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错过

小依靠

上回说到帮我实现了好几个愿望，第一个是去看冬日的海，第二个就是他陪我过年，我没想过他能留下来陪我过年。
在我家过年不代表阖家团圆，记忆中很多个过年的年夜饭上，空气中都弥漫着酒气，慌张和忐忑，越是在这样的节日，祖父很容易会因为醉酒和父亲起冲突，进而本就不太好的家庭氛围就降到了冰点。

小时候，每逢过年时，父亲、母亲，堂哥、嫂子，祖父祖母一起在大年三十那天吃顿年夜饭，全家都会夸父亲做菜好吃，一起家庭庆祝的日子，都是由父亲掌勺，年夜饭上，大家总是要喝几杯，从记事起，我早已学会在这样的场合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祖父每日酗酒，他一喝醉，家里谁都别好过。
一阵喧嚣过后，堂哥嫂子他们回到自己家，母亲和祖母开始收拾残羹冷炙，父亲则悄悄瞒着醉酒的祖父从家里溜走，去找狐朋狗友打牌，每一个没有喝醉的人都心知肚明，但都各种装作不知道父亲去做什么了。

在长大一些，父亲和父亲婚姻破裂，我变成了要吃两家年夜饭的孩子，有时候是母亲、祖父祖母和我，有时候没有母亲，和他们吃完，再去和父亲新组的家庭再吃一顿年夜饭，我不知道我的家究竟在哪里，好像哪里也不是我的家，看着年迈的祖父祖母，他们已经不再能保护我了，看着父亲和他新组建的家庭和睦的样子，那已经不再是我的父亲了，我用沉默隐忍来维持家族的表面和平，内心总在期待，有一天一定可以高飞远走。
先生的出现，让我有了极大的归属感，我觉得自己不再漂泊，而是有了一个“家”，即使这个“家”也时常让我觉得恐惧和忐忑，但更多体会到的还是温暖和爱护，因此我才如此舍不得，我告诉先生，这个春节想和他一起过，先生和我商量，年三十和我一起过，初一回趟家两三天，再回来，这样好不好，我欣然答应。

记得也问过他关于他过年的事，记得他说，过年回家发现他的房间发霉了，于是在车上睡了好几天，想来他家过年，应该也不是阖家欢乐的样子吧，好像母亲会更强势些，我以为他和我同病相怜，会更能共情些，会希望和我共同创造新的结局，到头来，原来都是我多想。
年三十那天，挑战自己要包饺子，记忆里关于过年温暖的画面就是，奶奶和母亲在茶几上包饺子，把面团变成饺子皮，大概是下午四点多，太阳会洒进屋里，温暖的带着阳光的房子，妈妈和奶奶在包饺子，时不时就一团面疙瘩给我玩，有时候也会学着大人的模样包饺子，就是包出来总是丑丑的。

和先生在一起的唯一一个大年三十，我们也一起包了饺子，先生还烧了他拿手的菜，我反馈他说好吃，他很开心，他好像总是会因为自己影响了别人得到正面的反馈而开心，看到他欣喜的样子，我也很欣喜，他愿意留下来陪我过年
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好像有了可以依偎取暖的对象，那个大年三十，比小时候的更温暖些，这也是先生给我的
有很多人问，为什么那么久了，还是放不下先生，也许是我不记仇吧，先生真的给了我很多很多我渴望得到的爱护和照顾，我真的念他的好。

小依靠

最后一次和先生一起短途旅行是去一个林场，林场门口有一条小路，傍晚时分，阳光穿过树干，在路上洒下斑驳，我和先生都觉得很好看，我们连同喜欢的风景也很相似，对于城市的灯红酒绿，更喜欢山水自然，第一次带先生去指南村是秋收的季节，先生看到是惊叹一声的美，以后去哪里出游，先生都依我，好像和我一起出行，去哪里都好。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有因为出游拌过嘴，很多情侣都会因为出游拌嘴吵架，我们一次也没有，我们去往无人之境时，他倾向于住车里，我没什么意见，我总是喜欢每到一处品尝当地特色美食，他虽然对吃的无感，但还是会陪我尝一尝。

这次去林场，我们穿过一个水坝，走入一片松林，因为无人打扫，松叶落了厚厚一层，还会捡到比手掌还大的松果，我埋头在草地里捡松果，先生跟在我屁股后边拿松果，林场中间有个湖，小朋友都在湖边挖泥巴，我也凑个热闹，走在湖边，突然发现一条生物移动的轨迹，看了那么多赶海视频，还真没白看， 顺着轨迹尽头望去，有一只大大的河蚌，我回头看先生，告诉他自己想要把这个河蚌捞上来，于是骗他说，河蚌做汤很鲜美的，先生本来觉得脏，也在我的半哄半骗下妥协了，我捡起手边的棍子，把这只河蚌挪了上来，这只河蚌不知道的是，它的后半生，要在西湖里度过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结局。

