被抓。
夏晓兰是牵连不进去了,这张牌也就作废。夏子毓去京城前,交待他们要把夏晓兰看牢点,一家人都没想到刘芬会和夏大军离婚,还看牢夏晓兰?人家压根儿不会回夏家来!
夏晓兰已经脱离了掌控。
以张翠的能力解决不了,夏长征也没主意。
“明天我找个借口去县里,给子毓拍电报,再打听下张二赖的事。”
夏家一屋子鸡飞狗跳。
七井村刘家,李凤梅在邻居的帮助下,整治出三桌席面,请今天仗义帮忙的人喝酒吃菜。请客当然没有只请男人的,家里女人也要带来,大家很有默契不带小孩儿。计划生育政策才刚执行没两年,独生子女少,真要把家里孩子喊来,三桌是绝对坐不下的。
堂屋里摆了一桌,陈旺达坐上座。
陈旺达也没带几个人来,除了他老妻,就只有孙子陈庆。
来吃饭的都没想到菜色这么丰盛,土豆烧排骨、韭菜炒鸡蛋、干煸泥鳅,鲫鱼汤豆腐汤,大葱炒猪肝,还有用蒜炝炒的青菜心,桌子最中间摆了一大盆羊肉烩面当主食……刘勇没买到好肉,干脆弄了点羊肉回来。
羊肉烩面堆的老高,羊肉一片片的毫不含糊。
就是过年也没有这么丰盛的吃法。
刘勇还在每张桌子上放了烟和酒,被请的村民都咂舌。
“勇哥,你今天太破费了。”
“这桌菜,没得说!”
陈旺达也没扫兴,笑着说刘勇赚了几个钱就瞎糟蹋。
刘勇端起酒杯,“达叔,我今个儿是真高兴!阿芬和我小妹不同,她是逆来顺受惯了的,也怪我年轻时混账不懂事,自己没本事,不能替她撑腰……您知道,我爹妈走得早,两个妹妹都嫁的不算好,我混账!”
酒还没喝上,刘勇就开启了自我批判大会。
他说的也不是假话,陈旺达点头赞同:
“你小子年轻时是挺混账,好在成家后懂事了,你媳妇儿没少操心。”
李凤梅身上的围裙都没脱,听到陈村长的肯定,她挺不好意思。她嫁给刘勇之前结过一次婚,婆家嫌弃她过门十年没生育,把她赶出了家门。后来又经人说媒嫁到刘家,刘勇都三十多岁了还不懂事,李凤梅躲在被子里哭得时候也不少。
好在儿子的出生,让刘勇有了责任心,这两年家里日子才变好了,刘勇也对她体贴起来。
刘勇马上说感谢媳妇儿的操持这个家。
李凤梅对他妹妹和外甥女好,刘勇心里有数,感激着呢。
陈旺达又说到夏晓兰母女俩户口的事儿,“我这两天陪你跑一趟,去把她们娘俩的户口迁回来,这件事越早办越好。”
刘芬有点局促,不过夏晓兰给她倒了一杯酒,她也小口抿了。
来吃饭的人当然不会那么没眼色,心里咋想不说,嘴上都说刘芬是苦尽甘来,好日子就在前头呢。
夏晓兰和她妈坐在一起,另一边恰好是陈庆。
夏晓兰心中一动,“陈庆哥,我一会儿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你。”
陈庆拿着筷子都不敢夹菜,他不是没有和同龄女孩儿相处过,学校的女同学也和夏晓兰差不多大,可、可她们谁都不长成夏晓兰这样啊……陈庆和夏晓兰坐在一起,脸就红红的,幸好干农活晒黑了看不出。
想着夏晓兰要问他事儿,他急急忙忙答了一声“好”,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晓兰,过来和各位叔伯长辈们说说话!”
刘勇叫她,夏晓兰高高兴兴跑过去,陈庆望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


041:我能参加84年高考吗?

陈庆不喝酒,所以安排他和一桌婶娘、嫂子坐。
夏晓兰站起来了,陈庆还痴痴望着,和夏晓兰打交道比较多的陈四婶就笑话他:“咋的,想娶媳妇儿啦?”
“四婶,没有的事!”
幸好刘芬和夏晓兰都不在,陈庆急急忙忙辩解。
陈四婶嘿嘿笑,“你四叔像你这年纪,我们孩子都生了!想娶媳妇又不丢人!”
陈庆闹了个大红脸,知道村里的婶子们就喜欢打趣年轻后生,其实也没有啥恶意。陈庆慢慢镇定下来,“我还要念书呢,不考上大学,不会找对象的。”
大学不好考。
83年高考也没恢复几年,暂停高考的那些年里,学生无心学习,老师无心教学,全国整体的教育水平都在倒退。高考恢复前几年,师资力量薄弱的底子没能立刻填补完成,像安庆县这种地方,每年能考上本科的寥寥无几。
陈庆自己就是复读生。
他还要和应届生,和那些已经复读两年以上的老复读生竞争。
今年全国一共有167万人参加高考,专、本线共录取39万人,听起来录取比例也挺高了,23%的录取比例,意味着100个考生里有23个能考上大学,陈庆还能落榜,成绩实在不好。
其实这个录取比例是有门道的,在1980年实行高考预选制后,在高考前没有通过“预考”的考生,别管你是应届还是复读生,你连报名参加正式高考的资格都没有!而预考,已经提前刷掉了超过60%的考生,这才有了23%的录取率。
安庆县是豫南省的小县城,豫南是高考大省,考生多,录取率低,竞争十分惨烈。
在这种情况下,能考上大学的农村学生,可不就是凤毛麟角吗?所以夏子毓才金贵,所以陈庆在落榜后二话不说就要复读……要么继续考上大学,要么回家当农民,眼下留给陈庆的只有两个选择。这年头连中专生都要分配工作,大学专科和本科更不用说,唯有高中生夹在中间地带不上不下,像是后娘养的。
城镇户口的,没考上大学还能招工进厂,陈庆别无选择。
听他说到考试,陈四婶也不敢开玩笑了。
陈庆是达叔家的读书苗子,她要是说浑话坏了他的读书心思,别说陈旺达有啥反应,陈四婶的男人都不会放过她。
想到高考,陈庆少年慕艾的心思淡了些。
他吃完饭丢下碗想回家看书,又有夏晓兰的之前的请求,就耐着性子等夏晓兰。
夏晓兰心里也惦记着,找了个空隙和陈庆说话。
原来她要问的就是高考的事。
“你想参加明年的高考?”
陈庆很吃惊,他以为夏晓兰要一直干个体户呢。
“是啊,不过我只念过初中,不知道能不能插班读高三,陈庆哥你帮我向学校打听下。”
夏晓兰的年纪不是问题,很多应届生都比她年纪大,别说是复读生了。但恢复高考已经几年了,现在更多的人是按部就班的念完高三,再参加高考。夏晓兰初中毕业两三年没摸过书本儿,当初成绩也不好,她一下子想参加高考……陈庆不好打击她积极性,能上进当然是好事。
“我回学校帮你问问,就算能插班,肯定也要让你考试。”
陈庆不好打击夏晓兰,就把这话提前说了,好让夏晓兰心里有底。看夏晓兰有点为难,那双雾蒙泛着水光的眼睛,说不出的动人,陈庆怜惜之情大起,不由脱口而出:
“我先帮你借一套高中的教材吧,你提前看看,万一学校要考试,你心里也有底。”
“嗯,真是太谢谢你了,陈庆哥!”
“不、不客气。”
陈庆像是有狗在后面追,说完就跑了。
夏晓兰是参加过高考的。
她那时候学习成绩并不差,考上的虽然不是后世说的什么top10的名校,也是一本大学。她本来应该可以考的更好些,父母去世的早,一边念书一边还要操心学费和生活费,心思并没有全部用在学习上,就考了个普普通通的一本。更惨的是报考专业时无人指导,选了个学费最便宜的冷门专业,毕业后就业困难,逼得她从不挑专业的业务员干起,走了许多弯路才奋斗成跨国公司高管——也没办法呢,她是95年考上大学的,1996年国家取消大学毕业生包分配工作的政策了,毕业后夏晓兰只能自寻出路。
夏晓兰打算参加的是1984年的高考,可她连自己95年的高考试题都不记得了,更何况是提前11年的试题?早知道有重生这种事,她肯定牢牢记住她当年刷过的每一套试题!
夏晓兰重生后尽量避免去回忆上辈子的事。
这个时空,的确就是上辈子的同一时空。起码国家领导人,各种背景都没变。那在这个时空里,是不是也生活着原本的她?
“夏晓兰”今年18岁,出生于1965年。
她则出生于1977年,今年才6岁,和涛涛一样大的年纪,按照上辈子的轨迹,父母已经去世,她跟着亲戚生活。夏晓兰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她应该尽早去看看,能找到了“自己”的话,她肯定要多照应的!
晚上刘芬将自己的离婚字据收好,夏晓兰开解了她一整天,刘芬看起来挺自然了。
“以后你去城里的时候,就让妈去别的地方收黄鳝,我们早点攒够钱,也修一个自己的房子。”
农民都要靠土地吃饭,夏晓兰说去商都市定居的事儿还没影,陈旺达却答应要把母女俩的户口从大河村迁回来,给落户,给分田,想必给她们批一小块地修房子也不难。有了房有了田,才算有了自己的根基,刘芬都顾不上去想离婚丢不丢人,她满心都是母女俩一块赚钱,早点拥有自己的家。
那是她的家,不用看婆家人的脸色。
不用说话也压低声音怕人听见。
刘芬想想就充满期待。
夏晓兰也不和她争辩,给她妈找点事做挺好的,秋老虎没那么厉害,这个天气到处去收黄鳝就是走路幸苦。
“那我给您拿点钱吧。”
夏晓兰把自己的全部家当翻出来。
一开始她的本钱只有七十多块。
做了十几天生意,花出去最大的一笔开销是给表弟买书包,其次是被三个流氓骚扰摔了一些蛋。卖蛋的时候一天平均赚10块,才去城里卖过两次黄鳝,每次利润都是20元以上。往家里添置油盐酱醋等调料也不值多少钱,偶尔买点肉回来不过两三块钱的事。
夏晓兰绝对不抠门,可她以小钱翻大钱,连本带利,身上现在还有156元。这还不算压在手里的黄鳝和鸡蛋,就说她明天要带去商都市的黄鳝就有近60斤,鸡蛋300个。
总资产超过200元了。
抗风险能力还是太差,夏晓兰只给自己留了50元,剩下都交给她妈。
“收购价不超过9毛一斤,我们就能赚钱。我看等月底,就能把舅舅的钱还了。”
现在还钱也行,夏晓兰是想着手里本钱丰厚,她还想在城里倒腾点别的东西回来卖。刘芬听她盘算利润,已经惊讶的不行了,十几天赚了这么多钱,钱是太好赚了……晓兰也太辛苦了,她这个当妈的可不能拖后腿。


042:夏家金凤凰

9月中旬,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不用参加秋收的大学生,更是生活在象牙塔里。
位于西三环的京城师范学院,听名字总容易被一些人和“京城师范大学”混淆,师范学院是比不上师范大学的,但它也是首都市属的一类本科院校,以安庆县的教育水平和师资力量,也需要挤破脑袋才能考上的学校。
大河村的夏子毓和知青王建华,考上的就是师范学院。
一对恋人双双被同一所大学录取,这是十分动人的爱情故事了,至少在夏子毓的寝室里,每天熄灯后躺在床铺上,室友们调戏最多的,就是和王建华公然出双入对的夏子毓。
夏子毓的室友们调侃说是“夏子毓家的老王”,王建华25岁才考上大学,年纪的确偏大。
不过王建华长得高大帅气,和鹅蛋脸的夏子毓看上去很般配,夏子毓的室友是羡慕眼红的。
虽然从家里拿了不少钱,夏子毓的吃穿用度依旧十分简朴,她坚信王建华是一只潜力股,女人要投资潜力股,可不就是要付出吗?
王建华是下乡的知青,他家里的情况很复杂,夏子毓要花钱的地方多着。
她朴朴素素的,学习也努力认真,长得端庄大方,才入学半个月,就在班里混了个好人缘,哪怕在老师那里也有了印象。初上大学,夏子毓对周遭一切都感觉新鲜,她为了考上大学流过的汗水都有了回报,和王建华的感情也处于良性进展中……如果没有老家的糟心事,夏子毓会更舒服。
她刚到学校的时候,就接到家里的电报,说堂妹夏晓兰迫于流言压力撞墙自杀,不过人没死成。
时隔半个月,夏子毓又收到一封电报,这封电报简短的十几个字,信息量却很大。
“刘芬离婚,母女搬走,张二赖盗窃被抓。”
电报是按字数算钱的,夏子毓知道她爸妈哪怕现在赚到点钱了,也舍不得花钱。夏子毓拿到电报心情顿时就不好了。
她二婶是啥样的人?
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活脱脱的受气包,因为不能给二叔生儿子,二叔说往东,二婶不敢往西的人,居然敢提离婚?肯定不是她二叔提的,要不电报里不会只写‘刘芬’的名字,这是强调提离婚的主动方。
看来夏晓兰撞墙那件事,引发了家里积蓄已久的矛盾。
夏子毓虽然不喜欢夏晓兰,还真没想过要让她死。反正她和夏晓兰的人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自然能以“成功者”的姿态去大度。但她还是很不满,不满什么呢,不满意她那执行力很低的父母!
说的那么简单,交待的那么清楚,都能让事情脱离掌控?
张二赖盗窃被抓,刘芬离婚,母女俩搬出了夏家,那她还怎么把夏晓兰的命运牢牢掌控在手中?夏晓兰母女俩肯定搬去七井村了,刘芬的娘家人丁单薄,有个妹妹嫁了人来往不多,倒是唯一的哥哥对夏晓兰母女看顾颇多。
想到她们和刘勇一起混,夏子毓就放心很多。
刘勇是个不成器的,刘芬更没有再嫁的资本,窝在乡下,坏了名声的夏晓兰成不了气候。
女人有美貌可能会占一时的便宜,更重要还是得有脑子。
夏子毓将电报丢掉,想到王建华上午的课是满的,政法系的老师爱拖堂,她就带着两个饭盒跑去食堂。
在教室走廊处的小花坛里没等多久,她就看了王建华下课,和王建华熟悉的几个同学别提有多羡慕:
“建华,你女朋友又帮你把饭打好了!”
“建华,你俩感情也太好了吧?”
“你这小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命……”
夏子毓大大方方和他们打招呼,众人调笑几句也就走了。
“我们下课晚,你一个人先吃就行,等我做什么?”
王建华是典型的北方人,个头高,长得浓眉大眼的,是个五官端正的年轻男人,就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夏子毓看着这个男人,眼神又温柔又欢喜,“也没等多久,再说我们是男女朋友,我不惦记你又惦记谁呢。”
王建华无话可说。
两人找了个花坛边坐下,夏子毓把手里饭盒递给他。
王建华打开一看,大饭盒泾渭分明的,一半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另一半是油汪汪的红烧肉。夏子毓打开她自己的饭盒,却是馒头配着炒的包菜。一份是学校食堂的高标准,老师都不见得舍得这么吃,另一份却是最差的伙食,馒头配炒包菜……就算是冷冷清清的王建华,也不由心中一软。
他和夏子毓开始于一场意外。
他并不是想当负心汉,只是他不得不对夏子毓负责。
一开始王建华十分不愿意,毕竟他喜欢的人是夏晓兰,可真和夏子毓在一起后,王建华石头做的心也慢慢被捂热。夏晓兰娇气,两人时常闹别扭还要王建华去哄。夏子毓却温柔懂事,不仅将他的生活打理的妥妥帖帖,对他的家人也关心备至。
“你把肉都给我,自己又不吃。”
王建华把饭盒里的红烧肉拨给夏子毓,夏子毓不肯,端起自己的饭盒一边躲一边笑:“我就喜欢吃素。”
80年代就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喜欢吃素,大家都想着怎么多弄到肉食。
夏子毓对他果然是一片真心。
王建华很感动,“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两个人僵持不下,夏子毓到底是夹了两块红烧肉吃。
这是两个大学生情侣的恩爱日常。夏子毓根本不会提起收到的那封电报,大河村的事就让它留在大河村,这里是京城,她好不容易才离开了贫穷的农村,怎么会回去?
她也不会在王建华面前提夏晓兰。
蠢的女人总是揪着一些东西不放,你越是在意男人越是忘不了,现在是她日日陪在王建华身边,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会占据他的全部心神。
夏晓兰?
已经不堪为敌了。
吃完饭,王建华仿佛想起什么一般,“我们寄去农场的钱,我爸他们收到了,子毓,你对我们王家有大恩。”
夏子毓有几分羞涩,“那点钱也办不成大事,但可以让叔叔他们的生活条件改善下。”
夏子毓明明从夏家拿了500块到京城,吃穿用度却很朴素,就是因为她把钱全部寄给了王建华的家人,王建华下放到大河村当知青,他父母却在条件更恶劣的农场,王建华考上了京城师范学院,脱离了大河村,王家其他人返城的却没有动静。
但王家早晚会返城的。
夏子毓十分坚信这一点,她现在的付出,定然会有回报!


