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4）

  没过几天，汪青年便很自然址跟看唐老伯他们一帮人去丁爷家帮工干农活了。

  汪青年很珍惜这样的机会，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干活，不拖累大家。

  他跟着唐老伯他们，也拿起长长的镰刀割稻子。今年的收成看来不错，黄澄澄的稻子长得结实又饱满，暖暖的秋风吹过来，稻子便先先后后的对来人作点头哈腰状，天气也很好，晴空万里，只是这割稻子的活却不是闹着玩的，刚刚开始割的时候，汪青年便看好唐老伯他们怎么做，他也依样画葫芦地跟着学，不过刚刚还不过半个时辰，汪青年便觉得浑身躁热起来，额角头上也沁出了滴滴汗珠。

  “小汪啊，你第一次做这样的生活，要记得慢慢来，你看这样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部要靠我伲这些人来割，你一开始就使尽气力，到了后来恐怕体力上会吃不消，这样的活，是急不得的，晓得吗？”唐老伯大概是看见了汪青年额角头上的汗珠，还有有些微涨红了的脸，便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关心地叮嘱道。

  “好的，好的，唐老伯，只是我不想拖累大家，想尽力多干一点，虽然这割稻子的活不算太重太累，却也是一个硬功夫，你怎样做，我就学着怎样做，等过些日子熟练了，也就没事了。”汪青年听了唐老伯的话，便也赶紧直起腰，边用胳膊肘在脸上擦擦汗，边微笑地望着唐老伯回话。

  “小汪啊，你第一次干这样的活，慢一点也没有关系的，等你会了熟练了就会好的，干这割稻子的活，可不能够光用蛮力，得借势而为，你过来，先看看我是如何做的，你也便怎么做。”等汪青年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唐老伯跟前的时候，唐老伯便俯下身子，先是用左手把稻子拢到一起，然后再用右手里的镰刀，从左到右割过来，随着镰刀的咔嚓咔嚓的声响传过，刚刚还挺立着的稻子便很听话似的倒在了唐老伯左手的臂弯里，这个时候唐老伯便熟练的转过身去，把左手臂弯里的稻子放到田里，自成一堆，割下的稻根如刀切一样齐整，决不高高低低的，然后再转过身去，重复刚刚的过程，没过多久，在唐老伯的身后便齐齐整整地躺下了一堆又一堆的稻子，这一堆堆的稻子舒舒服服的躺在田里，享受着秋天阳光的温暖，一股稻子特有的气息便很自然地在四周弥漫开来。

  看着唐老伯这一连串的熟练无比的劲作，他好像不是很拼了命的用力，却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得心应手，气不喘，脸不涨，额角头上清清爽爽一点汗珠也不见，一副十分省时省力模样。看来，干任何一个行当，都是有门道的，不熟悉其中的道理，你花的力气比别人大，付出去的心血比别人多，但是效果却没有别人的好，看来还得慢慢来，从干活中摸清门道，掌握其诀窍，否则的话，便应了那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汪青年很感激地望着唐老伯苍老的有些弯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看来，还是太仓人好啊，不但不欺负外地人，而且总是想方设法去帮助关心他这个无依无靠背井离乡的外地人，太仓这个地方看来是来对了。

  但不管怎样，这一天下来，汪青年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劳累，腰酸背痛的，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一屁股坐到稻田里，望着西下的夕阳，真的是残阳如血啊！

  一天就这么艰难而有些沉重的过去了，虽然累，但汪青年的心里却是充实的。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5）

  丁爷家的稻子长势不错，挺喜人的，看来今年可是个丰收年了。那个时候，农民都是靠天吃饭的，只要风调雨顺，虽然一年到头忙忙碌碌，辛辛苦苦，但只要有个好收成，心里总是充满了欢喜，总算是老天有眼，这一年来总算没有白忙活，就算是再苦再累也是心甘情愿的。

  丁爷家里的条件不错，一大家子住的是明清时期最为典型的四合院，房子很大，一统的青砖黑瓦，看上去相当气派。

  中午吃饭的时候，不但白米饭可以畅开了肚子尽管吃，果真还有红烧肉，香喷喷的，看上去十分诱人，按汪青年那个时候的年龄身板和饭量，完全可以把一大碗的红烧肉一个人吃个碗底朝天，但汪青年并没有这么做，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块不大的红烧肉，夹到自己的饭碗里，便不再伸筷，只是埋头吃饭。

