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63）

  哎呀呀，我看你们这是敬酒敬错人了，我们兄弟两个只是野路子，瞎弄弄的，各位不咽吱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跟大头老大哥哥烧菜的技术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们最多算是个土八路，跟大头老哥哥这正规军比，那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我们哪里敢关公面前舞大刀呢，来，大家来，我们一起敬敬老大哥哥才是啊！瘦子兄弟中的哥哥是个精干人，小的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倒也是能说会道的主，说话间便从凳子上站起来，端起手里的酒碗，朝大头老大面前碰。来，兄弟，你也别闷头只管自己喝了。我们兄妹俩一起敬老大哥哥。

  瘦子的兄弟是个老实头，也不会说什么话，但他却是个天生的酒鬼，一天三顿，那是每顿必喝的，常常喝得面红耳赤，讲话时鼻子嗡嗡的口齿不清，舌头有点卷，走起路来前一脚后一脚的，摇摇晃晃，看上去像要摔倒似的，却永远不倒，看似醉醺醺的，好像不能再喝了，却偏偏还能喝，为了这事，他的女人可没少骂他，但他任自己的女人骂，只当耳旁风，你骂你的，我喝我的，继续一天一天的不喝得个东倒西歪不罢休。

  但这毕竟是丧事，不能喝高的，因此他哥哥见他喝得正起劲，便用胳膊朝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示意他起来一起敬大头老大哥哥的酒。

  这时瘦子兄弟就顺从地听了大哥的话，也从凳子上站起来，伸出手里的酒碗朝大头哥哥敬去，但这个时候他的手分明已有些五捉噜苏，都有些抖了，碗里的酒洒到了桌上。

  哎呀呀，这话说的，你们可干万不能小看这个土八路啊，想当年打日本人的时候就是这些个土八路用地道战地雷战把小日本打得是人仰马翻鬼哭狼嚎的，土八路是真的厉害啊！这个时候大头老大也从凳子上站起来，伸出手里的酒碗。那好吧，我们就来个互敬，来个互敬。说话间便略一低头一口把碗里的喝得精光，我就先干为敬吧！

  瘦子哥哥不大会喝酒，稍微喝一点就上脸，他一脸真诚的朝大头老大哥哥望。老大哥哥，你是知道我酒量的，稍微多喝一点便头痛得厉害，我只能意思意思了，说着便吱的一声咪了一小口，声音动静弄得很大，酒却没有多少下去，只是点到为止。我兄弟今晚已经喝得蛮多了，你看看他的眼睛已经有点眯眯糊糊的睁不大开了，不过，兄弟，你就代表我也把这酒喝光，大头老哥哥都喝光了，你再不喝光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的。

  听哥哥这样说，瘦子兄弟也不说话，低头猛地一口把一大碗酒都统统灌到嘴里，喉节上下滚动，咕噜噜的发出声响，眨眼之间便把酒干了，还极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神情，憨厚的笑着，一口被烟得发黑的牙齿露了出来，略有点摇摇晃晃的感觉，喝完便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继续憨厚的笑。

  好，好。还是你这位小兄弟酒量好！我们坐，我们都坐。大头老大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大头，招呼道。

  大哥，我看今晚的酒就差不多到此为止吧，一来这毕竟是冉公公的丧事，喝多了不合适，二来，接下来的还有点事体要相商，如果喝醉了就不能做事体了，你看好不好？这时见大家伙喝得差不多了，大头老二便赶紧出来讲话，眼睛便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好！好！就按我兄弟说的，大家赶紧盛点饭，再把肚子填个饱，才有精力相帮。大头老大很爽快，答应道，声音嗡嗡的响。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64）

  毕竟是办丧事，大家伙喝酒还是点到为止，不能太放开来的，虽然，乡下人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没啥个文化，但礼数还是懂的，规矩也是要讲的。不长的时间，这顿夜饭就吃好了。于是众人也都不闲着，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擦桌子的擦桌子，洗碗洗锅的洗碗洗锅，功夫不大，这些都收拾干净了。

  酒也喝了，饭也饱了，大家都停心了吧？木匠兄弟，你安排人去多烧点开水，等等我们边喝茶边再相商相商吧。还是大头老二的声音。

  好的，好的。老二哥哥，这些事情包在我身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木匠是个直肠子，声音很大，个子不大的身影早已经出了门，高声应道。