043:拓展了新生意

夏家金凤凰在象牙塔里,为了王建华掏心掏肺。
夏家的‘破鞋’则骑着车穿行于商都的大街小巷,她在进城途中换个方向,就可以先将胡永才定的鳝鱼送到市委招待所,剩下的再拿去农贸市场卖。
这是第二次卖货给市委招待所,夏晓兰熟门熟路绕到后门。
“同志,我找一下胡永才同志。”
没过五分钟胡永才就跑出来,看起来急急忙忙的。
“你今天来的够早,我还担心你赶不上。”
胡永才往自行车箩筐里一看,夏晓兰的黄鳝都没卖过,掀开竹盖子,它们相互缠绕在一起,看上去很精神。胡永才大喜,“夏家妹子,这是你的运气,今天来的够早。黄鳝也别卸了,先跟我去黄河饭店那边,他们今天晚上有一个几十桌的餐会,你带来的这点货,保管一次性卖掉。”
“啊?那可太感谢胡大哥了!”
胡永才这是给她介绍人脉了。
夏晓兰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还以为要多打几次交道,他才会松口。
夏晓兰上辈子大学毕业接触到社会时,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了,社会风气已经有所不同。像胡永才这样的招待所采购,见惯了腐蚀他的“糖衣炮弹”,一条烟算什么?但是在83年,敢像夏晓兰这样大方送礼的很少见,两条烟一瓶酒,都够给人落实一个工作了。
出手就是一条烟,夏晓兰这事儿办的太大方,胡永才回家后想来想去,收了东西就得帮忙把事办好。夏晓兰求得又不是啥大事儿,就想找到稳定的黄鳝买家。市委招待所的伙食标准是有规定的,和老资格的市委招待所不同,1975年开业黄河饭店却是一家涉外饭店。
饭店主营粤菜和川菜,需要的鳝鱼可不少。
这么说吧,来市委招待所的都是有权的,去黄河饭店的却是有钱的。
一份鳝鱼煲能卖到10块,随便来一个爆炒鳝鱼丝都是6块,可比市委招待所有钱多了。
胡永才就是简单给介绍了下黄河饭店的情况,黄河饭店就在中原路,离市委招待所不远。胡永才领着夏晓兰过去,可能事先沟通过,采购的二话不说将夏晓兰的鳝鱼全部买下。
57斤鳝鱼,给的价钱还是1.2元/斤,夏晓兰带来的200个鸡蛋,人家也买了。
这人和胡永才挺熟悉,虽然没有拍着胸脯说要像胡永才那样预订黄鳝,却也挺实在:
“你以后有货了,先来这边问问,就说找朱放。”
朱放人很傲气,能把他安排在黄河饭店上班,他家里关系也挺不错的。都是干采购的,他和市委招待所的胡永才是朋友,两人算是互通有无。胡永才昨天下班后来找他,问他黄河饭店要不要收黄鳝,他有了亲戚最近在卖这个。
黄河饭店当然需要黄鳝,主营的就有粤菜,鳝鱼煲都不卖,那咋能算正宗。
这点小事,他要是不办下来,在胡永才面前岂不是丢了面子?
朱放没想的是,胡永才的亲戚……这么漂亮。
和那些录像带上的港台女明星一样漂亮,朱放没想到现实中也有这样的人物,刚才差点没在夏晓兰面前丢脸。
“胡哥,她是你啥亲戚啊,以前咋没听你提起过?”
得,又是一个被夏晓兰迷住的。
朱放这人平时眼高于顶的,也有给他胡永才点烟赔笑的时候,胡永才啧啧称奇。
“咋的,你小子对人家有意思?”
朱放干咳两声,“可以交个朋友嘛。”
胡永才想,现在到处都在严打,人家大闺女脑子发昏和你交啥朋友。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胡永才对夏晓兰了解的都不多,随口敷衍道:
“你们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她这个生意怎么也要做到11月吧,你小子别欺负人家女同志,把握好尺度!”
朱放家里有点小权,小伙子也是行情紧俏的未婚男青年,长得也不丑,万一真是夏晓兰的缘分呢,胡永才没把话说的太死。
朱放一听这话,是有戏啊!
夏晓兰肯定没结婚,结婚了胡永才会提醒他。
他顿时懊恼不已,刚才不该端着架子,直接向她订下每天送多少斤黄鳝来黄河饭店,那不就天天能见面了吗?多好的相处机会!
夏晓兰不知道,自己又刷了一把颜值的便利,黄鳝是不愁大买主了。
她没想到今天会如此顺利将带来的货销售一空,来之前她身上有五十多,卖了黄鳝和鸡蛋,一共就有150元左右了。时间还早,夏晓兰骑着车直奔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再往城外走有一家榨油厂,夏晓兰不想空车返回七井村,想做一个顺道的生意,她想来想去,又反复琢磨乡下的市场,能从农民手里掏出钱的,只有能让他们赚钱的东西。
安庆县有啥?
最大的两个厂子,是农机厂和肉联厂。农机厂夏晓兰参合不进去,可因为有肉联厂的存在,安庆县周边的农民养猪的不少。没有哪家会奢侈到过年时留一整头猪,就算是自家请人宰杀,大部分肉都要卖掉,剩下点下水和边角料自家过年。更多的是直接将整头猪卖给安庆县肉联厂,养猪可能是农民在田地里刨食之外最大的经济来源。
猪太瘦了卖不上价钱,农民会给猪育肥。
刘家也养了两头猪,夏晓兰听见舅妈李凤梅说要买点油饼给猪吃,乡镇集市上买了两趟都没找到。夏晓兰听得心中一动,就问她是什么样的油饼。
“油饼就是榨油后剩的渣滓废料。”
用菜籽压榨完油后,会剩下一些油渣,这东西经过发酵就是给猪育肥的饲料,在猪食里掺一点,猪长得很快。李凤梅买了两次都没有碰到卖油饼的,证明这东西有人在卖,只是不能保证稳定供货……有销路,就能赚钱。
安庆县周围的油饼不够,商都市还有啊。
夏晓兰又不是特意来买油饼,卖完黄鳝顺便载回去,她还不用特意去集市卖,每天到处跑各村收黄鳝,顺便就把油饼卖给养猪的村民。
善于观察周边环境是对的,要不夏晓兰怎么知道农贸市场那方向有一家榨油厂呢?
她骑着自行车找到那边,一条‘大前门’的威力显露无疑,夏晓兰已经能熟练运用香烟交际。送一条太刺眼了,她又跑去买了一条烟,这次却将烟拆成散包。
走进榨油厂,那味道真是香的要命。
“干啥的?”
榨油厂的门卫警醒着呢,远远就把夏晓兰给叫住了。榨油厂是个热门单位,这年头油有多么紧缺?类似的还有什么糖厂、酒精厂,包括肉联厂在内等和人民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厂,福利待遇都很好。
“您好,我想问一下厂里的油渣卖吗?”
夏晓兰说这话,就很自然把烟给递上了,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她的行为打了个措手不及。
夏晓兰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漂亮之余,她又热情大方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拒绝不了夏晓兰的香烟攻略,之后自然拒绝不了夏晓兰的请求。
榨油厂的油渣当然要卖,他们堆着这玩意儿干嘛。
肉联厂是只负责收购生猪等家畜屠宰,他们又不养猪,大规模的养猪场并不多,榨油厂的油渣也是要零散往外卖的。不过这个零散是指100斤以上,1000斤以下,普通农民跑来榨油厂零散买几斤油渣,那肯定连厂门都进不去。
“3分钱一斤,你要多少?”
榨油厂的油渣子堆的像小山一样高,才3分钱一斤,李凤梅以前买的油渣是8分一斤。
一斤油渣是5分钱的利润。
一个鸡蛋夏晓兰才赚2分钱呢!
而且油渣随便装在自行车后座的箩筐里,根本没啥耗损,只要夏晓兰能载得动,她想买多少买多少了!
夏晓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忍住了贪心:
“先装300斤吧。”


044:油渣它不够卖!

300斤油渣,才9块钱。
本钱这么少的生意,夏晓兰要是早发现,也不至于从倒卖鸡蛋做起了。
可她要不倒卖鸡蛋,怎么能一步步把生意从安庆县做到商都市,又怎么能发现这门有利可图的生意?10块钱左右的本钱,利润可以做到15块。就是载着300斤的油渣骑车回去挺累,亏得80年代的28大杠自行车质量好,否则刘勇这车非得被夏晓兰用坏。
要是没有刘勇提供的本金和自行车帮助,夏晓兰少了交通工具,靠她人工把鸡蛋和黄鳝背到商都市来买?那才是地狱级难度的赚钱副本了。夏晓兰觉得吧,就拿油渣这玩意儿来说,难道就没有人想到靠这赚钱吗,只是他们不一定有车。
夏晓兰买到油渣后高兴,终于不用空车回去,把一来一回两趟都利用起来。
有了油渣这个顺路生意,每趟载300斤,一次赚15元,隔天来一趟商都市,一个月她就凭空能多赚两三百块。黄鳝生意又拓展了个新的大主顾,她以后进城不用带鸡蛋了,只专心这两样,她一个月能赚将近600元。生意做到11月,她到羊城批发服装的本钱就够了。
只要有了本钱,83年能做的生意那可就太多了。
闲暇时间再温习下功课,明年7月正好参加84年的高考,这是夏晓兰给自己定的短期目标。
“赚钱的速度还是太慢,要专心考大学,过年前手里必须要有一笔钱。”
夏晓兰载着300斤的货,路上休息了几次,全靠脱贫致富的渴望在支撑着她机械性的蹬着自行车前行。她虽然上辈子也是大学生,却不知道84年的高考题目究竟有多难,那些学过的知识她还记得多少。为了再次考上大学,肯定要埋头苦读几个月的,那时候手上的生意都要暂时丢一边,没有了进项,她得有一笔能支撑半年的积蓄。
现在还有啥能赚钱?
香烟生意她只能干巴巴看着,参合不进去。
她要是个男的,肯定投身于如火如荼的走私事业了,风险高,回报却大的惊人,干几票绝对能累积到第一桶金。可她不仅是个18岁的大姑娘,还长了一张狐狸精脸,去干走私,别说货物的风险,肯定连人都要一起赔给别人!
想到走私,夏晓兰莫名又想到周诚。
那人离开也好几天了,说是还要来安庆县,也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假的夏晓兰也不生气,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周诚又不欠她啥,反而是她还得谢谢周诚和康伟的‘救命之恩’。
没有精力和本钱去拓展新的生意渠道,夏晓兰只能在现有的资源里做文章。
油渣不用说了,300斤就把她累的半死,除非她短时期内变成身材敦实的女汉子,否则不可能载动更多的油渣。
那就只剩下黄鳝。
市委招待所和黄河饭店只是拉开了一个口子,她应该拿出上辈子跑销售时练出来的脸皮,继续开辟新的大买主客户。
现在是两天才销50斤,那两天的量增加到100斤呢?
那每个月会多出来300块的收入。
整体收入提升了1/3,夏晓兰觉得这个小目标虽然有点难度,也不是不能实现。今天因为没在商都市耽搁,回到家时才下午两点,刘芬出门收黄鳝了,家里面只有李凤梅在。
昨晚请客时的做的菜不少,可客人们个个能吃,又哪里能剩?
李凤梅在灶台的瓦罐里炖着鲫鱼汤,要等儿子下午放学回家喝,听见有动静,发现夏晓兰回来了。
“今天咋这么早?”
“运气好,东西被饭店的采购全收了。”
李凤梅闻到熟悉的味道,发现夏晓兰不是空车回来的,还载了满满两筐油渣子。她又惊又喜,“你从哪里搞到的?”
这怕是有三、四百斤呢。
家里的两头猪也吃不完啊!
李凤梅刚想说这东西放太久就没有足够的营养了,猛然想到夏晓兰再傻也不至于买这么多油渣子回来放着,这多半是夏晓兰用来赚钱的。
李凤梅紧忙把话头咽下去,差点没把舌头咬到。
“你这是要卖油饼?”
油渣子都压榨成饼状,个个都有两斤左右,在榨油厂已经发酵好了。
“不跑空车,顺便进点油饼回来试试。舅妈你不是说买不到油饼吗,拿个袋子装点起来,以后这东西咱家肯定是不会缺的。”
李凤梅连连摇头。
“这是你赚钱的,又不是没本钱捡来的,我不要。”
夏晓兰不太当回事儿,“您可千万别说给钱,这玩意儿比红薯还便宜,只要3分钱一斤,等我在榨油厂那边混熟了,2分钱一斤估计也能买到。”
李凤梅想,那不是转手就要赚5分钱?
她还不知道夏晓兰已经决定要提高黄鳝的销量,就她已知的生意规模来说,一个月也能赚几百块钱。
不用一年的时间,夏晓兰就可以在村里修几间体面的砖瓦房。
这哪里是夏家人口中不事生产的赔钱货,分明是个会赚钱的金娃娃。要不是刘勇给李凤梅透漏过口风,说他还有一笔钱压在别人的生意里,李凤梅这当舅妈的说不定都要眼红。
不过转念一想,黄鳝生意到11月就不能做了,李凤梅也没了啥嫉妒心。
她听说夏晓兰要把油饼运到外村去卖,拍了下大腿,“那不如先卖给咱们村里人,这东西就和盐一样,养猪的人家都缺。”
李凤梅跑出去喊了一圈,还真有不少人跑来买油饼。
夏晓兰都给他们算7分钱一斤,比这些人之前买的便宜,哪能不满意呢?
300斤油饼,在七井村都差点不够卖,还有两户说夏晓兰要再拉货回来,一定要给他们留着。
卖给村里人,300斤油饼是少赚了3块钱,但世上得失并不是仅靠金钱来计算。七井村的人很满意,夏晓兰自己也挺满意,一点本钱都没压,又赚钱又赚了人情。
“哎呀,忘了给家里留一点。”
夏晓兰是给忙昏了,李凤梅也不说拒绝了,她刚才帮忙称油饼,双手油腻腻的,洗完手水也舍不得倒,端去泼在了猪的食槽里。
“过两天你也要带油饼回来,不急一时半会儿的。”
忙完了生意,夏晓兰打了一盆水,将自行车擦洗的干干净净。装过油渣的箩筐也洗干净晾晒着,然后才是收拾她自己。洗澡时两个小腿都在打颤,可见是用力太过,赚钱哪有那么容易啊,300斤油渣,还从商都市一路骑回七井村。
上辈子当上高管,人上了年龄,新陈代谢变慢,饭不敢多吃,还要抽空健身来保持身材。以她现在的活动量和年纪,真是怎么吃都不会胖,重返青春的好处,就是人又充满斗志和活力了!
刘芬一直到晚上7点才回来。
看见夏晓兰,她还挺忐忑的。不知咋的,今天卖黄鳝给她的人特别多,她收了80多斤的黄鳝。
“你这生意,在四里八乡也算有名了,会不会有人也想跟着倒卖黄鳝?”
刘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夏晓兰很高兴她妈懂得独立思考了。
“他们在安庆县卖不掉,只能往商都市送,商都的市场那么大,一两个跟风的还损害不了我的利益。”
夏晓兰已经不打算走零售路线了,在攻下了市委招待所和黄河饭店的采购后,商都市的其他类似单位的大门也在遥遥冲她招手呢。
“收再多的黄鳝也不怕,只要每天不超过100斤,我都有信心卖出去。”
夏晓兰正和她妈吹牛呢,陈庆在外面叫她。
夏晓兰走出去,“陈庆哥,你今天怎么又回来了?”