  老唐伯见这后生挺识相的，便劝汪青年再吃块肉，但汪青年就是不伸筷，“我够了够了，你唐老伯和其他的老哥大叔大伯吃。"因为刚刚在一起做帮工，汪青年眼下只认识唐老伯，其他的帮工还不熟悉，甚至连姓啥都不晓得，还是慢慢来吧，等日子长了，一起干活久了，总会熟悉的，现在不急，眼下最最重要的是先把太仓这里的农活学会，再慢慢学学太仓话，什么事情只要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学，俗话说得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何况这太仓这边的农活，虽然干起来有点门道，有点窍门，但毕竟不太复杂，应该不成啥问题，再有这刚刚听上去有点野格里倒的太仓方言，确实是难懂得很，但毕竟不是东洋西洋话，只要时间长了，也总是可以听得懂学得会的。

  唐老伯等一干本乡本土的太仓人，见汪青年只闷头啃饭，也不怎么夹菜，而且一声不吭，一副循规蹈矩的本份模样，心里边便多多少少生出些怜惜和好感来，看来这个从安徽泾县逃荒出来的小青年挺懂事挺不错的，不但干活时肯舍力，而且脸上总是露出憨厚的微笑，挺招人喜欢的。“哎呀呀，小汪，你可不要客气噢，一定要吃饱肚子，你现在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做生活。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这丁爷家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家，干活时像模像样的干，吃饭时放开了肚皮只管吃，可不能亏了自己啊。”唐老伯停下扒饭的筷子，看着汪青年，关心道。

  “我吃饱了，你们几个老哥大伯大叔慢点吃，唐老伯，我真的是吃饱了，你放心吧。”汪青年率先吃罢了饭，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脸微笑地朝各位打着招呼，顺手把自己的碗和筷齐齐整整地放到自己面前。正说话间，便也有人开始放下碗筷，吃好了，见状，汪青年便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帮着给大家收碗筷，一副勤快的样子。

  唐老伯虽然在帮工的这些人里面，年纪了最大，但身板还很硬朗，耳不聋眼不不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便含笑点头，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布满了皱纹的脸上，笑出一朵花来。

  大家伙的眼睛也都不瞎，把汪青年的表现看得是一清二楚，心里边也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个好的印象。

  俗话说，凡事开头难，一个成功的开始是至关重要的。大家伙嘴上虽不说什么，但在心里边都对这个外地来的小青年有了最初的好感。

  看来，这位外地来的小伙子在他人生的路上交出第一份让人满意的卷子，不过现在就下结论毕竟为时过早，好多人刚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信心满满的，但一遇到挫折和逆境，不少人就打退堂鼓了，不知道汪青年能否坚持得下来？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6）

  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老头，拿一根又细又长的小竹竿轻轻地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这时候林老大就突然之间醒了过来，睁开有点迷糊的眼睛，便看见小屋子的外面有一道光透过狭窄的小窗射了进来，原来昨晚不知道为啥却突然之间失眠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便是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这个梦好长好长，就在他走到一条小河边，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林老大就有点吃不准该往哪里去的时候，他的梦便被他的爷爷拿根小竹竿把他给敲醒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每当林老大到了不知所措的紧要关头，他的一向十分溺爱他的爷爷恰逢其时地出现了。听见隔壁大房间里的鼾声还是此起彼伏的响着，他晓得弟兄们还没有醒，林老大便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利利索索地穿好衣服，然后用手稍微理了理苍乱的头发，便独自一人出了门。

  林老大心里清楚，这次返乡筹银子，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的，但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便别无选择了，出来闯荡总是有风险的，要想过人上人的好日子，那就得要吃得苦中苦，好日子从来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过去不少寒门学子想跳出农门，不也要经得住十年寒窗苦读的吗？

  虽然他的爷爷也想要他走这条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路，很小的时候爷爷还特地为他专门请了一个在乡下远近闻名的白胡子老秀才来教他读书，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林老大自小一看见那厚厚的书本就头疼，根本就读不进去，好多时候，他乘白胡子老秀才转过身去一不留神的时候，他早就像只精明的猴子窜将出去，跑到外面不是去捕鱼捉蟹，就是跟小伙伴们玩游戏去了，弄的老秀才哭笑不得，一个劲地到他爷爷林老头那边去告黑状。一次两次倒也罢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的爷爷见他十分宝贝的独苗大孙子如此这般的胡闹，只得仰面朝天长叹一声，看来我伲林家是出不了秀才的，想要指望宝贝孙子靠读书来荣光耀祖装点门面的路子是走不通了，后来林老头或许也是想明白了，就不再逼孙子读书，既然我伲祖祖辈辈都是种田人家，多少年都这样过来了，而且过得还不错，那就还是这样过下去吧，这样也挺好，看着大孙子一天天的长大，老爷子的心里边更像吃了蜜一样的甜。

  林老大心里边清楚，他的爷爷是十分百分千分万分地宝贝他的，只要孙子想要个啥，爷爷总是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他，所以林老大小的时候应该是生活在蜜水中长大的，可惜的是，他的爷爷却似乎在一夜之间生了病，一点点征兆都没有，肚子痛得浑身上下都被大颗大颗的汗水浸湿了，身上的衣服没有一点点干的地方，看见一向高大的爷爷一夜之间痛得人变了形，林老大跪在爷爷的床门前除了流泪还是流泪，别的一点点办法都没有。