  眼镜兄弟，你一个人忙到现在，真的是辛苦你了，来，还是到这边大桌子旁边坐着写吧，这儿电灯光要亮多了，你在那个角落里黑灯瞎火的，眼睛本来就不好，看不清的。老二见眼镜仍一个人埋头记着什么，便朝他的身影招呼。

  好的，好的。老二哥哥，你们在吃夜饭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把门前相商好的事情都记下来了，分别立出了单子，等一会就可以安排下去了。眼镜见众人已经酒足饭饱，便从灶头间一角的小桌旁站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走了过来，又坐到大桌子边。老二哥哥，你看工人家这次的丧事，啥人做小工头头合适？眼镜把眼镜摘下来，用那块很旧的眼镜布用手擦了擦有点模糊的眼镜片，朝老二哥哥望着。

  眼镜兄弟，这个简单，让木匠兄弟来做是最合适的，工人兄弟，你说呢？老二说着看一眼坐在桌边还有些发楞的工人。

  好的。好的。就叫木匠兄弟做这个小工头头，我听老二哥哥的安排。不过，许多事情还有要靠老二哥哥还有眼镜阿哥等众人一起来帮撑的，我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大的事，也弄不清楚乡下的许多风俗和规矩，全凭大家伙相帮了。工人坐着那里，一脸的真诚，一一望着众人。

  这话倒也是的，当时工人兄弟的父亲生病去世时，工人兄弟当时还小，好像才只有五岁吧，不算不知道，算算真的是吓一跳，工人兄弟你的父亲要跑了有三十一年了吧，你的父亲的忌日是农历九月初三，是不是啊？坐着一旁擦着眼镜片的眼镜接过话，顺嘴说道。

  哎呀呀，你眼镜阿哥不提，我还真的是忘了我父亲去了多少年了，忌日是九月初三，这个是不会忘记的，我当时五岁，今年三十六岁，正好是三十一年了。眼镜阿哥，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点都不错。工人眼睛望着眼镜，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来。

  这个你工人兄弟平日里在街上上班，不和我们混在一起，你就有所不知了，眼镜兄弟的记性绝对是没话说的，别说一个小队里的，就是一个大队甚至是外大队的，什么事什么人只要一落到眼镜兄弟的耳朵里，他早已经牢牢记住了，不会忘的，什么人多少年纪走的，忌日是几月初几什么的，只要问一问眼镜兄弟，他就会马上随口说出来，分毫不差，你眼镜阿哥厉害吧？大头老二颇有些自豪的神情在脸上露出来，望一眼工人和眼镜。大家都说说，我大头老二活了五六十岁的年纪了，什么时候吹过牛？什么时候瞎讲过啥个闲话？

  屋子里的众人纷纷点头，大家的眼光又一次集中到眼镜的身上。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65）

  哎呀呀，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你们讲得我都有点难为情了。这个时候在旁边小桌子边埋头记着的眼镜，从方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迭纸还有钢笔眼镜盒子啥的来到大桌子旁，笑着朝大家伙打着招呼。老大老二哥哥等各位弟兄弟，你们大家都坐下来，我把我刚刚记下来的这些东西跟大家讲一讲，大多是明天一清早就要去做的，老二哥哥，你说好不好？

  好，好！木匠，木匠兄弟，你阿要过来坐坐，我们大家都一起来听听眼镜兄弟的，好不好？老二边抬起头朝门外大声喊。边不客气地坐下来。大耳朵，你赶紧去拿点茶水过来。小朋友么要看得出风云起色的，别老是要讲的，阿是？

  好勒，好勒。门外便传来大耳朵开开心心的声音。

  天虽然冷，但因为人们刚刚喝了也吃了，倒不觉得冷，加上天气稳风浪绝的，是一个办事情的理想天气。

  工人的灶头间里还是聚着不少人，大家围坐下来在认真地听眼镜说话。

  这第一个就是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忙的，木匠兄弟，你是小工头，我就直接跟你讲了，你一会儿就安排下去，反正林家宅上面的自家人都还在，他们虽然吃饱了喝好了但是大家都晓得不领好明天的任务是不会走的。这个是刚刚老大哥哥开出的采购清单，我把它简单理了一下，要买的东西都在上面了，你一个人是来不及的，得起码要有五到六个人才行，现在买东西很不方便，不但要排队，还要凭票供应的，这个工人兄弟毕竟是吃公家饭的人，多多少少是有些办法的，接下来就看你木匠兄弟的本事了。眼镜说话间便把一张写了好多字的纸交到木匠手里。

