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故事

yuanyu

尘封的故事41——打入另册

不知是时间过得快，还是世事如转蓬，在余赛，袁玉生已是好几朝元老了。这不，书记像走马灯，又换了，来了一个叫伊字鱼来当书记。他在第一次就职会上，向余赛群众叙了旧情，说十年前自己在这里呆过，现在，十年后又来了……听他的一番出自肺腑的言词，看他慈眉善目的样子，袁玉生心想，这应该是一个公正的做实事的干部。事实上，人品不是靠他说的怎样就怎样，而是看他遇事的态度和行为。

一次群众大会上，队长提出，在青年中选一个赤脚医生，群众中马上有人提名袁玉生，干部们沉默了一会儿，书记伊字鱼说：“还有谁提名？大家畅所欲言。”这时解队长的儿子解新元站起来说：“关西州当赤脚医生合适。”有群众在下面咕哝，他当老师，又当赤脚医生，顾得过来吗？再者，他只读过小学四年级，自己还要人教呢。现在又要他兼职赤脚医生，怕不是治病，是致命，不是好玩的。又有人说，他既是老师了，为什么把赤脚医生也给他当，好事都占全了，无非他姐夫是大队民兵连长。

伊字鱼又问大家：“还有提名吗？没有提名，那就这么定了。”
总场办糖厂，计划把余赛作为甘蔗种植基地，那天夜里，大队干部在办公室开会，因要写材料，也叫袁玉生参加会议，讨论落实了几个问题后，有人提到学校缺一个人，安排谁去的问题，大家一时冰住了。这时，作为总场派来的农技师张国政，想发言却不敢发言，用眼神瞥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袁玉生，带笑着说：“小袁我看蛮有水平。”试探与会者的意见，其他人用眼睛看伊书记，等待他的表态。他却装着没听见，马上把话岔开，说：“这事以后再谈。现在把种甘蔗的事落实再说。”很快，第二天就叫解新元去当老师了。

不久，关西州升任为团支书，每次团支部有什么事做，总叫袁玉生做。比如，写工作总结，一晚上就帮他写完，交上去，上级赞扬他写得好。团支部要办什么宣传栏、专刊等，叫玉生跟他合作，他们就通宵达旦地干，玉生帮他写，帮他修改稿件。玉生不会画画，就用手电当放大尺，把书刊报纸上的插图放大，作为刊头和插图。上墙后，总场干部来参观，说办得好，有水平。问是谁搞的，民兵连长施冲笑裂了嘴，说：“我西州办的。”成绩全归了他小舅子了。

以后，凡是有脱离农业生产的好一点的事，比如，开二十匹，到总场当拖拉机手，当放映员，到糖厂当苦力工人，就连到畜牧场养猪等，都没有袁玉生的份。以前说袁玉生这好那好，还有培养他当队长的意向。现在，在队干部眼里，他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影儿了。袁玉生已成四类分子子弟，打入另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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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42——劳动的动力

看到袁玉生当前在队里的处境，汪济明和王茵茵愤愤不平。
这天在下河头，为种甘蔗平整土地。工间休息时，谈到新上任的干部，汪济明说：“这些人啦，势利眼得很，眼皮薄如×皮。你没犯错误，也没反党，跟他也无仇无怨，凭什么这样对待你？太欺负人了。”

袁玉生说：“我不当一回事，我也不觉得受欺负。这样的人，说来可怜又可笑。他们不过是没有脑袋的人，只是一棵墙头草，哪边风来，往哪边倒。他没眼看我，我还没眼看他呢，谁还把他当人？”
茵茵问：“这年年外面有招工的，有推荐上大学的，他们大权在手，你去不了，怎么办？”