045:他真是来送书的

陈庆是复读生,安庆县离七井村路程不短,夏晓兰以为他怎么也要下个周末才能回来,没想到他今天晚上又来了。
“你今天没去学校?”
天色黑了,陈庆的脸红不脸红也不明显。他提着一大包东西,交给夏晓兰:“我不是说给你借书吗?这是我同学的,他今年考上大学了,高中的书也用不上,我就给借来了。”
陈庆说的轻松。
他其实忙了一整天才把书借到。要借一套普通的旧教材对陈庆来说不难,但是教材的原主人考上了大学的话,就意味着其用过的旧教材有很多人抢,因为上面有大学生的笔记啊,看了教材上的笔记,说不定一些弄不懂的知识点就开窍了,考试成绩能提高点分数,那就是改变命运呢。
这套教材其实是陈庆为自己借的。
同学已经去外地上学了,教材陈庆今天才从同学家里拿到。但他想了想,却选择将这套有大学生笔记的教材借给夏晓兰。夏晓兰想考大学,陈庆不知道她底子究竟有多差,没念过高中,总是比他更需要这套有大学生读书笔记的教材的。
陈庆一点都没觉得夏晓兰在异想天开,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倒是很佩服夏晓兰的上进。
夏晓兰不知道一套教材里还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但陈庆能这么快把教材送来,是把她的事儿放在了心上。陈庆和她也没啥多深的交情,以前夏晓兰来七井村也不见得能碰到,还是这半个月才算真正认识。
人家心里惦记着她,夏晓兰挺感动:
“陈庆哥,你让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陈庆是背着光的,刘家的灯光翻越院墙,却正好照亮了夏晓兰莹白的脸庞。
陈庆觉得自己整个脸都快被点燃了,赶紧稳了稳心神继续说正事:
“我今天替你问过了,县一中不是不能接收插班生,但你只有初中学历,要经过学校的考试——不管你是要读文科还是理科,都要过去年的‘大中专’分数线,县一中才同意你插班。”
陈庆低着头,语气忐忑而挫败。
他是着急呢,觉得自己没有办好这件事。
现在的高中生参加高考,能考得就是四个档次:重点大学,普通大学,专科,大中专。
县一中为了保证升学率,对非本校的复读生都有分数限制。可考过过去年的‘大中专’分数线又谈何容易,陈庆的成绩在班里能排前15名,他去年也算稳定发挥,却在估分时失误,和心仪的学校失之交臂。以他班级排名前15的成绩,总分也不到本科线……夏晓兰初中毕业,入学测试能考到去年的大中专吗?
陈庆自己还是个学生,他有啥人脉办这件事,只能按照学校的规矩来。
夏晓兰久久未语,陈庆着急了:
“你别担心,我回家和我爷说下,他可能在县城找到人。就算读不了县一中,县二中肯定能进去。”
县二中的教学质量又比县一中差点。
但没有选择的话,县二中也可以去念啊。
夏晓兰回过神来,赶紧解释道:
“你误会了陈庆哥,这件事我不想麻烦陈爷爷,我不是见外,我是觉得如果连大中专线都达不到,我插班参加明年的高考也没啥意思……对了,今年咱们省的理科大中专录取线是多少?”
是自己的错觉吗?
还是无知者无畏啊。
总觉得夏晓兰说要考过大中专分数线,和去县城卖鸡蛋一样简单。这可不是卖鸡蛋啊,做生意行,并不代表念书行。
“今年的理科大中专是350分,总分则是690分。晓兰,我建议你还是学文科,需要背诵的科目多,不像理科还要学物理、化学……”
一般的女生学理科,遇到物理、化学这样的科目,脑袋就像被糊了一层猪油。
其实连陈庆自己面对那些题都是脑袋发蒙。
他是好心劝夏晓兰,夏晓兰却没听进去。
“入学考试的时间有规定吗?”
“下周一。”
“那我先把这些书看看,下周一就去考试。”
还有七天,你个初中生,要去参加县一中的插班入学考试吗?
陈庆无话可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夏晓兰太有自信了,陈庆害怕周一的入学考试会让夏晓兰受挫。
夏晓兰提着书进屋,家里三个人都眼巴巴看着她。
天都黑了,陈庆来找夏晓兰,两个人在墙根外嘀嘀咕咕说了好半天话。夏晓兰回屋里还提着一大包东西,家里人想不误会都难。
刘芬欲言又止。
她觉得夏晓兰不太适合和陈庆处对象。
倒不是她觉得夏晓兰配不上陈庆,就是母女俩在七井村还没站稳脚跟,夏晓兰和陈庆在一起,村里人肯定要说夏晓兰高攀。刘芬不想那些流言又缠上夏晓兰,她们好不容易才离开大河村,在这里有了落脚处。
陈村长他家是啥人家啊。
陈庆又是一定要考大学的,要是和晓兰处对象耽误学习了,就算达叔也不会喜欢晓兰的,更别提陈家其他人会咋想。
刘芬急得团团转,又不知咋开口才能把话说得恰到好处。
刘勇示意妹妹别急,自己开口问道:
“是达叔家的陈庆吧?我今天看见那小子去上学了,咋又回村子,还给你带了啥东西?”
夏晓兰把一大包书放在桌上,“陈庆哥可是个大好人,他给我带了复习的教材,既然你们都看见了,我也不瞒着——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就问问陈庆哥能不能去县一中插班。”
“啥?!”
“高考?”
“咳咳咳!”
李凤梅正喝水呢,一下子把自己给呛了。
她憋得脸都红了,刘勇狠狠瞪老婆一下,尽量对外甥女和颜悦色询问:
“咋想起来参加高考了?”
夏晓兰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外人不知道,他这个亲舅舅还不知道吗?别的地方不说,单说念书这一项,夏晓兰是真的不擅长。夏家出了一个夏子毓,好像把方圆几十里的文气都占光了,那是刘勇见过最会念书的女孩子。
夏晓兰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热,或许觉得自己做生意挺顺手,又要挑战下高考?
夏晓兰理所当然道:“还是得有个城镇户口,以后买房啥的挺方便,不是考上大学才有户口吗?”
我的大闺女,大学有那么好考吗?
听你口气是,就像去买包盐那么简单。真要是简单,陈村长家的大孙子,不也落榜了吗?数数周围,哪有什么大学生,要不夏子毓那个大学生咋就那么金贵呢!
别人上了三年高中,还考不中复读呢。
复读也是个持久战,二战也不一定有好结果,你才是个初中毕业生……刘勇觉得自己牙疼。


046:都支持去试一试

刘勇牙疼。
刘芬就算觉得她女儿千好万好,也不敢信这个啊。
啥升学率他们也不懂,但农村人也有自己的判断方法,只看周围有多少人考上大学。恢复高考后,夏子毓是大河村唯一考上的,王建华可不是大河村的,他只是暂时下放在大河村的知青。就说七井村吧,陈庆从小就家教严格,村里人看着也聪明伶俐的,家里条件在农村也是拔尖的,就这样一门心思念书的人,今年高考也落榜了……夏晓兰说要参加明年的高考,三个长辈都被震住。
大舅妈有点疑心夏晓兰是对陈庆有点意思,没见陈庆看见夏晓兰就脸红吗?
夏晓兰被夏子毓撬了墙角,许是觉得脸上挂不住,还想找个大学生当对象。现成的没有,就找了陈庆这个有潜力的?但也不至于要跟着陈庆去考大学吧!
陈庆当然是个好对象,村里人看着这后生长大知根知底,陈村长家教特别严,陈庆人也懂礼貌,没有读书人瞧不见泥腿子的表现。晓兰要真找了陈庆,也算是嫁得好了,李凤梅心中一动,马上给夏晓兰打圆场:
“晓兰想考大学不是好事儿吗?也让老夏家看看,他们眼睛有多瞎!”
考得上考不上先不说,青年男女之间要拉近距离,就得有共同话题,得多接触。
陈庆将来是要当城里人的,哪能在乡下相看媳妇?现在城里年轻人都兴啥自由恋爱,相亲也得男女条件匹配呢。接触时间长了,不就是自由恋爱啦,陈庆可不是那娶不到老婆的二流子,李凤梅有自己的精明。
刘勇不知道老婆的心思,但他也觉得自己应该鼓励下,立刻转了口风:
“那就去试试,考上了真是大好事!”
刘芬支支吾吾的。
夏晓兰又多解释两句:“县一中也不是想念就念的,过几天要去参加他们的一个考试。考得过才能插班,考不过明年肯定不能参加高考。”
她考得过也要继续做生意的,夏晓兰不可能自己把一摊子事甩开,让舅舅负担母女俩的生活,还要负责供她念书。那要咋和县一中的人谈,看来不仅要考过350的专科线,分数高一点,县一中才会同意她的条件吧?
夏晓兰说不一定能考上,刘芬反而急了:
“肯定能的,这几天让妈去卖黄鳝,你在家看书!”
要是真能上大学,不求和夏子毓一样考上京城的一本大学,就算是个大专,毕业后国家分配工作,夏晓兰也能吃皇粮,刘芬才真是不担心了!个体户赚的是不少,哪有吃皇粮体面稳定。
夏晓兰摇摇头,“城里那边还没跑好,不急着这几天,我先翻翻这些书吧。”
要是过几天没有通过县一中的插班考试,她专心复习几个月,等到明年预考前再参加一次。夏晓兰主意很正,刘芬说不过她,连刘勇都赶她快点去看书。
陈庆办事仔细,给她借到的是高一到高三的全套教材,夏晓兰翻着那些教材,慢慢回忆起了一些和84年高考有关的记忆。她以为自己全忘了,或许是重生带来的附加效果,或许是“夏晓兰”的身体正处在很好的状态,竟真的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
夏晓兰虽然是1995年参加的高考,但她还真的听说过84年高考——明年高考的数学,是有史以来最难的地狱级试卷,多年后网络上都充斥着它的传说,据说84年的全国考生数学平均分只有二十多分,不少人走出考场时都头重脚轻,心中绝望嚎啕大哭,更有心理素质差的考生因此直接放弃了后面的科目。
数学一科后,考场多了不少空位!
84年的数学卷子,直接成了后世的奥数范本,但在80年代,考生们连“奥数”这个概念都不知道。
夏晓兰心砰砰跳。
她们那时候分析历年真题卷,84年数学卷是直接跳过的,因为老师认为价值不大,哪会再出现那么难的题。但夏晓兰却是做过那张卷子的,第一次得分特别低,她性格别扭不服输,不把试卷上的考点搞懂不肯罢休,那张卷子她反复做了几次,反倒是她95年高考那年的试题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第一道选择题是数集,她甚至想起了具体的数字和答案。
夏晓兰不知道对不对,仍然赶紧拿笔记在了本子上。
“数集X={(2n+1)π,n是整数}与数集Y={(4k±1)π,k是整数}之间的关系是……”
还真能想起来?
夏晓兰也觉得见了鬼。
她也不要求想起多少,数学满分是120,她要能考90分以上,估计要吊打全国绝大部分考生。
夏晓兰一直看到夜里十二点,把高一到高三的数学和语文两科根据章节梳理了一遍,语文要背诵的地方她忘得差不多了,数学这种靠理解的科目,她只要重新掌握公式,要捡起来反倒是比语文快。
夏晓兰还有个其他人不能比的优势,她英语好啊。作为跨国公司的高管,有很多业务是涉外的,夏晓兰要做精英,别的不说,英语是下过苦功夫的。现在的理科生要比文科生多考一科,语、数都是120分,英语、物理、化学、政治都是100分,生物是50分,总计690的分数,夏晓兰需要考到350分,县一中就能允许她插班。
语文背诵的内容忘了很多,数学她倒是有点把握。
英语和数学是她最容易拿分的两科,夏晓兰睡觉前准备明天将英语复习一遍。物理和化学、生物也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政治不用想了,为什么现在政治还算理科的考试项目?夏晓兰实在不懂。
反正她当年考大学时,那是文科生才要背的科目!
夏晓兰睡觉前,脑子里还想着那些数学公式,她这觉竟睡得格外踏实。早上醒了后,李凤梅告诉她,今天刘芬和刘勇跑去收黄鳝了。
“自行车你舅骑走了,你就好好在家看书。”
李凤梅传达的是家里的共同意见,三比一的阵营,夏晓兰输的无话可说,只能真的在家里看了一天书。晚上刘芬和刘勇载着收来的黄鳝回家,连涛涛都被强权镇压,不许他吵闹打搅到夏晓兰,家里人干什么事儿自然更是轻手轻脚。
夏晓兰想,这要是不通过县一中的插班考试,那可真说不过去。


047:县一中的考试

接下来的几天,夏晓兰只管隔一天送次黄鳝到商都市,顺道再载油渣回来。
剩下的事儿全不用她操心,连载回来的油渣都由刘芬拿去附近村子卖。离婚和夏晓兰想要继续上学的两件事让刘芬快速成长起来,她卖东西远不如夏晓兰嘴皮子利索,好在油渣是定价的,她又不要费心找买主,养猪的农民都需要它。
夏晓兰送黄鳝就更简单了。
黄河饭店的采购朱放同志真是个大好人,夏晓兰不过提一句还要格外找黄鳝的销路,朱放就说可以帮忙。他还真的帮夏晓兰联系了其他两家饭店,档次不说和黄河饭店一样吧,也是商都有名号的。
市委招待所那边,订的是20斤,黄河饭店50斤,另外两家饭店都是各自20斤。
每隔一天,夏晓兰要往城里送的就是110斤黄鳝。
每斤至少能赚4毛钱,110斤是45块左右。油渣她返程时载上300斤,一趟能赚18块左右……她又送了榨油厂那个门卫和卖油渣的两包烟后,油渣果然降到2分钱一斤,人家其实也卡的那么严,只给300斤的钱,她能装走一次就装多少。
夏晓兰那是体力不够,不然400斤也能装的。多装50斤不要本钱的,她就能多赚4块,事实上每一趟油渣运回去她至少能赚20块。两天赚65元,夏晓兰的月利润在900多,有那么几十块她准备用来维护关系,那就按900的利润来算。
榨油厂那边,她随时可以换她舅舅或者别人来跑,门卫是只认她这辆自行车的,只需说一声就行。
送黄鳝去的地方就需要好好解释一番,关系还没有热乎到能随便换人。
比如黄河饭店的采购朱放同志,每次夏晓兰送货来对方都十分热情……夏晓兰在感情上有点迟钝,但在理解别人的情绪上她不傻啊,她要是个人际白痴,也坐不稳从前的高管职位。朱放言语还算规矩,就是和夏晓兰见了短短几次面,每次都穿不一样的衣服,发型也换了,第三次还有意无意展示自己手腕上的新表和脚上蹭亮崭新的皮鞋。
男人要求偶,当然要展示自己的优点。
朱放同志显然认为他的优势就是比别人良好的家庭条件,不得不说这小子也不傻,夏晓兰辛辛苦苦倒卖鳝鱼,肯定是经济条件不咋样,朱放算是有针对性的展现优势。
可惜他媚眼不说做给瞎子看吧,夏晓兰满脑子都是各种公式符号的,根本没有空去体会朱放同志的心意……她是做销售出身的,又岂会嫌弃一个做采购的男人,但她即便要在80年代找个做采购的男同志,绝对不会因为他能买得起新表穿得起新皮鞋。
只能是因为那个人,她喜欢那个男人才行。
为了赚钱,夏晓兰还不能戳破朱放同志的心思。
她之前说那些漂亮女销售是花瓶,现在倒是能理解了,都是为了生活啊,都特么不容易!
“晓兰,后天你早点来呗,我朋友送了两张电影票,我想……”
“对不起,后天我会叫我舅舅来送货,我自己有点事。”
朱放还想约夏晓兰看电影,被截住话头了,朱同志来不及失落,就关注到了夏晓兰话里的重点。
“你舅舅来送货呀?”
那也行的啊,舅舅是很亲近的长辈了。能在晓兰舅舅面前挂上号,他不是离晓兰的关系更近一点了吗?虽然才见过夏晓兰四次,朱放别提有多中意她了。
朱放没有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女孩儿,夏晓兰长得很漂亮,不管见几次,那种精致到艳光四射的漂亮,都会让朱放口舌发干,给他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一点都没消弱。她的眼神看人是波光粼粼的,腰肢细软,胸前丰满……这样一个极品的尤物,偏偏说话做事又极正经。
她不是在冲人撒娇,的确是先天嗓音如此。
她要是刻意撒娇,朱放说不定能脑子发热,一冲动每天订100斤黄鳝,只为和夏晓兰见一面。
就是这种大方和正经,让朱放虽然像个开屏的花孔雀般想要吸引夏晓兰的关注,对她却是始终没有言语轻浮的。
你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别人,别人就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你。
这条定律适合与正常人交往,朱放是个挺自傲的年轻同志,但也处于正常人的范畴。夏晓兰也不可能一边忍着别人调戏一边赚钱,她好歹是个重生的,有这份风骨呢。
“对,我舅舅来送,不麻烦吧?”
朱放哪敢说麻烦。
夏晓兰冲他笑着说再见,朱放的魂儿也跟着夏晓兰走啦。
等他回过神来,夏晓兰骑着自行车已经消失在中原路上。朱放有点懊恼:
“忘记问问她是啥事儿了。”
能有帮忙的时候,不殷勤一点,又咋显示出来他朱放的本事?!
夏晓兰花了一周的时间,将高中的教材都翻了翻。
语文和政治她暂时放弃复习,英语不用复习,主要还在数学和物理、化学和生物上,又因为生物占的分值比例小,其实一个星期里她要梳理的就是数学、物理、化学三科。
再看高中的教材,她以为自己忘掉的知识,居然还能记得一部分,夏晓兰自己都意外。
比如84年那张数学考卷,她都毕业多少年了,这记忆还藏在脑子里,等着一个开启的契机,就慢慢能回忆起大半。各科的知识也是这样,她慢慢花时间去复习,总能温故知新,把上辈子学过的东西捡起来。
夏晓兰自己是胸有成竹,陈庆却是很担心。夏晓兰觉得自己是“复习”,对陈庆来说夏晓兰是初次“学习”。
高中的知识,和初中的知识难度不一样。夏晓兰上初中时成绩也没听说有多好,没有老师讲解,陈庆担心她面对高中教材根本就看不懂,然后就会直接放弃来县一中考试。等到约定好的日子,夏晓兰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学校门口时,陈庆总算是放心了!
夏晓兰额头上的疤痕已经只有浅浅的印子,她自己给剪了个刘海遮挡下,后世那些小姑娘整天在微信自拍的空气刘海,配夏晓兰这张天生的网红脸,让她多了几分清纯。
长得不正经她有啥办法?
咱不是努力要做个正经人嘛。
“晓兰,你来啦。”
陈庆给夏晓兰作证,学校的看门大爷才肯放夏晓兰进校。夏晓兰没让家里人陪着来考试,刘芬坚持让她换上新衣服——刘勇到县城买的布,李凤梅借了别人家缝纫机做的,衣服的样式自然不会很新潮,但家里人不肯让她穿旧衣服来县一中,怕她被人看轻的担心,夏晓兰是能理解的。
上辈子才不会有人这样替她操心。
夏晓兰今天是信心满满的,哪怕陈庆把她领到县一中的老师面前,她也不怯场。
年轻女老师挺不重视这次考试的,就在办公室给夏晓兰指了张办公桌:
“卷子在哪儿,你自己做题。”