  木匠是一个直肠子，连忙伸出手接住说：“眼镜阿哥，你就放心吧，我就安排下去，叫几个会踏脚踏车的人跟我一道去，明天凌晨三点钟出发阿差不多？”木匠接过纸，边用眼睛望着眼镜阿哥边问。

  “木匠兄弟，你想得蛮好的，会踏脚踏车的人岀去买东西来来回回的便方便许多了，三点钟出发应该没问题了，反正早一点到早一点买好才心里踏实，老二哥哥，你说是不是？”眼镜说话间便朝大头老二望去。

  “是这样，早一点到就能排在最门前，买东西就不用担心了，木匠兄弟，你要关照弟兄们出门时要多带好点大大小小的袋袋，不要到时候买了东西没地方放就麻烦了。”大头老二手里捧了只茶盏，说道，却是打了个很大的哈欠：“看来是年纪不饶人，才九点多吧，怎么就有点困了，要是放到十几年前，那是连续几天几夜不睏觉也没啥事的，人到底是不服老不行啊！”大头老二有点感慨起来。

  “老二，你老个啥呀，正当年嘛，虽然大家都喊你老二老二的，但你一点都不老，脸色滋润血色好得很呢。”这个时候麻子有点苍老的声音响起，麻子是这帮人中年龄最大的，刚刚吃了饭喝了口酒又叫了几个女人后生啥的跑到客堂里去陪冉公公了，顺便也让工人娘几个出来吃口饭，填填肚子，毕竟工人兄弟这一家子是最最辛苦的，要连续几夜不能好好睏觉的，还不吃饱饭，哪怎么行？

  “哎呀呀，麻子老哥哥你还没回啊，在你老哥哥面前，我们哪敢称老啊，不过，老哥哥，你也忙到现在，就先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就留给我们这些当兄弟的来做吧。”大头老二抬起头望着门外高高大大的麻子老哥哥，关心的说道。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66）

  听了老二的话，麻子也不客气，独自一人回家休息了，也不和人打招呼，当然这不是麻子倚老卖老，而是根据当地的风俗，凡办丧事的，进进出出不必跟主人打什么招呼的，来就来了，回就回了，大家都心照不宣，明白的。

  这个时候，黑夜早已把白天太阳的热量吸干净了，天虽然没有风，但骨子里还是很冷的，关在灶头间相商的人们虽然喝了点酒，吃了热饭，还接着喝茶，补足了热量，但这个时候人们却分明感到了寒冷的厉害，手节头骨脚节头骨都有些冻得痛了，虽然如此，但因为还有不少的事情要相商要安排，人们依旧围在大桌子旁，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看来，今天夜里不相商妥当是不会收工的。

  冉公公去了，这不仅是工人一家的大事，也是整个林家宅的大事，是断断不能当儿戏的，也是马虎不得的。

  “好了，明天一大早上街买东西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好在工人兄弟的女人平时很勤劳，家里养了不少东西，有几只刚好可以出圈的猪，还有两只大山羊，还养了十几只鸡，这些都是好东西，明天上午把这宰猪杀羊杀鸡的任务老二哥哥你看交给啥人的好？”这个时候眼镜粗糙的手里捏着记录些文字的纸，戴着眼镜朝老二望过去。

  “这个自然是交给瘦子兄弟两个的，眼镜兄弟，你也知道，他们两个是杀猪宰羊的好手，交给他们就一百个放心了。”大头老二说着便用双眼睛在屋子里寻瘦子兄弟。

  “好的，好的，杀猪宰羊的任务我兄弟俩包了，不过，老二哥哥，你还得叫木匠兄弟给我们配三四个帮手，要烧水泡毛什么的，只我们兄弟两个恐怕会来不及，到时候明天中午吃不上新鲜的猪肉羊肉的就麻烦了，还有这十几只鸡恐怕也要再喊上几个人来帮忙的，否则的话恐怕是真来不及的，到时候误了明天大头老大哥哥他们烧菜的话就难为情了。”坐在人群里的瘦子哥哥开了腔，嘴里还叼着根烟，抽得是吱吱的响，很有滋味。

