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事儿

山止社

故事应该从哪儿开始讲呢，2008年吧，毕竟那些年充满欢乐。

实习期，主要为将来的工作打算，我给一位纪录片宗师发消息，这许多年，换了许多手机，原消息找不到了，大意是，我比较笨，但还算能吃苦，学得慢，但也愿意学，能否给个机会之类。宗师回复我的话就很宗师，“好的。”

不久之后，接到一个纪录片摄制组的电话，邀我去谈谈。

现实主义题材拍摄比较朴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拍摄现场，导演、摄像、摄助，还有我，简单照面后，互相介绍了一下，我被火线提拔为副导演，摄助直接把录音的挑杆交我手上，于是我成了副导演兼录音。

之后，导演发号施令，摄像抓拍画面，摄助提着脚架和监视器，我举着挑杆，乱七八糟的生活开始了。当时的确很难想到，我跟这位傻摄助能有怎样的恩怨情仇。

由于选题的原因，我们的拍摄总是在人流密集区域，录音挑杆是要直接拖线插在当时的摄像机上的，镜头指哪里，我就要往哪个方向收音，摄像有时用脚架，有时机器也上肩，还会指挥我高些或者低些，避免麦克风进入画面，我没有耳机，完全不知道录了些什么。而那位摄助小哥，却总能在人流密集区与我们失联一阵子，转个头，他人就不见了，人不见也没关系，要命的是三脚架在他手里。

我，总导演，摄像三人有很长时间的工作，就是在人群中找他。

还好他个子高，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摇头晃脑的，找到后不免被总导演一顿爆喷。

之后我私下问他，你干嘛呢？

他说，刚看到一个小姑娘，老灵了。

由于这个拍摄项目是要跨年的，也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算了算了，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

后来熟了，知道他外号叫小虎，他不姓小，大名里也没有虎，也不属虎。至于原因，我后面再讲吧。

大年三十那晚，我们按计划是要拍摄的，因为拍摄对象也没有回家过年，这正是展现人物生活的好机会，总导演开始谋划布局……

山止社

大概都是事儿推着人走。很少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就像你来到这个世界，应该也没人问过你的意见。
常说：凑合凑合，不是刻意的，有时，也是无奈……

根据当时形式，总导演制定了一个极其理想主义的计划，在年三十当天，我们四人兵分两路，一组由总导演带摄像，拍摄人物主体。二组由我和小虎拍摄节日气氛镜头。这样人物故事在特定节日烘托下，完美交织，展现看似渺小的主人公身上的伟大职业精神。
但是这么想太天真了，从业许久后我明白一个道理，别把两个菜鸟分到一起。之后也明白了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会让老摄像带新导演，让老导演带新摄像。

但那天的实际结果是，总导演那组，忙死，我和摄助这组，闲死。
我俩游荡在这城市的繁华地段，从白天到夜晚，拍摄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画面，期间晚饭还去吃了一顿XX大王，再拍了些夜景。再回到某地铁站广场，拍摄新年烟火，是的，那时候还能看到。

那晚，给我俩冻够呛。我问过小虎，那也是他第一次没在家过年，之后我也有没在家过年的时候，不过都没那晚的印象深刻。
零点的跨年拍完，总导演说一起吃个夜宵吧，另一家XX大王……

果然是24小时营业，年中无休，佩服佩服。大家进店点好东西，才得知总导演有隐疾，却依然带病工作，是一种内外混合痔，真男人的困扰。在总导演去小虎车上换药的同时，饭菜也上了桌，我顿时什么都不想吃了，满脑子都是……真男人……
之后很多年，我都拒绝走进XX大王。

