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流

圭峰山

“师傅你好！”迎面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拦住我的去路，“请问你是本地人吗？”

   我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听他的口音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南方腔调就站住:“对。”

   “我是从福建来的，能向你打听一个地址吗？”说着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映旭街东新生产资料综合门市部。我看了后说:“映旭街就是这条街，这个门市部好像是十几年前的店名。”

   “对，对，快二十年了。”他急忙解释说。

   “那你现在找它干什么？”

   “我也知道过去这么久了，这个店既就是还在也改名了，人员肯定也换了。昨天我在这条街上问遍了所有的店铺，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并不是为了找这个店铺，而是为了找一个人，他原来就在这个店铺上班。”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问:“他欠你的钱？”

“不不。那年我到这儿出差遇到了点麻烦，是店里一个小伙子帮了我，我这次是特意过来感谢他的。”

   “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你知道他叫啥，家住哪里吗？”

   “名字我知道，叫高耀斌，听说他的家好像在山里。”

   这人这么一说让我想起我的高中同学高耀斌，他的家就在终南山上，我还去他家玩过，后来高中毕业，我去青海参军，听说他就在县城当临时工，后来我们就一直没有联系，这个人要找的高耀斌会不会是他呢？

   “他长什么样？有多高？”

   这人犹豫了一下说: “那时他好像刚毕业，长得很帅气，时间长了，别的我记不太清楚了。”

  “长得帅气？他家住山里具体位置你知道吗？”

   “没去过，不知道。对了好像叫高什么坪村。”

   “高家坪”我脱口而出。

   “对，对，好像就是叫高家坪，我听他说过。你知道怎么走吗？”他有些激动。

   “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高耀斌正是我高中同学，而且在一张桌子上坐过，那时我还去过他家。他确实在县城打过工，后来我去当兵了，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哦，是这样啊？”他显得有些失望，“那你能不能带我去他家里？”

   我犹豫了一下，他看出来了说: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去找，谢谢你。”

   其实说心里话，自从我参军转业回来在单位上班这么多年，时不时还想起耀斌，听同学说他去西北支教了，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回来了没有，心想今天正好休假，这也是个机会就说: “你进山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他不在？他家里总有人吧？只要能找到他家，就能知道他在哪儿。”

   我一听也对，就说: “那好，我陪你去。”

   “那就太好了。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你说去一趟多少钱？”

   我有点生气: “你们南方人这一点就不好，干啥都讲究钱。我同学当年能帮你，我现在就不能帮你了？”

   “是是，那太谢谢你了。”

   于是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我有事，去一趟山里，让他们中午吃饭不要等我。挂了电话这个人已在街道拦了辆出租车，说了要去的地方，司机让上车。我们上车后，车子出了县城向东南方向行使。我们都坐在后排，这个人对我说: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昨天就到你们县城了，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讲方言，我听不懂，恰好看见你像是会讲普通话的人，没想到还问对了，真是天助也。”

   “不客气。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姓啥，叫啥呢？”

   “我姓李，在家排行老二，现在有一家家具公司。他们都喜欢叫我二哥。对了我看咱们年纪也差不多。”

   我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和姓名，他说他比我大几岁。我知道现在人们都流行叫什么总，我就称呼他李总。于是就说: “不过李总也别太乐观了，说不定他还在外地呢。”

   李总说: “只要能找到他家里人就能联系上他。我有信心。”

   出租车载着我们经过半个小时的运行进了山在崎岖的山间公路拐来拐去，很快到了高家坪坡下。这里和二十年前有很大不同，但大概环境我还记得。公路边有许多农家乐，因为我知道高家坪在山顶，车开不上去，得爬坡，但从哪里走我已经忘记。司机停车我准备向住户打听高家坪的路。农家乐门口坐着许多人，老板见我在她门前下车，以为是吃饭的，就热情迎上来请我们去里边坐。我说: “不好意思老板，我想问一下去高家坪咋走？”

   “哦，没事儿。现在有一条盘山路车可以开上去，不过现在正在打水泥路面，估计上不去。要上去只能走老路。前边右手有条小路就是。不过上边已经没有啥人了，吃了饭再上去玩吧。”

   我知道她把我当成游客了，就说: “这上边有个高耀斌你认识不？”

   “耀斌啊？自去年她妈下世后就没见他了。”这时又走过来几个邻居妇女，听说我找高耀斌，就插话说:“是找耀斌的？听说他在县城教书去了。”