玉生说：“没关系，我自做我的事，我不相信我永远是这个样子。洋凼的瓦片也有翻身的时候。我怕什么？我很开心，天是我的房，地是我的床，周围是朋友，四季有花香。他们这样对待我，我认为一点儿影响也没有。我本来是打算吃苦的 ，怕什么？他们这样，只是暴露了他们的愚蠢和无知。他们认为这就叫阶级斗争，其实他们错干净了。我是阶级敌人吗？我父亲解放了，我哪儿都可以去，我会得到我喜欢的工作。倒是他们的愚蠢和无知，将成为被鄙夷的人，被孤立的人。”

末了，他说：“说句结蒂的话，即使我一辈子当农民，我也不会当一个平庸的农民。你们看着。”
这天下午收工回来，队长说：“今天晚上开夜工，到外江搬甘蔗种，大家可要辛苦一点呐，争取一晚上搬完。”
“好，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干，到我家吃饭吧。”汪济明说。
“不，我中午还有一点剩饭，吃完了再说。吃完了来邀你们。”

听说搬甘蔗，大家兴致很高。说是去吃苦，实在是去吃甜。这甘蔗是从海南岛运来的，甘蔗特别甜，今晚怕不有你吃的。所以很快，晚饭后，你呼我唤，往外江跑去，唯恐去迟了。
到了外江，灯火辉煌，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像开了夜市，空气中充满了甘蔗的甜香。为了早点把甘蔗搬回家，人们哪里有功夫吃甘蔗，只是一个劲的把甘蔗从船上，一捆捆，翻过堤坝，搬到车上。等到月上中天，把清辉洒向大地，人们的衣服全湿透，队长叫大家休息一下，就地坐下，用衣袖擦擦带着汗水和泥浆的额头，觉得全身舒服极了，吃着甘蔗，又说又笑，快乐无比。

其实，劳动本身就是快乐的。做自己爱做的事，做自己会做的事，做有创造性的事，做为自己为社会有贡献的事，并且看到了劳动成果，是劳动的动力。
休息一会儿，队长说：“今天这个夜工，每人记两个工。甘蔗听吃，只能吃，不能给（ji）（额外带回家），每个人肚子只有一个。”
有人问：“没有过夜的吗？”

“有哇，马上就来，包你吃好吃饱。”
这才是集体生活的幸福，玉生想。人们为什么不营造这样的社会呢？搞什么这斗争，那斗争？——哎呀，这样说可不行啊！给你一个帽子戴，你就真的不得翻身，而且还连累你爸。这问题让社会学家、政治家去研究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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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43——郭大人的秘密

农场的水利，是长年的，有时是大型水利，如修堤，开渠，防洪，建龙凤寺泵站，除了老弱病残留在家里，其他人全部出动。小型水利，就是上述大型水利工程的扫尾工作和维修保养工作。
刚完成上河口一百多亩的甘蔗种植任务，活路松散了一些，余赛就派水利小分队，长年驻扎在水利工地上，由郭得水带队，并让袁玉生做他的助手。

“小袁，你肚子饿不饿？我们叫人到蕲州街上去买猪耳朵吃，怎么样？”傍晚，郭得水觉得嘴馋，就向袁玉生提出建议。一是，今天抬一天的石头，确实累了，又懒得动，肚子又饿得快，顾不得那么多了，打一下牙祭，解除无聊。二是，也想喝点小酒，与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心情。
袁玉生巴不得已，爽快地说：“好哇！”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享受一下再说，不要亏待了自己。
“胡喜！”郭得水喊一声，隔壁工棚外江大队的胡喜答应了忙跑过来问：“郭连长，有什么事？”
“到街上去买一斤猪耳朵，打半斤酒。”说着，抓出一沓零钱给胡喜。

胡喜拿着钱一蹦三尺高地从龙凤山脚到蕲州去了。不大工夫就回来了。把半瓶酒，一包“猪耳朵”放在他们面前，把剩余的钱给了郭得水，转身要走。郭得水一把拉住他，说：“走什么？一起吃。”
三人围坐，打开“猪耳朵”，袁玉生哭笑不得，哪里是猪耳朵？原来是油炸面粉馃儿，甜的。袁玉生本不爱这样的零食，但也高兴地就着酒吃起来。不在吃，而在三人高兴。