  到了后来，爷爷实在痛得不行，这个时候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爷爷是个刚强的人，即使到了这样的时候，嘴里还是不吭一声，只默默地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再后来爷爷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用他那又大又长又瘦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摸着孙子光溜溜的头，似乎还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可就是没有力气说了，睁大的眼睛慢慢的慢慢的暗淡下去暗淡下去，到了最后便缓慢地合上了那双曾经是那么有神的眼睛，便再也不睁开了。

  这是年轻的林老大第一次经历生与死，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一向健康高大似乎无所不能的爷爷就这么痛苦的去了，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似的格外的无助，天好像塌了下来。

  也许人生只有经历了生与死的时候，才会突然之间成长成熟起来。林老大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在他爷爷离世的时候就彻底结束了，仿佛也在一夜之间，林老大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真的是世事无常，人生难料啊！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7） 

林老大一个人独自往东走去，天气蛮好的，太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沉睡了一个晚上的老街慢慢的苏醒了过来，街道虽然显得破旧而没落，人不是很多，但毕竟是县城，有人挑着自家田里生的乡下蔬菜还有自己养的鸡鸭生的蛋，吭哧吭哧地往街上赶，乡下人非常节俭，自己啥不得吃的好东西等攒够了一定的数量，便毫不犹豫地挑着担赶十几里几十里的路到街上卖，要是碰得巧运气好的话这肩上的一担东西可以换上好十几个铜板呢，日积月累，积少成多，便可以回家过上个太平安稳的日子，不管怎么样，起码可以吃饱饭穿暖衣，这是太仓一带乡下人大多的生存状态，张家这样，李家这样，王家也这样，虽然人们常说，乡下的农民是生活在人生最末端的一块水桥砖上，但只要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苦的，反正大家都这样过日子，一生一世祖祖辈辈传宗接代，也没啥个大惊小怪的，人活着其实很简单，想那么多做啥呢，有鸟个用场。  渐渐的，街面上人来人往的便有些热闹了起来，大约是见得多了，林老大便不去关心这些了，只一个人继续往东走。 

太仓在历史上其实是不小的，只是到了民国时的1912年，太仓多多少少就有些没落了，管辖的范围也比从前顶峰时期要小得多了，街面上南来北往东走西跑的人也比以前明显的少得多了。大约是林老大今天有任务在身，心思就根本不在这上面，太仓是大是小，街上的人多与少，管辖的范围是大还是小，这跟我林老大有啥个关系呢，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随它去吧。 

走了没有多久，林老大便很快地闻到了街上飘来的大饼油条的香味来，这可是百吃不厌的老两样，他便挤进人群，粗粗大大的手从自己随身背着的破旧搭裢里摸出几个铜板，扔到油条铺子的装铜板的敞开口的旧箱子里的，便瓮声瓮气地嚷道：“老板，来十条油条，十个大饼。”  正忙忙碌碌的店铺老板，头也不抬，只管忙着手里的活说：“三个铜板，自己拿吧。”  林老大便挤到铺子跟前伸出两只又大又粗的手，用一张黄颜色的纸点满了数量便抱在胸前转身退了出来。 

等挤出人群，林老大在手里抓了三根油条三个大饼，把剩下的放进自己的布袋子里，便在街上狼吞虎咽起来。自昨晚到现在，都六七个时辰过去了，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唉，真他妈的痛快，俗话真是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只有吃饱了肚子，才有心思去想别的，否则的话，哪有什么心情！ 

大约一两根旱烟的功夫，林老大便将手里的吃食统统装进了肚子。唉，这油条这大饼味道真的是好极了！  这时候，林老大便看见前面的杂货店也开张了，虽然没几个顾客，店里的老板是个戴着瓜皮帽的小老头，他便紧走几步，跨进店铺，又从布袋子里摸出一个铜钱：“老板，来几颗大白兔奶糖。”  瓜皮帽正发愁没什么生意，听见声音，便立马笑嘻嘻地赶过来，“唉，这位客官，你的眼光真的是好啊，我伲店里的大白兔奶糖才是正正宗宗的上海货，好吃得很呢！”见林老大把一块铜钱放在柜台上，便赶紧从装奶糖的罐子里摸出把奶塘，散在柜台上，认认真真地数好数量，整整十粒奶糖，再用一张不大的也是黄颜色的纸包好，递给林老大。 

林老大接过奶糖纸包，随手便放进身上背着的布袋子里，转身就走。  “客官，下次再来啊。”后面传来瓜皮帽热情的声音。  林老大也不答话，心里想，要不是家里的儿子，谁愿意花铜钱买什么大白兔奶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