再后来，这项目结束了，我去了一段时间另一座城市，回来后，在另一个单位工作了一段时间，中间也有过些联系，总之很官方。
再见他的话，那是2012年……

山止社

我没有计算生活中变数的能力，只能被动迎接它，解决能解决，接受不能解决的。
美国神学家莱茵霍尔德·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代撰写的祷告文中有这样一段：“上帝，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并赐予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由于原单位和我的气场不合，2012年我决定要离开，其实也没想好要干啥，也没有像许多文艺青年那样买一张开往拉萨的火车票。
刚开始完全没有那种感恩的心，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感谢那个单位，至少也是教会了我一些东西的。
我给师友们发消息，意思是我要离开了，以后别来这里找我了。也收到了些嘱咐和祝福之类的话。
当然也和纪录片宗师发了，宗师回我，“哪天见见？”，反正也没事，就去宗师的单位一趟。
宗师是个挺有趣的老头，他们单位那时也挺好的，在一楼大堂咖啡厅，给我点了一杯雪顶咖啡，大概是上面有四分之一光明冰砖的美式咖啡，然后问我什么打算。

我傻了吧唧的：没想好，也没啥打算，可能准备去哪儿转转……
冰砖其实类似北方的冰糕，奶味儿挺浓的，在咖啡里化开来。
别乱跑了，刚好有个机会，要不回来试试。
我看了看老头，点了点头。
一些手续之后，顺利进入了老头的单位，还有些岗前培训，连着几天在新单位折腾，后面几天一早要到，离家又远，我心里琢磨单位附近开个房间吧，省事。

身边同批次培训的，有位同事挺有意思的，别看长得凶神恶煞，其实还挺好相处的。他最近认为自己是布拉德皮特，就叫他老布吧。
老布意思要不开间标房，我俩一起，当然没问题，晚上刚好一起吃个饭，X渔铁板烧。
互问了些户口本上的事，喝了些啤酒，试探了点底线，发现好像臭味相投。
因为新员工轮岗的原因，我被派到别的岗位，恰好小虎也在，于是我们仨，整日厮混在一起。
又是一个春节，老布问我有啥想法，我想去东北看看朋友，老布说能一起吗，一定没问题。
小虎因为家中的变故，未能一起，些许遗憾。
大年初一，我和老布一起往北飞，要好好看看北国风光，还打算去趟滑雪场，那时这项运动还没这么火爆，人也不多。
可问题是，我俩谁也不会滑雪啊……

山止社

其实我俩根本就不会滑雪，于是穿了全套装备坐缆车上去看看，然后再缆车坐下来，简直像是来视察的。
晚上当地朋友招待，抱歉忘了哪位朋友带了当地的白酒给我们尝尝，一桌人男的大概四五个，每人倒了一杯，之前也没见过老布怎么喝白酒，但这次稀奇的是他突然端起白酒，说了句“初到贵宝地，感谢各位招待，我先干了。”大家还在唠嗑，谁都没反应过来。
几位男性朋友慌忙找酒杯，当然也包括我，懵懵喝了一个口杯。关键桌上还没几个菜，于是当地朋友说，要不咱换啤酒吧……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喝了一些。

推杯之间，深深感受到东北朋友的热情。等桌散去，我俩佯装镇定走出饭店，零下几十度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居然酒醒了。
回宾馆路上，我和老布找了个烧烤，又喝了几瓶啤酒。店老板有趣，见我俩外地来的，问啤酒要冰的还是常温的，我俩还没回答，老板抢话，冰的4度，常温零下20度。你俩要啥？冰的，冰的。
那时我才知道，老布最擅长的就是啤酒，能一箱下去不上厕所，懂的都懂，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
他说，“我其实没怎么喝过白酒，但气势上一定不能输。”

是的，气势输了，基本就输了一半。都不是虚张声势的人，但也有为难的时候，一段时间后回头看看，却发现自己也不知不觉咬着牙走了很久。
工作的关系，我俩慌忙赶回南方，那时春运的机票像彩票，老布着急，直接买了头等舱，我也跟着沾光。我俩背着当地朋友给拿的大马哈鱼啥的，上了飞机。八个头等舱位置，没见查谁的票，空姐唯独要求我俩出示一下。也是，估计没见过提着大马哈鱼上飞机的，我俩都没说，包里还有一箱鱼子酱，玻璃罐的，我俩怕托运碎了，都背着，不能怪空姐，的确是像赶集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劳烦小虎来接，大马哈鱼，鱼子酱，刚好给他分分。
上车把北方的事说给他听听，北方的东西也给他尝尝。