048:做卷子的态度还行

“孙老师……”
办公室人来人往的,怎么能算考试呢?
陈庆想找孙老师争取下,夏晓兰阻止他:“你回去上课吧,我在这里慢慢做卷子,快一点的话没准儿能赶上食堂开饭。”
孙老师看了夏晓兰一眼。
现在是上午九点,县一中的食堂最早是12点,到了中午1点就关了。
顶多4个小时,夏晓兰能做完几科?
“中途不能出去,卷子都一起放桌上了。”
孙老师是怕夏晓兰把题目记住了出去问答案呢。夏晓兰无所谓,看来午饭是吃不了的,她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4个小时里做完7科的试卷。
“那我中午给你带饭吧,从窗口给你递进来。”
陈庆生怕夏晓兰拒绝,说完就跑了。
“孙老师,麻烦您了。”
孙老师肯定要从头“监考”到尾的,希望陈庆能想起来给孙老师也带一份饭。想想夏晓兰的初中学历,陈庆为了这次单独的考试,肯定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能让一中给夏晓兰一个机会。而年轻的孙老师被派来监考夏晓兰,对方以为是浪费时间,心情不高兴是自然。
听见夏晓兰的话,孙老师心里算舒服一点:
“中途要上厕所就告诉我,那里有干净的杯子,可以自己倒水喝。”
夏晓兰点头,自己坐到了椅子上。
办公桌上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七张卷子什么都没有。夏晓兰拿出自己带的钢笔和墨水,先翻出了英语卷子。
真是太简单了。
第一道题是“单词辨音”,给你四个单词,找出元音读音不同的那个。
“form、word、born、torn”
夏晓兰快被感动到哭。
老天把她送回83年,可能真是要让她当人生赢家的。早半年来,她就能直接参加83年的高考了,哪有夏子毓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夏晓兰”低到泥地不如草鸡的破事儿发生?
夏晓兰在“Word”下面化了一道线。
一张英语试卷,夏晓兰用了20分钟做完。
然后她抽出了数学卷子。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夏晓兰就闷头做题,她一直在奋笔疾书,倒让孙老师有点吃惊。不是说初中毕业生,能做高三考生的卷子?恰好夏晓兰想上厕所,孙老师就站起来陪她一起去,临走前她将夏晓兰的试卷全部锁到抽屉里。
夏晓兰正做到语文卷子,好多简单的背诵题她都空着,孙老师暗暗摇头,就这水平,还想来县一中插班参加明年的高考?
现在报名读高一,3年后能考上都是光宗耀祖。
孙老师摇摇头,陪着夏晓兰上完厕所,对这个女生的考试结果基本上不报任何期望了。到中午12点时,夏晓兰做完了英语、数学和语文三科,数学题并不是特别简单,她不可能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好多公式和知识点她都忘了,需要大量的草稿去运算结果。
语文背诵的部分虽然不会,阅读理解夏晓兰还是能发挥下。
写作文也花费了点时间。
“小孙,不去吃饭呢?要不我帮你看着?”
一个男老师笑呵呵走进来,挺关心年轻的孙老师。
“赵老师,你去吃饭吧,我过会儿再去。”
夏晓兰能不能做对题是一回事儿,就孙老师所见,这女生是一直埋头在写的,态度值得认可。孙老师准备等夏晓兰再写一会儿,就带她去食堂吃饭。这年头老师当然也没啥钱,不过请夏晓兰在食堂吃两个包子还是行的。
试卷也好办,直接锁起来,孙老师打算把钥匙带走,也算一直“看守”着夏晓兰不让她和人接触,想作弊也不行。
赵老师还要劝说,孙老师却是个负责的。
两个人僵持不下,夏晓兰都准备说点啥了,陈庆在窗户哪里喊:
“孙老师……啊,赵老师好!”
他给夏晓兰从食堂买了饭,要不咋说陈庆的家教好呢,他比同龄男生情商要高些,还记得给孙老师也带一份饭。夏晓兰还要答题,怕弄脏了试卷,陈庆带的是没有汤水的包子。
“孙老师辛苦了,我给您也带了点。”
孙老师坚决要拿饭票给陈庆,赵老师抢着道:“小孙你就吃吧,陈庆推荐初中毕业生来学校插班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学校把这件事交给你,给你今天的教学任务带来多大的不便?吃陈庆俩包子不算啥!”
孙老师不听,把饭票塞给陈庆,才肯收下包子。
“夏同学,过来吃了包子再继续做题吧。”
听见孙老师的话,夏晓兰才停下笔。她刚才一直背对着办公室的门,一转头才露出真容,赵老师就惊呆了。
他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孩儿。
赵老师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几年就瞧上新来的小孙老师。小孙老师皮肤白,小圆脸,月牙眼,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就算板着脸也没有多吓人。赵老师就是吃定年轻女老师面子薄,从小孙老师分配到县一中,他就缠着——但小孙老师和夏晓兰放在一块儿,真的是不能比。
赵老师呼吸都急促了。
夏晓兰放下卷子,跑去洗手,赵老师的眼神就紧紧黏着。
小孙老师轻咳两声,赵老师才回过神,也不约小孙老师去吃饭了,有点慌乱的走出办公室。
夏晓兰吃了馒头又继续回来做卷子,陈庆怕影响她考试,没在办公室久呆。他瞧着夏晓兰的样子很淡定,这次考试似乎没能带给她多少压力……难道是题很简单吗?
陈庆带着疑惑走了。
夏晓兰在下午两点半将所有的卷子做完,交给了孙老师。
“孙老师,我什么时候知道考试成绩呢?”
孙老师想,就你语文卷子那么多的空白,能通过这考试才有鬼了,语文是现在学生最容易拿分的科目。不过夏晓兰答题时态度很端正,中途没出啥幺蛾子,孙老师也不讨厌她。
“你把家里地址留下,陈庆不是认识你吗?通过了会有陈庆给你带话的。”
不然咋办?
83年的七井村,就连村长家也找不出一部座机电话。
夏晓兰点点头,“麻烦老师了,孙老师再见。”
她想要和陈庆说一声,陈庆班上在组织测试,夏晓兰远远冲陈庆挥挥手,就回家了。
反正她要通过了县一中的考试,感谢陈庆的机会多着呢。


049:顺利迁了户口

夏晓兰自个儿考完试,又自个儿低调回家。
她身上穿了新衣服,家里人却都穿旧的,夏晓兰又跑去供销社买了一些布,准备拿回家做衣服。现在农村人都穿裁缝做的衣服,大姑娘小媳妇的也都有这技能,买布裁衣,尽可能节省钱,很少有人会去买成衣。以前连布都是凭票购买的,没有布票,你有钱也买不到布……双职工家庭也没有奢侈到动不动就给全家做衣服的,经济不允许,也攒不下那么多布票。
现在好了,豫南省这边已经陆续取消各种票据。
没有取消的,也不是那么严格了。不要布票也能买到布,不过是价钱要贵点。夏晓兰也没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绸缎布,不是显贵,是农村里不实在。工农蓝布一米才1.9元,混杂着羊毛织的‘哔叽’布一米要比工农蓝布贵2毛。夏晓兰带着一堆布回家,果然没人问她考试的事,都说她乱花钱。
不敢问啊。
就怕打击夏晓兰的积极性呢。
刘勇私底下也和妹妹刘芬商量过:
“晓兰要想念书,要不让她从高一读?学杂费你不用担心,都有我这个当舅的撑着!”
刘芬不太想用大哥的钱让女儿念书。
“晓兰做的生意,我也跟着学,她就算去念书,我也能供她。”
她做生意是不如晓兰。
啥送黄鳝的生意,就算打死刘芬,她也找不到啥市委招待所的门路。面临同样的机遇,性格决定命运,就算鳝丝面的胡老板把门路告诉刘芬,刘芬也不敢买条烟去找招待所的采购胡永才。
但刘芬觉得,倒卖油渣这个活儿她可以干,这几天她都学会骑自行车了,虽然摔得手青脚紫,她力气比夏晓兰大,一次多载100斤没问题。就这个油渣生意,保证母女俩的生活没问题,还能给夏晓兰攒下学费和生活费。
刘芬整个人都在发光。
别管是旧社会还是现在,别管社会咋变化,连最没有眼界的农民都知道读书才是正途。越是穷,越是要读书,读书能脱贫致富,能从泥腿子变成城里人,从古至今都不变的大道理。
夏晓兰不讲究吃穿和打扮了,她每天收拾的干干净净,却再也没精心摆弄她外表。
一夜之间就长大,懂得要上进,这次考不上,从高一读起也行……夏晓兰才18呢,三年高中不过才21岁,那些考了几年都落榜的,那些工作几年又参加高考的,那些原本被耽误了学习,这几年拖家带口都在试图考大学的人,哪一个都比21岁更大。
夏子毓20岁才考上大学,和她好上的知青王建华25岁才上大学。
夏晓兰按部就班的上完高中再考大学,一点也不晚呢。
这些话,兄妹俩是不会对夏晓兰说的,害怕给她增加压力。刘勇私下里找了陈旺达好几次,事情都赶巧变成同一天,刘勇凌晨四点就跑去替夏晓兰送黄鳝到商都市。上午时赶回来,又和陈旺达一起去了大河村。
陈旺达找了县里的人帮忙,将夏晓兰和刘芬的户口迁出了大河村,重新落户在七井村——夏老太是要作妖的,夏大军一反常态支持迁出母女俩的户口,离婚这件事让夏大军自觉颜面全失,他是彻彻底底要和母女俩脱离关系。
夏晓兰在县一中考试到两点半,她又是去买布,再从安庆县走路回来,就比刘勇晚一步到家。
刘勇已经和李凤梅讲了迁户口成功的事,包括一些细节。迁户口的时候,他也不敢透露夏晓兰想上学的事儿,就怕夏家人使坏。
83年,户籍制度包含了太多东西,夏晓兰的户口在哪里,她出门就需要户籍所在村委开的介绍证明,没有“介绍信”,夏晓兰不能上学,不能结婚,也不能离开老家去外地。
这东西简直能掐住夏晓兰的命脉,虽然不是不能解决,到底是件麻烦事儿。不过现在落户在七井村了,她就不必再受夏家人挟制,等夏晓兰考试回来,等着她的就是这个好消息。
作为回报,夏晓兰马上给家人分享了自己的好消息:
“我觉得题不太难,自己考得还行。”
舅妈把她手里的布接过去,念叨她败家,对她考试的乐观预期是半点不信的。
“你考完试了,也能告诉你家里人的打算,你舅和你妈都赞成你去上学,咱从高一念起,争取三年后能考上大学……不求你考本科了,就是上个专科,那也是大喜事!你舅在磨达叔呢,老爷子的关系没得说,去大河村给你转户口时,县里那啥领导一起去的,大河村的村长连屁都不敢多放个。”
只有夏老太仗着血缘关系,老不要脸躺在地上撒泼。
一口一个夏晓兰是她孙女,刘芬离婚也别想带走夏家人,又说刘勇是个卖妹妹的烂人,刘芬回娘家住几天就给她找到了下家……骂得实在太难听,李凤梅听到转述,都能想象那画面。
幸好夏晓兰考试去了,刘芬则忙着去其他村收货。
母女俩都不用去大河村,要不肯定要气出个好歹。夏老太根本不是舍不得夏晓兰,她当初恨死这孙女了,她就是不忿刘芬提离婚,觉得夏家没面子,她就要折腾的其他人不好过。咋对付刘芬?夏晓兰就是刘芬的命根子,夏老太满地打滚,非得让刘勇同意一点,要不就算有县里的领导在,她也不同意刘芬母女迁户口——哪怕以后刘芬改嫁,夏晓兰也不许改姓!
她就是要膈应这母女俩,刘勇被她恶心的够呛。
不过当时大家都劝刘勇退一步,他就自作主张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觉得对不起外甥女,李凤梅提起来也忐忑不安,夏晓兰自己却不太在意:
“姓啥并不重要,我也叫惯了这个名字。”
她是姓夏,却不是跟着夏大军的姓,“夏”这个姓氏,甚至是“夏晓兰”这个名字,都是她上辈子的印记啊,和夏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夏晓兰根本没把夏老太的龌龊心思放在眼里,她也不和李凤梅争辩,家里人想让她从高一念起,夏晓兰认为太浪费时间。她觉得自己肯定考了不止350分,等县一中的通知到了,家里人自然会知道。
“舅妈,布都在这里,要做什么衣服您自己做主,我有新衣服了,这都是给你们四个的。”
提起这桩,李凤梅又捂着胸口说她败家,夏晓兰嘿嘿笑。


050:没作弊吧?