   我听说他在县城就高兴地问: “那他家里还有谁？他媳妇和娃呢？”

   “他没结婚哪来的媳妇娃？”

   “啥？他没结婚？”我有些吃惊。

   “他年轻的时候去西北支教耽搁了，现在快四十岁了。”

   我明白了问: “我记得他还有俩妹妹一个兄弟

   几个人抢着回答说: “他兄弟一家都住山外移民新村去了。你要找到耀斌就去移民新村找他兄弟小斌，小斌经常在外地打工，他弟媳崔翠在家呢。”

   “他弟媳叫啥？”我又问了一遍。

   “叫崔翠。姓崔，叫翠。”

   我记住了，感谢了他们，上车让司机掉头又出山去移民新村崔翠家。车上我就把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李总，他听后高兴地说: “这小伙子真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没结婚。”

   出山到了移民新村，打听到崔翠家后，我直接走到她门口，出租车也跟了过来。我在门口向屋里看了看，屋里没人，就大声打招呼: “有人吗？”我怕她家有狗，同时做好防备。

圭峰山

   “没有没有。”

于是我跟李总才放心大胆进了门，在客厅坐下。崔翠赶紧拿起电热水壶去烧水。我给她介绍说: “这位是李总，其实是他找你哥。”

   崔翠接了水烧着对李总说: “可是他不在家。找他有事？”

   李总说:“你好。我们是朋友，快二十年没见面了。”

   我解释说: “是这样，二十年前你哥在县城帮过这位李总，他现在是来感谢他的。我们刚去了山里，听人说你哥现在在县城教书，我们不知道地方就找你来打听一下。”

   “是这样啊？不过他去年在县城教书，今年被人请到省城去了”崔翠取出纸杯放了茶叶，倒了水，让我们喝茶。

   “去西安了？”我有些失望，看看李总。

   “有他电话吗？”李总问。

   “对，你能不能把你哥的电话给我们。”

   崔翠没有吭声，出门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 “我刚才给我哥打电话了，他说想不起来曾经帮过谁？还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让他别客气。”

   我感觉崔翠这女人很精明，又把崔翠的话翻译给李总听。李总笑了说: “他忘了，我可记得很清楚。你能不能把你哥的地址和电话告诉我，我想亲自当面感谢他。”

   崔翠说: “他的具体地址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崔翠还有顾虑就说: “那你把你哥的电话给我，我们老同学几十年没见面了，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崔翠没有立即给我电话，而是当着我们的面又拨通了耀斌的电话说: “哥，他们要你的电话呢。”

   我见电话通了就凑过去大声说: “高耀斌，我是尹常喜，还记得我不？”

   崔翠把电话给了我，我接过来说: “对，我是常喜，咱们高中是同桌你还记得不？我还去过你家，过年时你还给我送了你家用浆水点的豆腐，太好吃了，我现在都记得。”

   “咋能不记得？听说你当兵去了，我们就再没见过面。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转业后就在县文化馆上班。”

   “不错。不过我现在在西安给学生上课呢，回去了联系你，咱们好好聚聚。”

   “耀斌，我现在跟李总在一起，他是专门从外地赶来找你的。”

   “我确实没有印象了。谢谢李总，如果有那事也不必耿耿于怀，出门谁都会有困难的时候，帮他也是应该的。”

   这时李总抢过电话说: “耀斌兄弟，我是当年的李二哥，你真的不想见哥一面吗？”

   “李总，我真的没有印象了。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要是方便的话就来西安，我请你吃饭。”

   “这就对了。那咱们一言为定，我们一会儿去找你，晚上你该有空吧？”

   “好的好的。哪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就想顺便坐出租车回县城，李总却不让我走，出门对司机说出租车他包了，让他等一会儿再送他去西安。司机当然高兴。说好了价，知道暂时不走就下车进来坐下喝茶。

   李总想向崔翠了解一下耀斌这么多年的具体情况，特别是婚姻，崔翠正想说话，进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崔翠介绍说这是她娘家父亲，我们赶紧招呼他坐下。崔翠说:“你们有事就问我爸，我哥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老人坐下问啥事儿，崔翠说: “这位是外地来的李老板，说我哥那年在县城上班帮助过他，现在来想看看他。”指着我说: “这位是他同学。”

   “叔，我叫尹常喜。你身体还挺精神的。”