小虎说，指定要一起再去一次。后来我们仨也一起去过东北，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那年，滑雪场，大教堂，西餐厅……一圈下来，老布问我，明年打算去哪儿？我没法回答。
我们谁也还不知道，之后又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互相敬酒，互相咒骂，再拥抱，吵架后再和好，然后再互相嫌弃一阵子……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我想应该是牵绊，也算是某种啥救赎吧。就像我妈对我常说的那句话，“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山止社

一年的工作，总是让人感到疲惫，但如果有朋友在身边就还好一些。
基本在摸索和胡闹中度过，年底老布问我，怎么讲？有了上次东北春运的经历过后，我意思近点吧，开车就能到，至少不至于太疲惫。

老布问无锡怎么样，灵山怎么样？
可以，我和小虎都同意。
那应该只是一个开始。
无锡，大概是江浙沪我去过最甜的城市了，面馆桌上砂糖罐比辣椒罐多，记得有次路过，早饭点了笼汤包，一份酱排骨，吃完后那个早上我喝了四瓶矿泉水。

最早计划初四半夜出发，过了零点之后，老布在家门口放完炮仗，就往灵山去，到了之后参观学习一下相关流程，吃个早饭，瞎转转，回宾馆补觉，晚上吃吃喝喝，次日回程。
顺利是顺利的，只是凌晨到了灵山发现，人真是不少，之前听说过初五迎财神烧头香的热闹，我们还不算准点来的，已经体会到信仰的力量。
太困了，回宾馆先睡了，到中午起来，好像随便吃了些，下午就去鼋头渚转转，看到湖面，小虎估计想起天目湖鱼头了，那汤味道不错，说要不明天去试试，反正也就一百多公里。
一些时候，你需要把一天过完，再说另一天的计划，因为有时真不知道这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晚上也是随便找个地方吃饭，稍许喝了一些，之后大家说要不要去吼两嗓子，于是找了个带麦克风的房间，老布点了瓶威士忌，大家适当放松了些。

老布总觉得气氛不够热闹，和节日不太匹配，“半个小时，这瓶酒弄完，我们再换个地方吧。”
半小时之后，大家在楼下立正等车，我有些头痛，大概是刚才喝太快了，想去买个止痛药，于是找了个药店，吃下后缓了十五分钟，又被小虎往车上拽，几乎是被塞上车的，刚好些的头，撞在了车后门的上梁，所以喝完酒的小虎简直不是人。
到地方了，热闹些了，跟凌晨的信仰一样多。

又瞎喝一顿，那时流行兑绿茶喝，虽然不是啥好酒，但容易多，老布喝完酒的倾诉欲极强，拉着人就聊，不觉到凌晨，快回去吧。
因为来的路上，小虎将我头磕在车门框上过，我坚决不和他坐一起，老布陪我坐后排，小虎副驾位置。
为什么要说清楚一点，因为出租车司机问我们地址后，车辆开始行驶，在某个右转弯，车辆行驶中，大概正常速度，小虎打开车门，吐了口痰。
行驶中的我和司机，包括这辆车都惊了，以为他要跳车……

所幸相安无事回到宾馆，还在震惊中的我在楼下买些饮料，矿泉水绿茶啥的，把小虎扔回房间，也扔些饮料，我和老布住一间，累的我直接趴着睡了。
直到二半夜，听见拧瓶盖的声音，大概是老布渴了，吨吨吨喝了几口，老布立刻跑到厕所一顿吐，说了句：“X，纯的！”   我都不用睁眼，他一定喝了那瓶绿茶。

第二天一早，居然还记得要去一百二十公里外吃鱼头汤，想想也是危险，现在是万万不可能的。
往鱼头开吧，啥也不管，安全带系好。
其实，那时候大家都年轻，不太愿意说出“不行”两个字，其实说出来又怎么样呢，实事求是一些，安全一些。但现在我也没法轻而易举说出，他们都说我死犟，我也承认。
强忍着开到，安全停好车，拼全力点好菜，仨人都不在桌上，伴随着不远处厕所传来的一阵阵呕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