夏晓兰挺有自信。
不过在县一中的消息还没来时,她也照旧做生意,逮着有点空闲时间就看书。
再去商都市送黄鳝,朱放还奇怪:
“晓兰,那天你舅舅说你要重新上学了,以后这生意可能不做啦?”
夏晓兰赶紧解释,“是有那打算,但我肯定要把11月份过了再说,那时候本来也没黄鳝了。”
朱放十分纠结。
对任何人来说,读书都是正事。夏晓兰一个妙龄大姑娘养家本来就不正常,而她不过才十几岁,要不就招工,要不就继续上学,要不就嫁人,也只有这三条路走。夏晓兰显然不想选嫁人,朱放喜欢她上进,纠结的是11月之后就见不到夏晓兰了……哪怕是想想,朱放夜里都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等到夏晓兰来送货,他赶紧问问夏晓兰的打算。
夏晓兰承认了要继续求学的事儿,朱放有点失落。
可他也知道夏晓兰说的没错,本来两个人就是因为夏晓兰给黄河饭店送黄鳝才有来往,11月份农村田里的黄鳝都抓不到了,夏晓兰的供货就告一段落。
到时候,谁知道夏晓兰还会给黄河饭店供货吗,要供货她又该倒卖什么。
朱放闷闷不乐。
回到家就被他妈给看出来了。
他妈一追问,朱放这大妈宝就没藏住事儿,把心事一股脑给往外倒出来:
“要不咱家给晓兰安排个工作?她想上大学,不就是为了在城里落脚吗?”
朱放他妈差点给气出个好歹。
听听这条件,我的天呀,乡下户口,初中学历,是一个卖黄鳝的!黄鳝啊,腥气大,湿漉漉滑腻腻,一般女的都不敢上手的东西,那乡下姑娘整天和臭烘烘的黄鳝打交道,能是个好打发的?
唯一的优点就是长得漂亮。
十几岁的漂亮女村姑跑出来讨生活,偏偏撞到朱放眼前,把朱放迷得神魂颠倒,都说要给村姑安排工作——朱放他妈就怀疑是特意针对儿子设的迷魂套。连送货到黄河饭店也是有目的,一环套一环的,就把她家傻儿子给套进去了。
朱放他妈气得半死,还不能把这些话说给朱放听。
朱放他不信啊!
二十多岁没有结婚的打算,条件又不差,可不就是眼光太高了么。朱放就瞧上夏晓兰了,他是个毫不掩饰的颜控。朱放他妈有心会一会农村来的小妖精,也没把话说的太死,反而拿话诓住了朱放:
“长得好看?你们黄河饭店不正在招女服务员?”
黄河饭店的女服务员比市委招待所的好看,却也没一个能和夏晓兰比的。要看了夏晓兰的样子,绝对能入领导的眼,朱放却又怕她太入领导的眼。再说了,服务员是伺候人的工作,朱放还舍不得呢。
朱放要再缠着他妈,他妈也不是吃素的,只说自己要和夏晓兰见一见才能决定。
但夏晓兰会见朱放妈妈?
夏晓兰正等着她成绩呢!
也就七张试卷,县一中怎么改了两天都没出成绩?
夏晓兰当时一交卷,孙老师就被人给叫走了。
孙老师本来想仔细看一看夏晓兰的试卷,只能急匆匆将试卷交给高三年级组的齐老师。
“齐姐,卷子给您放桌上了。”
齐老师才是高三组的,有啥中途转学插班的都由齐老师负责,夏晓兰呢是基础太差,齐老师根本没对一个初中生抱希望——县一中已经是安庆县最好的高中了,阿猫阿狗都能来念?不过上面同意了,齐老师只能安排一次考试,她自己不耐烦,把事情交给了新来的小孙老师。
小孙老师把卷子交给齐老师,后者也没当一回事儿。
高三年纪的教学任务重,学校哪年不想多几个考上大学的,县一中在安庆县是厉害,可放在全市、全省、全国范围,它的教学质量真的是差远了。今年高考县一中考上本科的,一共就8个,这不是应届生的统计数据,是应届和复读生加起来算的。
高考就这么残酷,竞争就是这么厉害,齐老师实在不信一个初中生能符合县一中的要求。
夏晓兰的卷子她没重视。
学校事情多,齐老师就把卷子带回家批改了。
家里的杂事儿也不少,她把卷子往书桌上一扔,又干别的事去了。过了两天齐老师都没想起这事儿,陈庆整天在附近打转,总不能冲上去问卷子咋还没批改出来吧?
齐老师的丈夫也是县一中的老师,教师宿舍小,只能放下一张书桌,两人在家里是轮流办公。夏晓兰考完试第三天,齐老师下班回家,发现丈夫书桌上批改试卷。
“你们班今天没考试呀?”
“不是我们班的,我帮你把桌子这卷子改了,这卷子挺有意思的,倒是没听过你提这个学生。”
齐老师才想起来,她把夏晓兰的卷子忘了!
“一个想插班的,高中都没念过,想参加明年的高考,你说学校也真是,为了多一个有希望的苗子,真是什么人都能同意插班——卷子考得很差吧?”
齐老师丈夫摇头,“是挺有意思,她偏科太严重了。”
可不是偏科严重吗?
改到语文试卷,明摆着要让学生拿分的背诵题答不对,阅读理解马马虎虎,作文倒是写的让人眼前一亮。不偏题,还挺有深度,不太像普通高中生写的。
政治这科太惨了,几乎全军覆没。
但是英语卷子答的太漂亮了!
‘英语’算进高考里没两年,好多学生连26个字母都闹不明白。这份英语试卷的准确率先不说,一个个单词写的可真漂亮,主人下笔时几乎毫无迟疑,流畅不停顿,简直能从笔锋里看出来。
齐老师的丈夫就是英语老师。
齐老师则是高三的语文老师。
语文试卷和英语试卷,考成了两个极端,所以说做卷子的学生有意思。
齐老师看见语文卷子就心中不喜,很简单的背诵知识都不知道,这是啥学习态度?
可又一看别的题,夏晓兰答的倒是挺认真。
齐老师和丈夫把语文、英语卷子批改完,两人都觉得奇怪。夏晓兰参加完县一中考试的第4天,齐老师总算找别的老师一起把她的试卷批改完成了。
看着分数,齐老师有点懵,把孙老师叫来:
“小孙,你那天真的看紧了那个女生,没作弊吧?!”


051:走,亲自通知她!

作弊?
怎么作弊?
孙老师圆脸通红,那是急的:
“齐姐,我可是一步都没离开,连她上厕所都跟着去,午饭也在办公室吃的,绝对不可能作弊!”
齐老师赶紧安抚下激动的后辈:
“别急,我相信你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同志,她的成绩有点让人出乎意料。”
确信孙老师没有开小差,齐老师就把卷子和考试成绩都交给年级组了。高三年级组的老汪也犯疑心:“真没人给透漏答案?那这个学生就能插班。”
“透啥答案,这周五高三不是有个摸底考试?我直接把那套卷子拿出来用的,题都是各科老师们出的,谁能先拿到答案啊?”
齐老师是把卷子带回家了的。
而且她丈夫还是英语老师,偏偏夏晓兰的英语考得最好。
但这卷子并不是她丈夫出题,她家和夏晓兰也没有任何关系,齐老师身正不怕影子斜,认为夏晓兰不可能提前拿到答案。
老汪的表情很精彩:
“初中毕业在家自学的?”
夏晓兰丢分的,全是语文和政治这样的需要背诵的科目。生物也考的不好,可生物总分才多少?而语文和政治,在短时间内突击背诵,完全可以提高成绩。别的不说,那惨不忍睹的政治成绩,再把语文那些不该丢分的地方加上,夏晓兰的总分再高40分没问题!
40分啊!
老汪咧开嘴笑,多这样一个苗子,自学的也认了。
那反正最后考上了,谁管她的基础是不是在家自学的,别人只知道是从县一中考上的,升学率可是县一中的!
老汪把夏晓兰的试卷仔细收好:
“赶紧的,通知这个学生!”
“3班的陈庆介绍的……”
“那就找陈庆带路!”
现在的老师挺负责的。
恢复高考几年,县一中的老师们教学水平可能比不上大城市,但绝大部分老师的师德没得说。考上大学绝对能改变人一生的命运,一些考生复读一年又一年,始终不肯放弃高考,现在凭空掉下来个有希望的,不知道还没啥,知道了县一中肯定不会放人的。
陈庆被叫了出来,老汪和齐老师都等不及陈庆放假回去,马上要一起去七井村找夏晓兰。
一路上老汪都在问夏晓兰的事儿,比如这女学生之前咋不上学,平时在家又是咋复习的。陈庆能知道啥,他对夏晓兰从前在大河村的情况一无所知,或许夏晓兰初中辍学后真的下了苦功夫在家自学?
不过看两个老师的样,晓兰肯定通学校的考试了。
老汪还卖关子,不肯说夏晓兰到底考了多少分。
“等到她家,你就知道了。”
两个老师带着陈庆,三人骑着自行车往七井村走,陈庆别提有多好奇。
三个人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到了七井村都热出了汗,陈庆拍了老半天门,刘家一个人都没出来。
原来刘勇过几天准备出远门,就想趁着走之前多帮帮夏晓兰,现在秋收过了,白天把涛涛往学校一送,三个大人都出门替夏晓兰收黄鳝。
虽然是隔一天商都市送100来斤黄鳝,家里的水缸里已经囤了几百斤。
夏晓兰现在手里是真没几个钱,她都不敢大手大脚整天买肉买排骨了。家里人现在吃的最多还是泥鳅,这东西收黄鳝时顺便弄点回来,便宜的要命。
两个老师等的嗓子冒烟。
陈庆又带老汪和齐老师去他自己家喝水休息。
老师来家访了!
陈庆家人里差点没把两个老师供起来,陈旺达发话了,陈庆他妈又是杀鸡又要买肉,老汪连忙拦着:“我们不吃饭,就是想快点找到夏晓兰同学,多耽误一天,她将来可能就少考两分,这哪能行?”
老汪一心为公。
陈旺达再热情都不行。
“晓兰这丫头懂事呢,家里条件也不好,幸好还知道上进。”
陈旺达就叫人把刘勇找回来了。
刘勇激动的连装黄鳝的筐子都打翻了:
“晓兰通过考试了?她明年真的能考大学?”
黄鳝满地爬,刘勇也顾不上了。
钱当然重要,可从长远来看,一点钱又不算啥。夏晓兰明年要是能考上大学,改变的是一生的命运!
老汪笑呵呵给刘勇打着强心针:
“还剩几个月,夏同学好好学,一个本科是跑不掉的。”
按理说把夏晓兰考试的结果通知家属,让她尽快到县一中报道,两个老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但去年县一中考上本科的只有8个人,老汪没说瞎话,他对夏晓兰这个好苗子是真的挺看重。
他就想见一见夏晓兰。
这种念头迫不及待,都等不了明天。
刘勇一拍大腿,“晓兰往商都市送货去了……”
“那就去商都市。”
齐老师也好奇的要命,你说英语都能学好,语文咋就考得那么差?她也想见见夏晓兰,好好给夏晓兰讲讲道理!
夏晓兰今天在商都市呆的时间稍长。
家里囤积着几百斤黄鳝呢,夏晓兰心里不是不急。暂时养几天没问题,时间养的久了要是黄鳝瘦了,那亏钱的人是她,再说几百斤货也太占成本,夏晓兰要不多卖点,都没收货的本钱了!卖油渣的钱,全贴在收购黄鳝上,夏晓兰今天就是多载了一百斤来,赶早市在城南、城北两个农贸市场卖,又一路问着那些饭店、面馆的收不收黄鳝,忙活到中午,她才把多带来的黄鳝变成现钱装在兜里。
耽误了大半天,再去送货就迟了。
黄河饭店那边儿,朱放知道夏晓兰今天肯定会来的,送货的具体时间没约定过,隔一天就送一次货夏晓兰从不失约。上次就算有事,夏晓兰也叫了她舅舅来,做生意的诚信夏晓兰是展现出来了。
朱放他妈就挺上火,大小也是手里有点权的,今天就准备会一会把朱放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妖精。
朱放妈妈打扮的格外慎重,身上穿的,脚下蹬着的,精心收拾的发型,那气定神闲的态度,一看就和普通工人不一样。
朱放这个妈宝只觉得他妈是重视夏晓兰,其实人家是要给夏晓兰一个下马威。
可等的时间一久吧,朱放妈妈那股气势就有点泄,夏晓兰还没露面呢,反像给了她一个下马威。等夏晓兰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视线里,朱放妈的眼皮就疯狂的跳:
不行,不行,比她想象的还要妖精,这样的妖精朱家要不起的!


052:阿姨,我要考大学的

胀鼓鼓的胸脯,一掐就要断的小腰,小脸白白的,一双眼睛会勾人。
夏晓兰给朱放他妈的冲击力太大,朱放妈妈都拉响最高警报了!用女人的眼光来看长得最讨厌最招摇的,往往就是男人最喜欢的。长辈不喜欢的长相,朱放喜欢啊,看见夏晓兰他眼神都亮了,朱放他妈只觉得天昏地暗。
“晓兰,你今天有点晚,路上没碰到啥事儿吧?”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今天带的货有点多,就耽搁了点时间。”
夏晓兰歉意笑笑。
她和朱放打过好几次交道,除了第一次由胡永才领着,都没有别人在,冷不丁看见个挺气派的中年妇女,夏晓兰还以为是黄河饭店的人,朱放却说是他妈。
“阿姨您好,我送完货马上走。”
夏晓兰哪能想到朱放他妈的心思,也不知人家专门等了她几个小时,她还觉得自己打搅朱放和他妈了。
“晓兰是吧,你等等,阿姨有几句话要和你说说。”
朱放妈放缓了语气,脸上也挤出笑脸。
不能生气啊,朱放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这个夏晓兰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漂亮,已经把朱放完全迷住了。
夏晓兰不知道和朱放母亲有啥好说的。
不过人家叫住她,夏晓兰只能洗耳恭听。
“你看你,怎么不叫人来把晓兰带来的黄鳝拿进去?”
朱放妈是要把儿子支走,朱放自己也觉得有点害羞。他虽然对自己的条件很自信,也认为夏晓兰不讨厌自己,但家里要给晓兰安排工作,那就是把话说开了……朱放轻咳一声:
“妈,你和晓兰好好说,别吓着晓兰。”
朱放跑了,夏晓兰心里毛毛的。
朱放妈等儿子一走,说话就有点意味深长:
“晓兰是吧,朱放在家里提过你好几次,说你一个小姑娘倒卖黄鳝多么不容易,我呢也能理解你,还十分敬佩你,谁不指望着有更好的生活呢?但这个好生活呢得靠自己奋斗,靠自己争取,女人能顶半边天,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嫁人身上……阿姨是很喜欢你的,不过从古至今,婚姻嘛多讲究个门当户对,你和朱放的事儿阿姨不同意,朱放这孩子厚道,说不忍心看你辛辛苦苦当个体户没保障,阿姨可以给你找找关系,安排个工作。大学不是那么好考的,朱放说你家条件不好,做人不要那么眼高手低,脚踏实地工作不也挺好吗?”
这种不安于室的小妖精,朱放妈疯了才会替儿子娶回家。
朱家有点小权,安排工作是能办到,不过夏晓兰是个农村户口,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靠着那张脸勉强能塞进饭店当个服务员,当然不能在黄河饭店。
朱放妈把一切都盘算好了,她的行为和后世偶像剧里那种瞧不上女方的‘恶婆婆’一样,不过偶像剧里的恶婆婆财大气粗,通常都是“你要多少钱才会离开我儿子”,甩下一张一百万的支票,羞辱女主角一番,趾高气昂的离开。
朱放妈今天扮演的是低配版恶婆婆。
没办法,就算是真正的权贵之家,眼下也没有谁能扔出一百万,让某个女孩儿主动离开自家宝贝儿子的。
人均工资几十块,万元户就是有钱人,谁见过一百万长啥样?!
朱放妈以为夏晓兰被自己戳穿了心里的打算,会惊慌失措或者羞愤难当,甚至是贪婪、愤恨也行啊。但夏晓兰的表情呢,出乎朱放妈的意料。
夏晓兰就像没听见一样。
亏得夏总见多识广,最初那阵诧异过了,她就很冷静了。
她知道朱放应该是看上她了,可她没看上朱放……你说周诚够冒失了吧,可周诚至少是明明白白把自己心思说出来。朱放都没正式对夏晓兰坦露过心迹,一下子把他妈请出来和夏晓兰谈,连消带打的,换了原本心高气傲的‘夏晓兰’,说不定又得撞墙一次。
夏晓兰就觉得这事儿挺搞笑。
不过她上辈子见过的极品多了,朱放的问题不大,朱放他妈也就是自视甚高。
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夏晓兰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解释下,她就看在每隔一天送到黄河饭店的50斤黄鳝面子上,也不能背这黑锅。
“阿姨,我想你误会了,我还没想过找对象呢。就是这送黄鳝的生意,等十一月我就不做了。”
朱放妈不信。
她觉得夏晓兰这小妖精是欲擒故纵。
“那就当阿姨弄错了,但是工作的事,晓兰你不打算听我说一说?”
送黄鳝到11月,再让你俩接触下去,那不可是要把朱放迷得非你不娶?朱放妈就想把夏晓兰给安排的远远的,当女服务员好像都不太合适,得找个辛苦的工作,把小妖精累得要死不活的,让她没心思再来勾引自己儿子!
朱放妈姿态摆的挺高,等着夏晓兰求她。
夏晓兰想,我大度,不和人计较。
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语气也不太好,夏总本来也不是受气包小可怜。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没有想过找工作,一个月几十块钱不顶事……瞧我这话说的,我不是嫌弃您给安排的工作不好,我是真打算要考大学。”
倒卖黄鳝,夏晓兰只干到11月。
她是挺在乎黄河饭店的采购量,可有人要用这点掐着她命脉,夏晓兰也不怕。
商都市没有别的饭店?
了不起将家里的存货清空,她手里也有几百块钱,做别的生意去呗。
一穷二白想发财特别不容易,现在夏晓兰有了点启动资金,倒不怕从头开始了。
朱放妈被夏晓兰不软不硬用话顶了,真是半天没缓过劲来。
胸慌气闷,憋得难受。
夏晓兰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她说话不带脏字,但她打脸从不隔夜啊,有仇当场就报了——朱放妈真想骂她不要脸,可拿什么骂?总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厉害,真的给夏晓兰找个好工作吧?
先不说朱放妈能不能找到,就算能找到,她凭啥要给夏晓兰找啊!
还拿“考大学”当借口,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大学有那么好考么,每年多少学生打破脑袋啊。
别的不说,朱放要是能念个大学,至于在黄河饭店当个小采购?!
朱放带着人把黄鳝抬到后厨,磨磨蹭蹭出来,看见夏晓兰脸上有笑,还以为两人谈好了招工的事儿。
“晓兰,我没别的意思,也不是觉得你干个体户丢人,就是想帮帮你。”
朱放妈妈肺都快气炸掉,自己儿子也太没眼色了吧?
她正要发飙,那边有人远远和夏晓兰打招呼:
“晓兰,你果然在这里!”
刘勇喘着粗气,他也不容易啊,一路带着人找来商都市,人累得够呛,总算在黄河饭店这边把夏晓兰找到了。
“舅舅!你咋来了……”
老汪把自行车丢一边,自己挤上来介绍:
“你就是夏晓兰同学?县一中的插班考试你通过了!”