馃儿拈着吃，酒儿你一口，我一口，又说又笑，不亦乐乎！
吃着喝着，渐渐地，酒席上无大小了。老郭本来在他们之间就随和得很，加上胡喜又很俏皮，就扯起了郭的旧事来。
“郭连长，我们怎么谢谢你呀？让我们三人这么快乐。你应该找个伴儿，天天快乐，多好！”
“嗐！找什么伴儿？我这多快乐。如果有老婆，还有我们今天这个快乐吗？人说，单身汉儿，猪油罐儿，就羡慕我生活好，自由自在。你们说是不是？”

谈到这分儿，袁玉生也趁着酒兴，大胆起来，笑道：“我说喜子呀，你为他操心什么？你看他表面上是单身汉吧，其实他早有老婆了，不仅有老婆，还有孩子呢，你不信，你问他是不是？”
“是真的吗？郭连长。”
“唉！”郭得水押一口酒，摆摆手，说：“别听他的。”
“真的。郭连长，”袁玉生干脆豁出去，“六组的管小毛你知道吧？人家说他就是你的儿子，我一看，真是的，宽额头，大眼睛，连说话，嘴巴一瘪，跟你硬是一个粑印印出来的一样。”

“你这个娘卖肠子的，看我怎么打你！”说着站起来就要抓玉生，玉生笑着跑开了，双手拱拳，笑着说：“我错了，对不起，我的郭大人！”又对胡喜说：“喜子，话到这里，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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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44——罪孽之渊
“郭连长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第二天，指挥部安排袁玉生、胡喜到东风河去修路，他们乘坐运沙石的小船，一大早就出发了。在船上，胡喜想起了昨晚的事，兴趣又来了，问袁玉生：“你说说，老郭真有老婆，还有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这呀，我也是听人说的。我仔细看六组的管小毛，硬是一点没走样，太像郭连长了。但是郭连长对我很好，我很尊重他，把他当作老哥儿，不能在背后笑话他，更不能没有证据地奚落他。昨天晚上，我也是趁着酒兴，大胆地想让他说出真相，以解除他心中的块垒，他还是不愿说，我们就不强求了，人家有难言之苦啊。昨晚的事，我们还是当作玩笑吧，再不去理了，没有多大意思啊。”
袁玉生虽然这样说，但内心的波澜像小船的双桨在河面荡起的涟漪，没有停止。

初夏的早晨，那么清爽，旭日东升，赠与天地间两个辉煌的太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小河里。小河里的太阳像刚起床的小孩，更加活跃，在水中跳动。这景象，只有早起的人，才看得到。天地有大美啊！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胡喜说：“是的啊，我们只是茶余饭后聊着玩而已，像看故事书。但老郭这个人的故事就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稀奇事，不搞个来龙去脉，总觉得心放不下。玉生啦，我们也是哥们，你就讲给我听听吧。”
“唉！想来老郭这个人，还是挺可怜的，但是也很坚强。”
袁玉生就讲了郭得水的故事。

郭得水生来就是苦人，还在娘胎里，父亲就没了，母亲挺着肚子讨米要饭，在一个池塘边生下他，取名得水。
长大后，母亲去世，他一个人闯荡天下，来到八里湖农场，在余赛六组小队落户。
他身单影只，没有一点亲热气儿，甚是孤苦伶仃。但他天性开朗乐观，与人为善，颇有人缘。尤与记工员管梦竹友善。
他不识字，爱慕读书人，有空常常到管梦竹家去玩，看梦竹记工，写字。时间久了，他也想学文化。先学写自己的姓名，再学阿拉伯数字，后又学了几个农活的名称。