  “木匠兄弟，你明天一大早要带五六个人上街采购东西，哦，对了，像南北干货，老豆腐油豆腐豆腐干这些豆制品香花桥街上倒是不少的，用不了担心，不过这么多的鱼恐怕就不太好弄了，整条香花桥街的市面上哪里有这么多的鱼，这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另外，瘦子兄弟两个看来明天上午起码还要有十来个帮手，你手里阿有人了？好像人手蛮紧张的，你怎么弄？”大头老二再次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用眼望着正呼呼抽着香烟的木匠。

  “这样看来，人员倒是蛮紧张的，阿二哥哥，你看是不是可以请薛家宅王家宅上喊几个人过来帮帮忙，他们虽然不是我们林家宅上的，但毕竟是一个小队里的，大家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了，啥人家不都或多或少或大或小都有事的嘛，这是一，另外呢，明天一大早先去通知工人哥哥的几个主要的亲戚，叫他们也过来帮忙，你看行不行？”木匠边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随后伸出脚去碾灭边抬头也朝大头老二这边望，算是征求老二哥哥的意思。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67）

  “啊呀，木匠兄弟的这个点子不错，反正大家都是一个生产队里的，帮帮忙我看也是应该的，不要老是局限一个宅基头上的人家，大家都是乡邻，众人拾柴火焰高嘛，我看行！另外，至于工人兄弟的一些个至亲，黄昏头时已经派人过去通知了，估计今晚不来的话，明天一早就会赶过来的，这样子的话看来帮忙的人手是够了，眼镜兄弟，你那里还有啥个要交待的？”大头老二拿眼睛问眼镜。

  “到现在为止，明天的主要几个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上街买东西的买东西，杀猪宰羊的杀猪宰羊，杀鸡杀鸭的杀鸡杀鸭，不过刚刚老二哥哥说香花桥市场上是买不到这么多鱼的，不知哪位晓得到哪里买鱼好？大家都晓得，我们这里不管是白事还是红事，鱼是万万不能少的，俗话说无鱼不成宴嘛，这是我们鱼米之乡的传统，可不能够坏了这规矩的。”眼镜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来，像是在求援。

  “这个不是问题，我知道隔壁昆山正宜的水产市场大得很，不但各种各样的鱼多，质量也好，关键是价格还比我们这里便宜不少，买这百六七拾斤的鱼的事就交给我儿子和我兄老二的儿子他们小哥俩个就可以了，也只有三四十里的路程，两个人踏脚踏车在去，不消一个时辰就到了，也让他们年轻人吃点苦负点责，不要老是我们这些老棺材冲在前面，俗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世界迟早都是他们年轻人的，让他们多做点事，锻炼锻炼那是多好的机会嘛！”这个时候大头老大粗大的嗓门响起来，屋子里嗡嗡作响。“眼镜兄弟，老二，木匠兄弟，就这么定了。”大头老大当时便拍了板，众人一颗有些悬着的心就一下子落到肚子里，定下心来。

  “这样的话那真的是太好了，不过就是辛苦了两位小兄弟了。”眼镜的脸上露出诚心诚意的笑，朝老大老二两位哥哥望去。

  “眼镜兄弟，没事的，就按我大哥说的办，这下好了，买鱼的事情也解了，明天帮忙的人手问题也解决了，负责报死的人员线路都落实了，眼镜兄弟，你看还有啥个要商量的？”老二的脸上也是一扫愁云，买鱼的事情落定下来后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各位老哥哥，木匠工人等几个兄弟，按理说我明天是要赶过来帮忙的，不过隔壁队里的马老太今天上午也去世了，他们也叫我过去要帮忙，我本来想今天夜里吃过夜饭就去帮忙的，虽然不是一个小队，但毕竟也是隔壁乡邻，他们既然已经来喊了，我哪里有不去的道理？后来喇叭老哥哥跑了过来，说是冉公公突然之间便没了，我一听这消息便马上跟着喇叭哥哥便走，一刻也没有耽误，毕竟是自己小队里的，不一样的嘛！不过明天上午我要到马老太家帮忙的，所以明天我就不能过来了，这样的话倒是还有几个事情要定下来的，否则的话到时候七人八嘴张的就不好弄了。”眼镜有点歉意地朝众人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灶头间里的围着人群听了眼镜这话，竟一时静得出奇，他们纷纷大眼瞪小眼的望着眼镜，听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