053:她是重本的苗子

夏晓兰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有多少吃惊,不过自然也高兴。
老汪把自己身份介绍了,又给她介绍齐老师。陈庆都是复读生了,老师们也不好耽误他太久,就没要他一起来商都市。
朱放母子面面相觑,朱放妈没搞明白,她可不觉得夏晓兰真能考大学,这丫头片子看着就不像专心念书的。长了这样一张脸,献殷勤的男孩子太多了,心思分散,还能考大学?
“哪里的县一中?”
老汪高兴呢,随口就答道:“安庆县一中!”
朱放妈撇撇嘴,看这些人嘚瑟,安庆县她知道,都不算商都市这边县,是奉贤市的。
省城人嘛难免有高人一等的心态,朱放妈又瞧夏晓兰不顺眼,说话就有点得罪人了:“安庆县一中?你们学校有人能考上大学?小地方的学校,也就……”
老汪还以为这女人是夏晓兰的谁,长辈嘛为孩子的前程考虑,态度差了点也没啥。
“今年考上了8个本科,晓兰同学是个好苗子,同志你知道她之前参加学校的测试考了多少分?考了446分!”
语文67分,英语100分,数学89分,政治32分,物理56分,化学76分,生物28分。
老汪把夏晓兰的各科分数都记得清楚。
能不清楚吗?
学校是能考过350分的复读、插班生都收,350分是今年豫南省“大中专”的录取分数线。80年代中专分为两种:初中毕业去考的中专要念四年,称为小中专;高中生通过全国高考考取的中专要念两年,称为大中专。
大中专念两年毕业后,国家也要分配工作的。
高考录取的四个等级“重点、普通、专科、大中专”,第四个虽然是最差的结果,好歹也有学上。
但夏晓兰考得不是350分,是446啊!
老汪认为可以给夏晓兰家的人科普下:
“今年豫南省的理科本科录取线是441分,夏晓兰这次的测试题不说和高考比吧,难度也不差啥……她很多科目都可以提高,现在专心复习,明年说不定能考个重本!”
重本和普通本科的录取分数线也就20分左右。
当然重本之上也有名校,录取分只是最基本的,就像今年的高考,豫南省的重点本科分数线是465分,华清和京大这样的学校,在豫南省的录取线得在重本线上加100分才行。老汪也没奢望夏晓兰能考上名校,可她的语文和政治成绩提起来,考个重点大学的希望很大!
老汪把这些弯弯道道掰扯清楚,不仅是说给朱放妈听,重点是给刘勇听。
来商都的路上,老汪和齐老师也把夏晓兰情况打听的差不多,知道夏晓兰如今依附舅舅刘勇生活,就怕刘勇不愿意供夏晓兰上学——你可别昏头啊,能考重点大学的苗子。
朱放妈嘴巴微张。
她的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疑心是夏晓兰请人来演戏。
夏晓兰哪里会顾忌外人的心情,县一中的情况,她也想具体问问。
三个人把夏晓兰簇拥着离开,朱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啥话。
真的要考大学啊?
听起来成绩还不错?
朱放看中夏晓兰漂亮,心里喜欢,也没嫌弃夏晓兰是不是农村户口、初中文凭。
可夏晓兰要考上大学了呢?
朱放不是自卑,他就是觉得自己和夏晓兰之间的可能性无限缩小了。
学校的老师说夏晓兰能考上重本——重点本科,毕业后国家得分配个啥样的工作?夏晓兰也不会瞧上一个饭店采购啊!说不定人家直接分配到了外地,根本不回商都市呢。
朱放被这消息打击的够呛,小骄傲的脖子顿时就低下去。
他妈还嘴硬:“大学那么好考?走着瞧吧!”
不过如果真考上了大学,就算从农村里跳出来,当朱家的儿媳妇也勉强够格了。
可夏晓兰考得上吗?
安庆那个鬼地方县城高中,每年考上大学的一只手就能数完。
夏晓兰送完黄鳝,是要拉油渣回去的。
老汪和齐老师带来喜讯,也不能叫夏晓兰空车回去啊。听说她一趟就要载三四百斤油渣回乡下卖,齐老师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刘勇:
“大学不要学费,每月还能领生活补助,只需要供她一年,夏同学明年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农村条件当然不好。
刘勇是舅舅又不是亲爹,齐老师就怕刘勇不让夏晓兰继续念书。
一个重本苗子,学校能免去学杂费,生活费总要自己出的,这点钱对农村人来说也不少……可咬牙供一年,改变的是夏晓兰的一生啊!
“齐老师,我把晓兰当亲生女儿疼,她有这样的成绩,肯定是要继续念的。”
刘勇想,老师也太小瞧人了。别说只供一年,夏晓兰要愿意考试,他能一直供!刘勇还处于狂喜中呢,夏晓兰说要参加明年的高考,家里人想的是让她从高一念起,要不刘勇也不会急着把夏晓兰和刘芬的户口从大河村转出来。
可夏晓兰给了刘勇大惊喜。
不用从高一念!
县一中的老师说晓兰的学习进度能参加明年高考!
可能还会考上重点大学!
重点大学当然最好,就算是个普通本科,那也是真真正正的大学生啊。刘勇激动的不知道说啥好,两个老师跑到七井村,又一路赶来商都市,肯定不是闲得慌,是出于对晓兰的重视。
夏晓兰跑去榨油厂里装货,刘勇三个人在厂子外等着。
老汪也觉得这女生挺不容易:“她就自己每天跑商都?”
个体户啊。
在现在的观念里,工人最光荣,干部最体面,个体户是最不受待见的,小商小贩的多丢人?
夏晓兰要有的选,咋会干个体户呢,看看她做的小生意是和腥气的黄鳝、脏脏的油渣打交道,这孩子可怜啊。更不容易是在这种境遇下,夏晓兰初中毕业后还坚持自学……老汪和齐老师都被自己脑补出来的形象给感动了。
等夏晓兰载着油渣出来,老汪就鼓励她:
“你明天呢就到学校报到,高三年级不放假,早点入学早点能更有效率的复习。”
多好的苗子啊,可不能再被耽搁。
老汪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学费你不要担心,我负责替你解决。”
夏晓兰感受到老汪的重视,通过县一中的插班考试在她意料之中,但跑到县一中当个乖学生?这个并不在她计划中。
“汪老师、齐老师,我本来想到学校再说,您二位这样关心我,我就把自己的想法提前说下。我的家庭情况您二位也看见了,高考我是要参加的,但近期可能不会去学校上课。”
老汪大急,刘勇眉头都能夹死苍蝇:
“你胡说啥,乖乖到学校念书去,其他事有我这个当舅舅的,你操心啥?”


054:学业和生意可以兼顾

上个高中能要多少钱?
去年刘勇肯定会感到压力,今年他找到了赚钱的门路,赚到的钱还没有抽出来,干别的不行,多养夏晓兰和刘芬却算不了啥。有钱就有底气,刘勇也的确希望夏晓兰将来生活更好,从前那是没条件,现在夏晓兰有机会考大学,别说他有钱,就算没钱也要卖血供啊!
夏晓兰低头,“舅,我说了要给我妈在省城买房子,这是我的生活,我也十八了,您赚的钱应该留给表弟。”
真要让刘勇养,夏晓兰羞也羞死。
刘勇知道夏晓兰心高气傲,没撞墙自杀前就有这毛病,没想到人变懂事了,这一点还没改。
老汪想,这孩子太不容易了,带着离婚的母亲寄居在舅舅家,迫切想要改变生活困境啊。齐老师也心中一软,干个体户是不太体面,但夏晓兰说要给母亲买房,真是孝顺:
“夏同学,上学和安家并不冲突,等你大学毕业,国家会安排工作,单位也会给你分房。”
不过是过几年的事儿。
干个体户也不定能买上房啊,做生意不是稳赚不赔,哪有大学生的前途好。齐老师就是不想让夏晓兰一时犯傻,真是掏心窝子劝:“等你工作后,月月有工资,把你舅舅供你上学的钱还给他不就行了?”
夏晓兰态度很诚恳,“我习惯了在家自学,学校的环境会让我感到压力大,初中时咋学都不开窍,在家慢慢看书还找到了学习方法。老师您看能不能这样,学校有考试我就去,就算没考试我也一周去一趟学校,把自己自学时不懂的地方弄懂。”
夏晓兰要说自己做生意不去学校,别说两个老师,就算她舅舅刘勇也不会同意。
但她说自己适合自学,两个老师不敢确定,刘勇也将信将疑。
夏晓兰初中时成绩的确很一般。
要成绩好,当初就考中专去了,不可能初中毕业就不念书。
夏晓兰初中毕业三年,还能把县一中的卷子考出446分,总不可能在家翻了两天书就能办到吧?还是自学的功劳。刘勇当着两个老师不好仔细问,心里猜测和大河村那个知青王建华有关系。
王建华不也考上大学了么,晓兰之前和他好,说不定两人就是一起学习的。
但这事儿刘勇能说吗?
说出来就要扯到夏子毓、王建华和夏晓兰的三角关系,夏晓兰在感情纠葛中输给了夏子毓,大输家顶着勾引未来姐夫的名声,咋能在县一中老师面前说!
夏晓兰这要求,让老汪很为难。
但夏晓兰态度坚决,县一中不同意的话,她不介意去二中报名。
老汪咋能把重本苗子让给二中,只能说要和学校领导商量下。
能商量就好啊,夏晓兰知道这事儿多半是要成的,和两个老师在安庆县分道扬镳,齐老师对刘勇不太满意。
自学是借口,齐老师觉得夏晓兰就是担心家里的经济条件。
有骨气是好事,可这丫头也太有骨气了……当舅舅的就该态度强硬点,不能放任夏晓兰毁了自己前途。
“老师还是建议你来学校正常上课。”
“谢谢齐老师,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废话。
她考大学是争一口气,也是为了拓展下自己的人脉。
再过二三十年,80年代这一批大学生会占据各行各业以及政府部门的要职,夏晓兰知道现在去读大学建立的人脉,未来会很有用。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一直孤军作战的。
考个大学当然重要,夏晓兰把自己的眼光放得再长远,她也得顾及当下。
尽快脱贫致富奔小康,解决生存问题,是夏晓兰的首要目标。
“真的能考大学……”
刘勇一路上都在傻笑。
他都忘了夏晓兰其实姓“夏”,因为打心眼里把夏晓兰看成了自家人,满心的喜悦都是老刘家要出个大学生,光宗耀祖啊!
他赞同老师的说法,晓兰应该去学校正常上课。人家复读两三年考不上的都有,夏晓兰测试成绩不错,也不能因此而骄傲自大,去学校正常上课把全部心思花在念书上,好好拼一把,明年考个好大学!
刘勇也没多说,他要等刘芬和李凤梅回来,一起给夏晓兰施压。
“真的?!”
刘芬和李凤梅走乡串户的收黄鳝,自行车被夏晓兰骑走,刘芬和李凤梅都是靠双脚走。
一天下来别提有多辛苦,可回家后听到好消息,刘芬都欢喜到发呆。
事情是千真万确,县一中的老师亲自来通知的,说夏晓兰不仅通过了学校的插班考试,明年考上大学的机会也很大。
“去上学,认真上学,妈供你……”
刘芬嘴里反复念叨的就这几句。
不讲逻辑,没有语序,她显然是欢喜过头了。
刘芬觉得日子过得像做梦。之前女儿寻死,她们母女俩一无所有被赶出了夏家。夏晓兰仿佛一夜间就变得懂事了,母女俩的日子没有越过越差,反而是越过越好!顺利离婚了,迁出了户口,夏晓兰做生意赚钱了,这些好的改变一点点累积……直到今天,县一中的老师带来的好消息,夏晓兰不仅有机会考大学,她考上的可能性很大!
重点大学?
太奢侈了。
哪怕是个专科,是中专。
夏晓兰的命运会被改变!
夏晓兰还没去县一中报道,刘芬仿佛望见了她前途似锦的未来。
读书改变命运,国家分配工作,农村户口转城镇户口,端上铁饭碗,和那些不堪的流言彻底告别——这样的未来,虽然还雾里看花般不真切,却更符合刘芬的期许。
她情绪激动,竟捂着嚎啕大哭。
“听你妈的话,好好念书,生意那边别操心,再不行还有老舅呢,你怕啥!”
“是啊,你这孩子,一家人不准见外。”
刘勇和李凤梅轮番上阵。
夏晓兰都迟疑了,她是不是太着急,考上大学再做生意不行吗?
不,风起云涌的时代,她又不是那些注定会发光的牛人,不过是比别人多点后世的见识,不抓紧时间,她如何取得比上辈子更大的成就!
自己不是来当失败者的。
夏晓兰摇摆的心又变得坚定,赚钱和上学并不冲突,两者要想兼顾,她会花费更多的精力。
那又如何?
她能办到的。
她把嚎啕大哭的刘芬抱住:
“妈,你相信我。”