看到自己学文化有成果，心里美滋滋的，兴趣更大，劲头更足，所以后来还能读毛主席语录，参加造反派，还在余赛当了个小头目，还被送到县里或到地区去学习，在余赛小有名气了。
但他不飘，有主见，有分寸。忆苦思甜积极参加，斗地主积极参加。余赛当身地主很少，斗地主只是象征性的把两个地主婆拉出来批几句没有油盐的话。但在制定规章制度方面很有创意，执行也很坚决。就这方面，在群众中稍有微词，加上文化有限，所以，职务升到副连长，群众说，就算到顶了，果然如此。
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把管梦竹当作好朋友，甚至当作恩人，如同兄弟。管梦竹的老婆在食堂做饭，也很看重他，关心他。因为他乐于助人，很勤快，帮她家做事像给自己做事一样，尽心尽力。而且他身宽背阔，身体强壮，是一个大男子汉，重活累活，他都轻而易举拿下来。不像她的男人管梦竹，一个文弱书生，身子单薄，风都吹得起。如果她男人有得水这样的身子骨就好了。免得一点小事也靠人家帮忙。

郭得水虽然是个文盲，但说话风趣，也很在理，让人爱听。一次，管梦竹夫妻俩闹点小矛盾，他去劝解，得知是管梦竹误会了他老婆，笑着说：“哎呀，梦竹啊，这样好的老婆，你还说她不好，怪不得你丈母娘说（学丈母娘口气）：‘我女儿在家里屙尿是一条线，到你这来屙尿是一大片，你还怪她不好。’ ”说得他夫妻俩破涕为笑，一下子就和好了，让梦竹老婆更喜欢得水，因为得水在跟前给人快乐，给人化解矛盾。
梦竹老婆叫洪爱莲，得水就叫洪爱莲嫂子，或叫爱莲嫂。这天，管梦竹到大队去报账，得水帮她劈柴，不小心，斧头口把得水的左手碰了一下，划出血来，洪爱莲赶紧给他包扎。她感受到了一个女人手的温柔和体贴，女人也感受到他肌肉的强壮。包扎好以后，女人一把将他拉在怀里，他一时措手不及，惊慌地说：“爱莲嫂，这，这，不行啊！”
洪爱莲推开他，一双深邃的眼睛审视他，说：“怎么？你怕我承受不了你吗？”
“不，不，……”

“什么不不？我不是你的嫂子吗？你不是我的叔子吗？叔儿，叔儿，心肝肉儿，来，嫂子爱你。”说着，更紧地把得水抱在自己的胸脯上。
在这个分上，郭得水再也不能老实了，人生为什么？不就是图个快乐吗？这也不能怪自己，这是天赐的福啊！玫瑰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就来个霸王硬上弓，直捣黄龙府；魏武挥鞭，直达汪洋见神山，把他魂魄化精水，再造龙凤来人间。
“哐当！”房门被一个人撞开，管梦竹进来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这个贼人！你说，我怎么对你？你竟做出这样的事？”

郭得水连忙转身磕头说：“梦竹哥，我对不起你，随你处置吧！你杀了我吧！”
洪爱莲上前挡住：“使不得啊！梦竹，怪不得他呀，你要杀，先杀我。”
管梦竹气得直哆嗦，撂下一句话：“你跟我滚！滚！我不要见你！”
一年后，一个孩子从洪爱莲肚子降生，就是管小毛。管小毛越长大，越像郭得水。纸是包不住火的，不管人们知不知道内情，从郭得水突然离开六组，从郭得水和管梦竹原来那么好，到后来老死不相往来，人们就猜测到了事情的原委了。现实摆在那儿，有好心人试探郭得水，他就是说他不知道，不可能的事。最终，他似乎默认了，有人劝他父子相认，他这才表态：我不能认，真是他的孩子，他妈妈会告诉他的，他最终认不认我，随他。总之，我是罪孽之渊。不是我是罪孽之渊，是我的命是罪孽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