   “从山上搬下来没地种，前几年还年轻，经  常在附近当小工给人盖房子，也干一些其它零活，现在老了，没人要了，闲得没事干。”

   “那就好好养老。”

   “养老没钱，现在闹啥都是钱，还不敢得病，病了只有等死。”

   我见把话题扯远了，赶紧收住问: “叔，你是崔翠他爸，耀斌这些年的情况你都知道吧？”

   “在山上我们两家离得近，也是一个队的，现在两隔壁咋能不知道呢？我们两家一辈子你的鼻子我的眼睛，好了又脑（闹掰）了，后来还成亲家了，这就是缘分。可惜老哥老嫂子现在都不在了。”

   “那耀斌到现在为啥不结婚呢？”

   “唉，这说起来就话长了。以前还差一点成崔翠的女婿。”

   这话更引起我的好奇。

   于是老人就从他在县城带回来一个外地女子开始，一直讲到前几年和黎香兰的事儿。讲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我对李总说: “你放心，我是搞文字工作的，将来我好好讲给你听。”

   李总说: “我听习惯了，基本能听懂大概意思。”于是我们就出发去西安找高耀斌。

   告别了崔翠和她父亲，我们出门上车，一路上我就给李总又讲了耀斌的情况，司机一边开车，时不时补充几句。到了西安我也讲完了，我就打电话问耀斌地址，耀斌说了个酒店的地址，我们就一边开车一边打听，最后终于找到了，远远看见耀斌站在酒店门外等我们。二十多年没见了，老同学从当年的英俊小伙子都变成中年人了，显得成熟稳重。不过耀斌相貌没有多大改变。下车后我高兴地喊了声: “耀斌！”

   灯光下耀斌高兴地迎上来: “常喜！”

   我们拥抱了一下。李总给出租车司机付了钱下了车。我赶紧给耀斌介绍李总。

   他们紧紧握手，但我感觉李总似乎没见过耀斌，耀斌也似乎对李总没有一点印象。虽然说的是为了感谢，却显得有些拘谨。我想一面之交也许生疏吧，就没太在意。俩人握手后，耀斌就带我们进酒店，走进一个包间让李总和我坐下。服务员给倒了苦荞茶，李总拿起菜谱也没客气先点了几道菜，然后让耀斌点。耀斌推给我说:“常喜点，爱吃啥点啥。”我也没客气，又点了几个经济实惠的，又推给耀斌。耀斌看了看已经十几个菜了说: “你们点的都好吃。已经不少了。这样，咱们先吃，不够了再点。”李总说: “耀斌，我也不知道你爱吃啥，你别管我，今天能找到你我很高兴，也替……我一家人高兴，你喜欢吃啥就大胆点，我请客。”

圭峰山

  “不不，你这么远过来，咋能让你请客呢？再说我和老同学常喜也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今天能来都是客。李总你也不要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多了也是浪费，提倡光盘行动，不能浪费。不够了再点。”服务员拿着菜单问喝啥，李总和我都说啤酒，耀斌就说:“那就一箱九度”。我们喝着茶。耀斌问: “李总主要经营啥？”

   “哦，看我都忘记了。当年我来你们这儿也是乡镇企业的推销员，后来我就把厂子承包了，现在还做家具生意。当然，目前我主要做出口贸易。”

   “真羡慕李总，李总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过去的那么一点小事我早不记得了，可你还在百忙之中专门来谢我，实在惭愧得很。”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近二十年来，常记于心，总想着有机会当面感谢，可是一直忙于生意，脱不开身，惭愧啊！”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我说: “耀斌，李总，缘分这话你不信不行。说起来这都是我们的缘分。李总想感谢你，恰巧就问到我，而我们正好是同学，你说巧不巧？”

   李总说:“对对对。我也应该感谢尹兄弟的热心帮助。我一个外地人又听不懂本地方言，如果不是尹兄弟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找见我兄弟呢。”

   凉菜和酒水上来了，耀斌打开啤酒给李总和我倒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三个人举起杯，李总说:“感谢尹兄弟帮忙，让我这么快找到了我兄弟。也感谢耀斌兄弟。”

   耀斌说:“感谢缘分让我们再次相见！”

   我说: “感谢缘分！”

   三人饮酒后放下杯子，耀斌又开了一瓶给各人满上。劝我们吃菜。

   我问耀斌: “听说你是因为当年一个外地女子一直到现在都没成家，到底咋回事啊？”