055:那就再考一次呗

县一中也愁啊。
这种事也不常见,老汪和齐老师接触过夏晓兰,不想放弃这苗子,学校那边觉得夏晓兰有点太固执。学费给减免了都不行?比夏晓兰还穷的,在县一中也是这待遇,人家也是顿顿啃冷馒头喝免费汤也要坚持学习,你夏晓兰就不能吃苦么。
夏晓兰心想,这样的苦她上辈子就尝过了,凭什么又要品尝一遍?
她并不是不能吃苦,只是没必要的事,干嘛要强迫自己去忍受。县一中如果不同意,她就去二中报名,二中今年的高考更差,全校只有两个考上本科的。
夏晓兰觉得无所谓。
之前心里担心,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知识,梳理了一遍教材后,夏晓兰对自己的水平心中有数。都说80年代大学难考,恢复高考前几年,学生不知道如何学习,老师也不知道该教什么。老师对高考的命题在适应摸索,经验都是一点点累积的。
夏晓兰上辈子参加高考是95年,距离77年恢复高考已经18年,且大学还未扩招,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对于“高考”的经验都是83年的人无法比拟的。夏晓兰曾经的文凭含金量并不低,她就是选错了专业,她有学习的脑子。
在学校听讲,和自己复习,夏晓兰更喜欢后者。
把曾经学过的知识再捡起来就行,她的理科向来不错,丢分严重的语文和政治全靠背诵。不说名校吧,夏晓兰自认考个重本问题不大。
她心里有底气,态度就很坚决。
学校那边没办法,让她又考了一次试。这一次,不再是不受重视的新老师监考了,也没有把试卷一股脑发给夏晓兰,而是一科一科的分开考,考完一科马上就有该科的老师给阅卷。
先考语文,她还是老状态。
等考数学时,她的语文卷子齐老师批改出来。
“考了66分。”
齐老师给气得够呛。
你说夏晓兰发挥的可真够稳定,比上一次只少一分!可齐老师眼睛疼啊,那些简单的背诵默写题,就是宝贵的拿分点,夏晓兰就把它们白白扔掉——不行,夏晓兰必须来县一中上学,这个好苗子不能被语文成绩拖累,自己非得给她把基础补上!
齐老师暗暗发狠。
等夏晓兰做完英语卷子,她数学试卷也批改出来。
数学92分,已经吊打很多考生了,比第一次高3分。
“这里不该丢分啊……怎么难题会做,简单的反而错了?”
数学老师都快把脸埋到卷子里。
这个学生还有进步的空间!还有十个月的时间,她的数学能考100分以上或许。在县一中,这样的数学单科成绩是高手寂寞的。
英语不用说,很快就改完。
100分。
英语老师涨红了脸,心里很激动。高考刚恢复时,英语并不算入高考成绩,就是去年,英语也只按照分值的30%计算入总成绩,可教育部有关高考的新规已经通告了全国,84年的高考,英语会以百分制算进高考成绩。别管文理科,它都是必考的科目,全国考生一片哀嚎……大城市的考生还好点,小地方的考生,他们认识那26个字母,26个字母组成成千上万的英文单词,与考生们没有交情啊!
语、数、英,夏晓兰考了258分。
还有剩下的政治、物理、化学和生物,还有350分的卷子还没做,夏晓兰四科加起来难道都考不了100分吗?不论怎么算,她都能考过去年的大中专350分录取线。
夏晓兰上午连考三科,监考老师让她歇一歇,她就跑去请陈庆吃饭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等陈庆下课,真是引起了骚动。
真的太漂亮了。
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孩儿?
等下课铃响,夏晓兰的身边甚至形成了真空地带。学生们在偷偷看她,却又不敢真的靠近她,在学校里和太漂亮的夏晓兰说话,就像犯了啥错误。
“陈庆哥!”
陈庆顺着人群慢吞吞往前走。
夏晓兰让他变成了人群的焦点。
陈庆人缘不错,也有女同学对他有好感,男生看陈庆的眼神很羡慕,女生看夏晓兰的眼神里就带上了不善。
陈庆不由加快了脚步。
他已经知道夏晓兰是考过学校的插班测试了,想到今后就要和夏晓兰当同学,陈庆是高兴的。
“晓兰,你今天考得还行?”
“和上次差不多吧,陈庆哥,我请你吃饭去!”
两人一起往食堂去,留下一地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
“陈庆他对象?”
“这小子,不会吧……”
“陈庆是要考大学的,咋会有对象?你们别瞎说!”
女生不服气,夏晓兰嘴里叫的是“哥”,万一是家里的妹妹呢!
男生们则想,如果有那么漂亮的对象,还考啥大学啊。陈庆家又是乡下的,这年纪早早订婚也不奇怪。夏晓兰的出现,如同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带来阵阵涟漪。
这些学生们还不知道,夏晓兰并不是惊鸿一现,她在安庆县一中注定要大方异彩的,要虐的同一届的考生产生心理阴影!
安庆一中的食堂是要粮票的。
出钱买粮票行,每个月背粮食来换粮票也行,中午开饭时食堂正忙着,肯定没空给你换粮票。有钱都买不到饭,夏晓兰是要请陈庆吃饭的,反过头来又被陈庆请了第二顿。
陈庆家条件不错,他也不在乎一点粮票。
陈庆是替夏晓兰高兴。
“下午好好考。”
夏晓兰点点头,陈庆这人挺好的,虽然常常脸红,她能感受对方的善意。
陈家帮自己挺多,她妈顺利离婚,母女俩迁户口,都是陈庆爷爷给解决的,夏晓兰记住这份情呢。
“陈庆哥,你明年肯定能考上的。”
陈庆去年的分数并不低,也超过了400分,志愿没填好才落榜的。不过复读一年也不是坏事,陈庆要是去年如愿被录取了,就是上个专科,今年他再努力一把,考个本科最好。
本科和专科当然不一样。
不仅是毕业后拿几级工资,相差那么几元钱的区别。
时间越是往后走,本科和专科的差别越大。
说到明年的高考,陈庆有点忐忑:
“我英语不好,明年也不知道能考成啥样。”
“你担心这个?没事儿,我英语还行,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晓兰……”
陈庆一脸感动。
夏晓兰想,大哥你动不动就脸红,咱们要咋做同学啊!


056:舅舅出门了

县一中同意了夏晓兰的要求。
不同意有啥办法,她第二次考了457分。
学生就得用成绩说话,县一中很快搞好了夏晓兰的学籍手续。她就在第一天露过面,被分到了陈庆那班,把3班的所有人都炸的头皮发麻,人家日子该咋过,拍拍屁股照常做生意。
夏晓兰有自己的复习计划。
她只要定期出现,接受各种考试检验,让学校的老师知道她成绩没下降就行。
老汪几个老师还是很遗憾,认为她在学校封闭学习,明年将会取得更好的成绩。不过夏晓兰态度坚决,又把家里的长辈说服了,谁也拿她没办法。
再见朱放,不免有点尴尬。
朱放同志没啥大毛病,不过他妈眼高于顶的,夏晓兰不想让人家指着鼻子说自己高攀谁。
她对朱放确实没那个心思,简直是无妄之灾。
朱放当时没听到自己亲妈的话,他对夏晓兰态度倒是没冷淡,夏晓兰想了想,还是打了个伏笔:“我可能很快就不送货了。”
黄鳝生意能做到11月,夏晓兰提前结束,朱放肯定舍不得。
可朱放能说啥啊,夏晓兰没说讨厌他,也没说不想赚钱,人家是要回学校念书了。和干个体户比起来,考大学才是正途,朱放想表白吧,那话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就是初中学历。
家庭条件好,工资收入不错,那也要看和谁比。
真正的官二代,家里也不可能同意只念到初中,就算遇到取消高考的年份没有学历,那能让朱放在黄河饭店当采购?
朱放的家庭在普通城镇职工里算不错的,足够俯视农村人,其实也就是有点小权。
“晓兰,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其他人来送货,我还是饭店的采购呢,这生意就不可能黄。”
朱放还是有点不放弃。
留个念想呗,万一夏晓兰没考上呢?
夏晓兰安排来送货的人,也不可能是外人,多半还是她舅舅。
和夏晓兰舅舅打好关系,他不也就和夏晓兰有了联系吗?
朱放只是挺自傲,绝对不傻。
他把话说成这样了,夏晓兰能咋办?
离开黄河饭店时,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样的颜值优待,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朱放想错了,刘勇并不会一直替夏晓兰送货,他还有自己的家要养。
有了李凤梅和刘芬到处收购黄鳝,甚至连夏晓兰载回来的油渣这两人也能顺便背去卖掉,夏晓兰不一定要隔一天才往商都市跑一趟,她集中精力把家里囤积的几百斤黄鳝全部卖掉,加上油渣在乡下是供不应求,很快就回笼了几百元的资金。
刘芬学会了骑自行车。
供货渠道还维持着,谁去商都市送货并不重要。朱放那边发现送货的人是夏晓兰的亲妈,他敢怠慢吗?揣着其他目的,朱放只能对刘芬更热情……你说啥她都听着,但心里认为现在女儿最重要的是考大学,再好的对象,能有考上大学强?
对象会分手,大学毕业却包分配工作。
刘芬有自己朴素的价值观,简单粗暴,却很有效。
刘勇要出一趟远门。
在此之前,张二赖那几个流氓给判了。之前拦路的流氓判了20年,张二赖的判的是无期。打死张二赖都不敢再诬赖夏晓兰和他有关系,再给他加上流氓罪,无期得改成死刑!
这颗钉子莫名其妙的被拔除。
时间一久,自然会有新的八卦取代有关夏晓兰的流言蜚语。
刘勇大大松了口气:
“我这趟快的话一个月,慢就是两个月以上,你们三个女的带着涛涛在家,有事不要自己扛,多向村里人开口。”
刘勇急呀,朋友一直在催他,他已经拖得够久。
现在刘芬离婚,母女俩迁走了户口,夏晓兰又有学上,几个流氓也判刑,刘勇不能再拖。
为啥农村人想生儿子?不仅是封建老观念作祟,也不仅是农村需要劳动力,没有男人在家,是容易被人欺负的。别说争啥利益,现在刘勇要不在家,留下三个女人,包括一朵娇花样的夏晓兰,狂蜂浪蝶们会不会打歪主意?
当然,夏家倒是不缺男人,夏家三兄弟个个身强力壮的,夏晓兰名声被人踩得稀烂,夏家男人没有出头的,这种倒不如没有。
刘勇临出门前,不仅抱了两条狗回来看家,又左邻右舍的打招呼,让村里人照看下。
“涛涛他爸,你出门在外要保重身体,家里有我呢!”
李凤梅眼睛有点红。
她当然舍不得刘勇出远门,可刘勇是一家之主,肩膀上的担子重,他不出门赚钱是不行的。
要想夫妻整天歪腻的呆在一起,那就要受穷。大人受穷没啥,刘勇夫妻还有个儿子呢,父母总要替孩子的未来多考虑。
刘勇对外还是说出门干泥瓦匠。
夏晓兰觉得吧,她舅搞得神神秘秘,实在不像是卖苦力的泥瓦匠。谁没有点秘密,夏晓兰就希望刘勇出门在外一切顺利!
刘勇走了,日子还是照旧过。
在村长陈旺达家,也有关于夏晓兰的讨论。
“刘勇之前多混账的一个人?现在眼看着上进了。”
陈旺达的儿媳妇和自己男人嘀咕。
陈旺达当然不止一个儿子,不过村长的位置肯定要传给老大。陈老大夫妻生了个好儿子,陈庆是长子嫡孙,也是陈家将来的大学生。
陈老大用儿子写过作业的废纸卷烟丝抽,农村人抽的烟大部分都这样,一包香烟不便宜,农村又不发香烟票,都习惯了抽旱烟或者自己用纸卷烟丝。没有过滤嘴的卷烟劲儿大,陈老大吞云吐雾:
“他混账归混账,又没祸害过村里,他不在家,咱们也多看顾下他家里。”
刘勇走之前曾提着东西上门。
有烟有酒的,也是很体面的礼。
陈大嫂轻轻嗯了一声,“风水轮流转,我看刘勇家以后差不了。”
刘勇上进,他把嫁人的妹子刘芬接回来住,原本带着个名声不好的大拖油瓶,哪知道拖油瓶不像传言中那样糟糕,赚钱能干,脑子也聪明。
县一中的老师都找到村里来,让夏晓兰去学校念书,说她明年考大学的希望很大。
陈大嫂就在琢磨这件事儿,她儿子陈庆看夏晓兰是啥眼神,当妈的分不出来?
从前嘛是绝对不同意的。
不过夏晓兰要是考上大学,这事儿倒也不是没可能。
就为这一点,她当然要多照顾下刘勇家。陈大嫂推了男人一把:
“刘芬和晓兰分的地,村里还没个说法?”


057:夏老太闹腾

陈旺达当着夏家人的面,说要给刘芬和夏晓兰在七井村落户,又说要给两人分土地,一口唾沫一口钉,这事儿肯定不是假的。
这事儿首先要村里同意,再上报到乡里,陈旺达有自己的办事步骤。
刘芬和夏晓兰不可能去催促,夏晓兰对土地没啥执念,但村里要娘俩分田,还要划给她们一块儿宅基地,夏晓兰也不会傻啦吧唧说不需要。
她是打算去城里买房,刘芬对土地有执念,农民有了田地,只要勤劳肯干,最差也能填饱肚子。刘勇走得有多急呢,他走后第三天就是交公粮的日子。
为这事儿,夏家人也有架吵。
每年夏末收割稻谷后,乡上会把每家每户应缴的公粮通知单送到户主手里。
83年,豫南省一带基本上完成了“分田到户”,夏家虽然没有分家,田地有多少,是划分到个人名下的。夏晓兰和刘芬的户口迁走,大河村这边就没有两个人的田地,其实这并不影响之前的粮食产出,刘芬两人丢了大河村的田地时,已经是水稻收获后。
那乡里的公粮通知单上,自然是依照之前的田地亩数来征收的。
这下子就捅了马蜂窝,夏老太本来就怄气,打死也不同意。
“她们两个贱人的公粮,夏家不缴!户口都迁走了,田也丢了,凭啥要大军缴公粮?”
田地多,交公粮的数量就多。
夏家每年收成多少粮食,全部被夏老太看着,粮食交到她手里,再想拿出来就不容易。夏老太不敢和乡上闹,她撒泼打滚,就是不想让夏晓兰母女清闲。
夏大军埋着脑袋说不出话。
刘芬母女户口迁走后,她们名下的田虽然划出去了,那是明年不能种,和今年的收成没关系。稻谷都堆在夏家的谷仓里,夏老太却要问刘芬母女要粮。夏老太又哭又闹不讲理,夏大军被她搞得没办法。
他能向刘芬母女要粮?
刘芬不和他过日子,真是后世说的“净身出户”,母女俩踏出夏家,带走的不过是20斤红薯。
那是20斤不值钱的粗粮,又不是20斤金砖!
要不是刘勇大方,夏晓兰自己能干争气,靠着20斤红薯过日子母女俩早饿死了。离婚时刘芬只求快点脱离夏家,又没要求啥财物,按理说今年的粮食也算丰收,夏大军好歹给刘芬两人送点去……刘芬成了前妻,夏晓兰还是他亲女儿吧?
粮不送,夏老太反而还要折腾,这是欺负刘芬欺负顺手了,不想人家母女俩过安生日子!
可万一她们要真给了呢?
夏家就能剩下一些粮食。
夏老太蛮不讲理,就逼夏大军去闹。一会儿撒泼,一会儿又装可怜,拉着夏大军说夏子毓在京城上学多不容易,家里人节省点,夏子毓在学校就宽裕点。
王金桂眼神闪烁,别人都说考上大学根本不咋花钱,学费不出,每个月都有补贴。夏子毓念个大学,活活把老夏家扒了一层皮下来……不过夏老太不是逼她,王金桂才不打算说呢。
“妈,晓兰她们都是住在刘家,她们哪有粮?”
夏大军快没有招架能力了。
夏老太可怜兮兮抹泪:“那子毓就在学校挨饿?我看晓兰舅舅是发财了,一点粮食算啥,那天就不该同意她们迁户口!”
夏老太根本不知道,抢走户口,连带着刘芬和夏晓兰名下的田也会不见。
她一个农村老太,对国家政策不了解,就觉得被刘芬母女俩坑了,这才有今天的吵闹。大河村这边,人均差不多两亩田,刘芬和夏晓兰户口一迁走,夏家少了整整五亩地!
能产多少斤粮?
损失的是夏老太的利益,她看见交公粮的单子,就像有人要从她身上剜肉割心般痛!
“妈,子毓在学校省一省就行了,您别逼着二弟去要粮,那边的人不好惹。”
站出来说好话的,是善解人意的大嫂张翠。
夏大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离婚了,他不能像过去那样揍刘芬,包括女儿夏晓兰翅膀也硬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有回过一次大河村。夏大军不恼吗?七井村的人不好惹,上次就把夏大军狠狠揍了一顿。
七井村那个陈老头很难缠,还认识县里当官的,要不刘芬和夏晓兰的户口没那么容易迁走。
夏大军在外面本来就是个怂货,他暂时不敢去找刘芬母女俩的麻烦。
而且,找母女俩要粮这件事本来就没啥理……
夏老太又换了张脸:“那子毓的花销咋整?你们都是好人,就我喜欢当坏人,我都是为了子毓。”
老大夏长征开口了,“子毓她舅在县一中门口搞了个小吃摊,生意还不错,赚多少钱不敢保证,起码比在乡下种田强。妈,子毓她舅想拉我和张翠一起干,我想试试。”
小吃摊就是张翠开起来的。
张翠弟弟两口子才是帮忙的人,不过张翠和夏长征有私心,夏家没分家,他们才不想替别人赚钱。换个名目将自家的生意过了明路,还不用让其他人分钱,十个夏大军捆起来,也不如这两口子精明。
王金桂眼睛发亮,夏老太暂时把夏大军丢一边:
“这就是人家说的个体户?”
贫下中农最光荣,成分最好,夏家就是贫下中农。
资本主义是要被批斗的,夏老太当然向往当城里人,但向往的是城镇的职工。
干个体户,是不是有点丢人了?
张翠哪能不知道夏老太想啥。一开始张翠也觉得个体户丢人,可当初在夏子毓的劝说下,在县一中门口开了小吃店,每个人赚到手里的钱打消了张翠的顾虑。
瞧不起个体户?
兜里揣着大团结,谁瞧不起谁还不一定呢。
按照夏子毓的猜测,个体户只会越来越多,现在最穷的是农民,再过20年最穷的还是农民!
“妈,现在干个体户是没啥面子,但一切都是为了子毓,我和长征吃苦受累不算啥,等子毓大学毕业了,咱家就算熬出来了。”
夏老太就喜欢听这种话。
夏家人都认定夏子毓会有大出息。
80年代的大学生当然值钱,可想要小有成就,怎么也得奋斗一二十年。
国家包分配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也就那样,夏子毓自己可以吃喝不愁,要拉扯一大家子人?夏老太想的太天真!
“妈,我不怕干个体户丢人啊,要不我去帮忙,大嫂在家……”
王金桂凑上前,夏老太狠狠瞪她:
“那是你娘家兄弟?那是子毓她舅!”