这只蚌就这样被我和先生捡回家了，回到家以后，在家里的水池养了几天，先生问，你什么时候给我做汤，我查了一下，说河蚌寄生虫太多，便跟先生商量，不如我们把它放生吧，于是在一个冬日的夜晚，这只河蚌被放生在了西湖里。

和先生就是这样，出门在外，我们从不会丢下彼此，他会担心我骑不好平衡车而摔倒，会找不到家，所以从不会离开我很远，我们一起出门时也不会吵架，他更不会把我推开，会陪我做很多无聊的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对我好的，我始终都记得，不好的，都意识不到那可能是不太好的。

先生始终不会属于我，但我又猜想，先生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他能属于我，有时看他的眼神，真像是地狱里的鬼魂仰望人间，心里千万次的渴望“你可不可以看看我，你可不可以不要逃避，你怕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把我推开？你可不可以怜悯我的痛苦？”

但我同时也会敏锐察觉到先生的痛苦，尽管他从不说，他很少说自己的感受，想法，态度，多数只说些时事政治，经济政策，这些外物，我一度觉得先生嫌弃我不会赚钱，于是工作上拼命努力，想得到他的认可，帮他卖二手闲置物品，有时能感受到先生莫名的恨意和厌恶，但我分辨不清，这种厌恶究竟是厌恶我，还是厌恶他自己的投射，我真的有那么糟糕吗？先生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的自我评价体系开始失衡，不，他很早就失衡了，说不清，辨不明。

小依靠

这种恨意，让我模糊，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糟糕，是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在先生身边，我总是战战兢兢，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就会触发先生的回避机制，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我觉得自己左右脑在互搏。
掌握的心理学知识告诉我，也许这是先生的投射，我并没有做什么伤害先生的事，我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向先生吐露过我的绝望，和先生在一起，感受到照顾是真的，但小心翼翼也是真的，只是香水喷多了些，都会引起他的不满，他到底在对谁不满？

可是他对我太重要了，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心，我不愿看到他对我冷眼，也没有机会和他深度沟通这一切，我不敢，这就像潘多拉的魔盒，里边装着我和他的恐惧，不能接纳的自己，无法言明的恨意，根本意识不到的潜意识，我只能尽量延长自己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尽量去寻找那些我和他都能接受的话题和活动，顺从，乖巧，不提任何需求，可这又能维持几时呢？
也许前期和先生一起的生活实在太过美好，让我觉得自己可以，有资格，有机会够到这样幸福的生活，终究是幻想罢了。

实在是对生活绝望，实在是对人生绝望，我觉得自己好糟糕，稀巴烂的原生家庭，酗酒的父亲，做白日梦的母亲，让自己觉得痛苦的工作，冷漠的先生，尽管工作中可以努力拿到TOP SALES，可那又怎么样？不想再联系的父亲，始终无法接受自己被视作是他投资失败的产物，所有人都在传递我是父亲最爱的人，可是当我看到他牵着不是我母亲的女人走回家的那一刻，在我心里他已经不是唯一的父亲了。母亲总是做着一夜暴富的白日梦，今日投资这个，明天投资那个，却从来不识那是场专门为他们打造的幻梦。他们给我的照顾和疼爱，甚至都不如先生，至少先生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痛骂我不争气，也不会在我崩溃无助的时候嘲笑我的软弱，这些疑似遗忘了记忆，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变成隐秘的痛苦，无声且持续，我无法忽略自己的感受，欺骗自己说这是另外一种爱的表达。

至于先生，先生时而温暖，时而冷漠，我怕他离开，他总将我推开，我怕他沉默，他总是会沉默，我想和他更近，他却总会离的更远，这些无法和爱人说，家人道，无处安放的痛苦、恐惧和忐忑，都化成了绝望，变成了我冬日里跳进湖水中的最后一丝力气，这是我的愤恨，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反击。

从小被说的最多的是懂事，然而懂事就是牺牲自己的感受，来成全所有人，如果我的感受不被人所知，如果我的感受都不能作为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那什么才可以，什么才是？
尽管我的反击是杀死自己，尽管我的反击是如此无力，但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为自己呐喊一次。

(未完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