   “也不是因为那事，主要还是感觉没合适的。也许是年纪大了，太挑剔吧。”

   我说: “是那个女子太好了，你一直忘不了她吧？”

   耀斌放下筷子说: “不怕二位笑话，也许是的。”

   “情种。”我问，“那你们到底是因为啥分手了？”

   “过去的事，还是不说了吧？”

   纸包鱼上来了，耀斌劝我们吃鱼。

   李总说: “菜多着，咱们边吃边聊吧。”

   我故意说: “就是，有什么感人的爱情故事，讲给我们听听。”

   李总端起酒杯，我们碰了，大家干了，放下杯子劝我们先吃菜，似乎对耀斌的故事并不那么感兴趣。

   耀斌还是忍不住开口讲了他和李芳的故事。我和李总听完后都忍不住为他们惋惜。

   李总听完很平静地补充说: “在当时我们国内很穷，开放后我们沿海有关系的都想出国，没关系的就攀亲，女子想嫁出去是常态，这个我了解。”

   我问:“后来你就去了西部支教，听说现在你兄弟媳妇崔翠差点成了你媳妇？”

   耀斌笑了说: “那是我不知道他们恋爱了。”

   李总问: “听说你回来后有个女同学找你，后来又闹矛盾了？”

   “别提了。”

   “到底因为啥？”我问。

   耀斌问我:“常喜，你知道她是谁吗？”

   “咱同学多了，不过我听说她叫黎香兰，我记得咱们同学中没有叫黎香兰的？”

   “她比咱们低一级，还说在学校就偷偷暗恋我。”耀斌笑了，“我一点也不知道。”

   于是耀斌又给我们讲了详细经过。我们都说他太固执了。他也承认。

   “你和李芳约定二十年后见面，马上到了，你还相信她会回来见你吗？”李总问。

   “肯定不可能了。她要是不出国也许会联系。”

   “到了那一天你会去凤凰山吗？”李总又问。

“我会的。带上小手绢和那块表去和过去告别。祝她永远幸福！”

   “那你呢？今后就和黎香兰结婚？”

   “彻底放下。以前还是放不下。”

   “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为啥还要欺骗自己？”我问。

   “世上有佛有上帝吗？”他反问，“佛祖你见过吗？上帝他们见过吗？”

   “那都是一种崇拜和信仰。”我说。

   “一个道理呀！我见过李芳，她是真正的存在。”

   “你这叫痴情。”李总说。

   “一样的。”他说。

   我笑了说:“让你把迷信解释得清清楚楚。”

   “你理解错了。迷信和信仰崇拜是有区别的。迷信是在模糊不清的情况下盲目的相信，而崇拜和信仰则是清晰的，对于对象虔诚，发自内心的崇高的相信。”

   “这么说你是相信李芳一定守约？”李总说。

   “也不是说她会守约，而是我内心会爱她，坚守承诺，她在我心里就是佛祖和上帝。”

   “那如果她不守承诺，你和黎香兰结婚佛祖和上帝就不存在了？”我故意问。

   “反正是不抱幻想了，佛祖也许还会存在，一直到我失去记忆为止吧。也许会淡忘，我现在也没法回答你。”

   大概是我们都喝了酒的缘故，三个人都肆无忌惮地辩论着，一顿饭吃了好几个小时。

   吃过饭，耀斌去结账，前台说已经结过了，耀斌就对李总说: “李总，你不地道。”

   “我咋不地道了？我说过这顿饭我请客。也是感谢你的。”

   “你那么远来看我，就是看得起我这个穷教书匠，这样做就是不给我面子！”

   李总连忙说: “没有没有，我没这个意思，别见怪。”

   “不说了，明天我请假陪你们在十三朝古都好好玩玩！”

   “谢谢兄弟美意，我已经订好了客房，咱们去休息。”

   我知道耀斌喝高了，准备去订房间的，没想到李总先订了，心想给他办事也就心安理得搀扶着耀斌跟着李总去了客房。在电梯上我想肯定是李总自己一个单间，我和耀斌住双人间，没想到出了电梯竟然是三个单间。我提出要照顾耀斌，让前台换成双人间。

   这一晚上耀斌倒是睡得很踏实，而我却几乎没睡。我在脑子里一直回忆思考着耀斌的经历，想把它的故事捋顺记录下来。第二天早上，我们吃了早饭，李总说他公司有事，想尽快赶回去，一再对我们表示感谢。我们相互留了电话，送走李总后，耀斌要回去上课，我也回了家。