058:张记小吃店

张翠和夏长征的小吃生意在家里过了明路。
夏大军还是没能逃过责怪,他不敢去七井村找前妻和女儿要粮,夏老太就让他去打零工赚钱,帮夏子毓攒生活费。夏大军一点也没反对,反正他别的没有本事,力气是不缺的。孙子辈里夏老太最疼夏子毓,三个儿子里,她最疼的肯定是老三夏红兵。
夏大军出门前,听见他老娘发话:
“红兵就不用出去了,你大哥、二哥都走了,田里的活儿离不开人。”
夏红兵答应的很爽快。
现在又不是农忙,田里没啥重活,天气又不冷不热的,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夏老太偏心着呢,就是想让夏红兵过几天轻松日子。
张翠为啥好心替夏大军解围呢?
夏子毓的电报发回来了,让张翠和夏长征暂时别管夏晓兰那边,张翠就不想家里人太关注夏晓兰和刘芬。好不容易这母女俩被挤兑走,夏大军和两人接触机会一多,刘芬又带着夏晓兰回夏家咋办?
离婚的中年女人,带着大拖油瓶住在娘家,夏晓兰还好吃懒做、掐尖要强,母女俩日子不知道有多难过!
夏家不需要别的孙女,婆婆眼里最好只能看见子毓,全家都供夏子毓上学,才是张翠的目的。
有这种想法,连夏红霞都觉得碍眼。
十几岁的大闺女,可以说亲了。张翠去县城前,就和夏老太提了提这事儿。
夏红霞是家里最不出挑的孙女,夏子毓会念书,夏晓兰长得是真好看,夏红霞两头不占,偏偏王金桂和夏红霞一致想找个条件好的。夏老太不提这事儿还好,一说起夏红霞的亲事,就被王金桂找到了借口:
“子毓都是大学生了,红霞也不能在乡下随便找个泥腿子嫁了啊!大嫂,让红霞去店里打杂,工钱随便开点,主要是离学校近,说不好咱家红霞也有别的造化……”
张翠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
小吃店哪里需要那么多人?
请她弟弟两口子帮忙,那是张翠要搭娘家。
夏红霞长相和夏晓兰差得远,论好吃懒做这两姐妹是旗鼓相当。店里就算要请人,也不会请夏红霞!
夏老太却有点心动。
孙女嫁的越好,对家里越有好处,她偏心夏子毓吧,夏红霞也沾了亲爹夏红兵的光,在夏老太心里挂着号。
“老大两口子也是给人帮忙,红霞还要啥工钱?老大家的,你领红霞去看看,你兄弟要是愿意用她,就让她留在店里帮忙,管她吃饭就成!”
夏红霞撇撇嘴,不给钱让她干活儿?
她拉着夏老太的胳膊想撒娇,夏老太心想你个二傻子,真留在店里,大家都是亲戚,子毓她舅能不给开工资么。
“你要是不想去,那就留在家里,慢慢相看人家。”
夏红霞张张嘴,王金桂推她:“听你奶奶的!大嫂,我家红霞就交给你,不听话你和大哥不要客气,狠狠揍她!”
张翠胸口发闷。
夏家眼下还是夏老太说了算,婆婆发话,张翠只能捏着鼻子带着夏红霞一起去县城。
张翠这个小吃店位置特别好。
安庆县有两大消费人群,农机厂和肉联厂的工人,念书的学生。
县一中是安庆县最好的高中。
夏子毓初中时成绩并不好,初中毕业还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县一中,上学的年纪本来就不小,今年上大学都20岁了……连夏子毓这样的‘学霸’都要复读才能考县一中,这高中被省城人鄙视,但在安庆县包括周边几个县,已经是很好的学校了。
县一中的学生一部分条件比较差,另一部分却不错,大钱没有,消费点小吃能掏钱。
张翠开的小吃店,听从夏子毓的建议,选址在县一中门口,虽然距离学校大门还有三十多米,却方便上下班的工人。往左是肉联厂,往右是农机厂,这就是个人流交汇的路口,做买卖的黄金口岸,生意能不好吗?
夏红霞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跟着张翠走到县城。
‘张记小吃’的招牌老远都能瞧见,和那些小吃摊比,两间门面的张记小吃很气派。
它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气派,最早时候张翠和夏长征的本钱少,夏子毓在学校念书压根儿不需要张翠照顾,她就在外面摆摊。经过三年的发展,张记才有现在的规模。从最初的小摊变成了门面,从张翠一个人忙里忙外,到请了夏子毓舅舅和舅妈帮忙……张翠看着‘张记小吃’店,真是满心舒畅。
“嫂子,你来啦,这半个月——”
张翠弟媳跑出来,要在张翠面前表表功,也要汇报下近来的生意情况。
看见夏红霞,她就闭嘴了。
“老三家的红霞,你也几年没见过了吧?”
“小舅妈,我是红霞呀!”
张翠弟媳把没说的话吞下肚,之前早就说好的,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说张翠是老板。
夏红霞肯定是外人呢。
“红霞都长这么大了?还没吃吧,进来坐,我给你拿两个包子。”
一边把夏红霞拖入店里,一边看张翠。
张翠叹气,“子毓她奶奶说红霞年纪不小了,想让她在店里帮忙,我也不知道你们还招人不,就带她来看看。”
夏红霞低头看自己脚尖,眼神偷偷瞄着店里的情况。
两间店面摆着七八张长桌子,墙上贴着五花八门的价目表,早上的用餐高峰期过了,桌子上堆着来不及收拾的碗筷。
“舅妈,您留下我吧,我保证认真干活。”
夏红霞有点小聪明,张翠弟媳叫她吃包子,夏红霞没听,反而挽着袖子干活去了。
张翠弟媳总不能将她撵出去。
张翠弟媳心里也有猜忌,该不会是嫂子不放心她和她男人看店,故意从夏家弄来个眼线?
张翠弟媳姓江,江莲香。
小吃店生意好,每天都有现钱从江莲香两口子手里过,特别是张翠回大河村的半个月,江莲香和她男人张满福手里可捞了一些钱。江莲香巴不得大姑子永远呆在乡下别回来,张记小吃店握在手里,可是会下蛋的金母鸡。
抱着这种猜忌,江莲香就不好开口赶夏红霞走。
张翠想,这个弟媳妇实在不聪明,自己不能当恶人拒绝夏红霞,江莲香随便搪塞两句不就行了吗?要不是看在她弟弟张满福的面子上,她咋会叫江莲香来帮忙!
夏长征要比张翠先来一天,他大早上就采购小吃店要用的原料去了,回店里瞧见夏红霞,夏长征想了想,决定留下夏红霞。
夏红霞又懒又馋,却是姓夏。
小吃店的张牌是张记,夏长征心里知道原因,还是感到不太舒服。小舅子张满福雁过拔毛,夏长征把夏红霞留下,也让张满福和江莲香两口子有个顾忌——阴差阳错的,夏红霞就留在了小吃店帮忙,夏长征虽然留下侄女,却也是小气鬼,谁都没提过要给夏红霞工资。
夏红霞只坚持了一天就原形毕露,干活懒散,嘴巴倒是挺甜,特别是对来吃东西的一中男学生,她热情的要命!


059:交公粮的门道

夏晓兰还不知道自己又躲过了一次夏家人的闹腾。
夏大军真的来问母女俩要粮食,肯定讨不到好处。当然,麻烦能少一次总是好的,夏晓兰的时间多宝贵啊,哪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多亏了夏家人心里各有算盘,有劲不能一处使,才没能经常来骚扰夏晓兰的生活。
交公粮的通知单送到了各家各户,夏晓兰要和舅妈李凤梅一起去乡上的粮站交公粮。这对夏晓兰是很新奇的体验,她上辈子没有过的经历。
稻谷要晒得最干,不能有砂石,也不能有其他杂质,一粒粒饱满金黄,没有干瘪的谷粒才算是合格公粮。
一年要交几次公粮,水稻收获了交稻谷,还有之前的小麦和油菜籽,田里的收成拿出一部分无偿上缴给国家,用来顶替农业税。公粮不一定能完全顶替税收,不够的部分就要掏钱交,之前是生产队统一交公粮和上缴农业税,包产到户后,就由每家每户自己交粮和税。
“现在不交税了,改收提留款。”
刘芬收黄鳝去了,夏晓兰就和舅妈一起装谷子。这些稻谷都又晒又筛的,别说瘪谷子,连一个小渣子都不会有。
李凤梅说今年要交“提留款”,夏晓兰是懵逼的。
80年代的农村,很多领域她都不懂。她不懂种地,也不知道80年代的农村日子有多难过。不仅是农活辛苦,看似不多的公粮斤数对农民来说是很大的压力……杂交水稻的技术在70年代就突破,豫南省这边从76年开始示范种植,至今也没有得到大面积的推广。
反正安庆县这一片,农民种的都是常规稻。
杂交水稻能亩产上千斤,常规稻种得最好的亩产也就七八百斤左右。
稻谷脱壳去皮,100斤出的大米不到70斤。一家3口大概有五亩田,也不全是能种水稻的,不好的坡地,不出粮食的贫田——公粮是无偿上缴的,有多余的粮食还会低价卖给国家。不卖粮,农民手里哪有钱?卖粮的钱也留不住,农药、种子、化肥,还有李凤梅说的“提留款”。
提留款全称‘统筹提留款’,三提溜五统筹,这是两部分钱。
五统筹是乡镇统筹五项:教育附加费、计划生育费、民兵训练费、民政优抚费、民办交通费。村提留三项: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公积金不是后世的住房公积金,是用于农田水利建设、植物造林、购置生产固定性资料的;公益金是供养五保户、补助特困户、合作医疗和其他福利事业;管理费用于村干部的报酬和管理开支。
李凤梅肯定不知道这些,乡上让交什么钱,大家就照着要求来。
夏晓兰那就更不清楚了,她就是重生后的头两天担心饿肚子,后来生意干得有模有样,夏晓兰没有感受过真实的农村贫困生活。
精挑细选的黄灿灿的稻谷装了好几袋,夏晓兰拒绝在家复习,这几天李凤梅和刘芬都不愿意让她出去,夏晓兰是个闲不住的,就要和舅妈去乡上交公粮。
李凤梅也怕她憋坏了,就同意夏晓兰一起去。
要不说有自行车方便呢,28大杠的自行车能驮几百斤的粮食,没有自行车就要用板车拉到粮站去。半路碰见了陈旺达家的送粮队,陈庆他妈开口叫住夏晓兰和李凤梅:
“一起走吧,路上有个伴儿。”
李凤梅挺高兴,叫着嫂子。
夏晓兰乖乖叫伯娘,七井村的人她都挺喜欢,这些人当然会背地里讲讲八卦,却不是那种带着恶意要把人置于死地的,同样是安庆县下面的村子,七井村和大河村的风气大不同……夏晓兰觉得和陈旺达是七井村村长有关系。
陈大嫂好像挺关心夏晓兰,一路上问了她有关学习的事儿。
夏晓兰两次测试英语都是满分,这一科是陈庆的弱势学科,陈旺达对她们母女的帮助夏晓兰记在心里,就主动说要帮陈庆补课:
“伯娘要是放心,陈庆哥放假时我就给他补英语。”
现在的高考英语并不难,就算后世高考,掌握3000以上的词汇量,也差不多了。可后世的考生是从小学、初中和高中一路积累上去的,到了夏晓兰重生前,还有各种利用碎片时间背单词的App,3000个单词量算啥?
对83年的考生,还是偏远地区的考生来说就太难了。
语文成绩再怎么差,面对熟悉的母语,总能拿到一部分分数。英语是没有底子,恢复高考的前几年也不算入高考成绩,对考生们很突然,老师也不知道要怎么系统教学。
死记硬背,完全没有高效的记忆法。
元音和辅音?
看见单词都不会读,哪能区分元音、辅音。
英语不仅是陈庆高考路上的拦路虎,对其他考生也是……就是想找老师给开小灶吧,也要能找到老师啊!陈旺达就算认识县里的人,他也找不到这样的门路,他只是村长,又不是县长。
夏晓兰英语咋学的没人知道,可她两次考了满分,那就是学得好。
陈庆妈满心欢喜,拉着夏晓兰都不想放手。陈庆成绩不差啊,英语要是能提高点分数,明年高考会更稳当——
“晓兰,一会儿交粮时你就排伯娘后面。”
夏晓兰看不懂舅妈的表情,李凤梅喜笑颜开的,就是排个队啊,有这么重要?
等到交公粮时,夏晓兰才后知后觉,排在陈旺达家的好处。
粮站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陈家交粮的也不插队,就等着粮站外面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粮站里面人声鼎沸,乡里的领导带着各村的村长在一一验粮。
按夏晓兰想的,不就是照着单子过秤,验收之后把粮食留下,不就完成了一户?
她真是太天真了!
交公粮根本没有这么顺利。
排队轮到哪家了,粮站的人要拿个中空的铁管子扎进麻袋里,抽出来就能带出粮食检验。豫南省的小麦是6月成熟,6月底就给粮站交过一次小麦,这次是交稻谷的。
铁管子带出点稻谷,粮站的人倒在手心里一看:
“不合格。”
交粮的人赔笑说好话,不知道咋说的,后面又变成了三等粮。
三等粮算合格了,不过粮食等级低,要交的斤数就多点——评判标准掌握在粮站检查员的手里,只有往低了评判,几乎没有一等粮出现。
排到快中午,终于轮到陈家的。
粮站的人看见陈大嫂,表情依然很严肃,却把她家的稻谷评定为“一等”。
夏晓兰是看不出稻谷的差别,周围那些人肯定也不服气,但没人和粮站的人理论,窃窃私语是有的:
“七井村陈家的。”
“陈旺……”
“嘘,别说话。”
陈旺达根本不用走过来,老爷子陪着乡里的领导呢。轮到他家,粮站的人自动就给评定成了“一等”,夏晓兰也看出了门道,人立名树立影,老爷子威信摆在那里,粮站的人也不敢弄虚做鬼。
陈家的公粮验收的特别快,很快就到了李凤梅家。李凤梅和夏晓兰在家里称好的稻谷,每袋100斤,到了粮站的秤上只有80斤不到——李凤梅脸色不好看,也没说啥。
夏晓兰早看明白了其中的猫腻,她能跳出来揭穿吗?职场拼杀也不全部都是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夏晓兰深知小鬼难缠。
“这也是我家的。”
陈大嫂随口加了一句。
粮站的人看看收粮单,户主姓刘,和‘陈’八杆子打不到的关系,咋能是一家?


060:陈家瞧上的未来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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