圭峰山

    2

   我原以为那个李总只是给了我和耀斌见面的机会，人家是老板，请耀斌吃顿饭也算是对过往的一个交代，没想到后来听耀斌说几个月后李总又来西安找到他，说是他朋友的女儿从国外回来旅游，到了西安特别喜欢这里的历史文化，想好好学习中文，他马上想到耀斌。一开始耀斌以为他开玩笑，但见李总态度坚决，非要带他去看看不可。耀斌被逼无奈，就答应去见见学生，应付一下。李总把他带到一幢叫云水居的独院别墅里，让他参观了这里的环境，最后在客厅坐下，让人叫来一位亭亭玉立的漂亮大姑娘。李总介绍说: “这就是我给你说要学习中文的我朋友的女儿，叫罗畅。”

   耀斌赶紧站起来和她握手说: “罗小姐好。”

   罗小姐伸出双手拉住耀斌的手，表情有些调皮和激动，用英语说了一段话。耀斌英语很差，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看看李总，李总解释说 : “哦，她说高老师好，我叫罗畅，小名叫小凤凰。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学生了，请多关照。”

   耀斌尴尬地说: “可我英语很差。”

   罗小姐调皮地用刚学来的西安话说:“没关系。”

   耀斌吃惊地问: “你能听懂国语？”

   罗小姐一笑: “一点点。”

   耀斌突然感觉这女子似乎和自己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感觉。

   罗小姐走了，耀斌还注视着她的背影发呆。

   李总说: “罗小姐自幼在国外长大，汉语会讲一点，都是她父母教的。她父母怕她忘记自己的根，而且孩子回来过多次，也特别喜欢祖国文化，很想学习汉语，就委托我在国内给找一位能辅导她学习的老师，我一想你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于是就把你的情况告诉她，她非常满意。”

   “那你朋友为啥不把孩子直接送到国内大学继续学习？在大学还可以比较系统全面学习，而且氛围也好。”

   李总笑了说: “她父母本来是想让她进大学的，可是她不愿意进大学校门，请你也就是先让她熟悉一下国内环境，适应一段时间，所以对你也没有具体要求，她能学啥样就啥样，你也不要有心里负担。孩子你也见了，觉得怎么样？”

   耀斌说: “孩子挺漂亮，挺聪明的。可是我现在跟人家有合同，不能专门辅导她。”

   李总笑了说: “罗小姐看来对你也十分满意。我知道你还是为了钱。这样吧，辅导费你随便提，人家也不缺钱。如果你答应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啥也不用带，吃饭有专门的厨师，想吃啥尽管吩咐就是。生活起居也有专人负责。”

耀斌有些难为情说: “李总，我知道你是为了报恩，也是为我好，这里的环境确实好，待遇肯定不用说，我也只是过来看看。你知道我跟人家是有合同的，再说我也不会英语咋跟学生交流？所以怕辅导不好罗小姐，有负所托。”

   李总说: “这些都不重要，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你就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我保证都满足你。”

   耀斌笑了说: “话不是这么说的。关键是我跟人家有合同，再说我也没有思想准备，更主要的是我不会英语，跟学生咋交流？交流不成更谈不上辅导。”

   “合同的事儿你放心，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事儿就不必浪费口舌。实话告诉你吧，我们的人提前都给他们打了招呼，也许现在正在办手续，将来只需要你签个字就行。至于交流问题我实话给你说吧，这孩子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还会背不少古诗词呢。刚才她是故意的，所以说比较调皮。”

   耀斌笑了说: “李总，我感觉有种被绑架的感觉。”

   “没有没有。你在我这儿不但是自由的，将来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什么收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需要什么尽管给我说。你喜欢吃啥，有专门请来的当地厨师。”

   耀斌说: “李总，我吃啥都无所谓，关键是怕耽误了罗小姐。”

   “这你尽管放心。我已经说了，小姐是来适应环境的，就跟玩一样，学习都是次要的，能学咋样就咋样，全凭她的兴趣，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不跟陪读一样吗？”

   “就是的。”

   “李总，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我这不是做梦吧？”

   “是现实，不是梦。要不你随便走走再看看就知道了。”

   “你不是家具公司的老总吗？咋能成这里的管家了？”

   “你忘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不是说我是做出口贸易的吗？贸易也得有国外经销商，她就是国外最大的代理商的女儿。”

   “难怪你这么用心。”

   “其实我也不能一直陪着你们。我有我的事儿。把小姐的事安排好后还得回去，今后有什么事儿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既然是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但我觉得这样对小姐也不是长久之计。”

   “也没说长期这样。她妈也是想让她在国内多住一段时间，熟悉环境，适应一下，将来是在国内读大学还是回去，就看她的了。”

圭峰山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耀斌感觉罗小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娇贵，而是确实会讲一口流利的国语，有一定汉语基础，学习踏实认真，极其聪明。对他有时特别尊重，有时调皮的像个孩子，也特别懂礼貌。时间久了耀斌感觉他和这个孩子之间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心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女儿该多好。至于罗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父母是谁，反正自己也不认识，他始终遵循一个原则，踏实做事，不该打听的一律不打听。自己是人家聘请来辅导小姐学习的，而且人家对自己又这么尊重，自己就尽职尽责做好本质工作就是。

    居住在这样豪华的别墅里，还有三四个佣人，佣人见了他毕恭毕敬，让他感觉自己似在梦中，仿佛成了大资本家。李总有时在有时不在，罗小姐也经常会出去玩，而且有她的专车和司机，有时候她自己开车，耀斌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什么。关于学习的事经常是他找学生，时间长了他就习惯了，反正她来他就好好辅导，不来自己坐下看书喝茶，看电视。主人也很喜欢书，书房摆满了各种文学名著，让他好好过一把读书瘾。

    转眼就到了耀斌和李芳约定的见面日期。耀斌想当初李芳也可能是一时冲动说了这句话，回去后就成了富商的阔太太，肯定早已忘记自己这个山沟沟里的土农民。想起李芳耀斌心中就有无限感慨，于是找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块血手绢和手表，看着还能滴答走时的手表他似乎明白，李芳是让他不要忘记他们的约会，而这块带着他们血迹的手绢就是他们永恒爱情的见证。想到这里他决定还是按时赴约，不管李芳是否还记得，是否还会来他都要回去再爬一次凤凰山，全当对前半生感情的一个了却，然后和黎香兰度过下半生。

3

    高耀斌为了今天特意穿上了学生罗小姐作为见面礼给他买的那套品牌西服，在穿衣镜前再次照了照，他对自己这身打扮还算满意，同时也暗中佩服洋学生的眼光和审美观。于是又从柜子里取出那块带血的小手绢，还有一块旧手表。手表是一款上海牌的坤式女表，虽然已经放了二十年了，昨晚上了发条，但走时依然很准确。他把这两样东西郑重地放进衣服口袋准备出门。

    罗小姐进来看见他穿上这身衣服，怔了怔，调皮地说：“老师，我差点认不出来了，穿上这身衣服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耶！”

    耀斌说：“罗小姐，老师不是给你说了，今天我有事不能给你辅导了，你怎么还来了？”

    “我知道。我见这里太乱了，来给你收拾收拾。”

    耀斌一愣，他知道这里有好几个佣人，她是大小姐怎么用得着她动手，就用怀疑的口气问：“你？”

    “不信是吗？那你就等着回来看好了。”

    耀斌笑了：“别胡闹了，抓紧时间复习你的古汉语，明天我还要考你呢。”

    罗小姐顽皮地把耀斌推出门：“老师，你快走吧，别再婆婆妈妈的了。”

    耀斌出了门，不由自主回过头看了看罗小姐的背影，再次想起李芳，心说，多好的孩子啊！于是又想起了他将赴的这个约会，叹了口气又想，不知道李芳是否还记得二十年前的约订。不管她记不记得自己权当了却一桩心事吧。想到此他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他刚一出云水居别墅大门，一辆黑色马自达缓缓滑过来，泊在他面前，司机跳下车，打开车门说：“高老师请上车。”

    耀斌一愣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司机解释说：“我是罗小姐的司机，是她让我送你回家的。听说你要回家爬凤凰山。”

    耀斌一愣，心想她怎么知道我要去凤凰山？又一想也许是他昨天下午不留神给她说了，并没太在意，上了汽车。汽车一出城直奔向南郊的凤凰山。

    凤凰山是南郊的一座旅游名山，这里不但风景如画，更主要的是这里有一个美丽的神话故事。传说有位名叫刘海的小伙在山上打柴时遇见了一位美丽的仙女胡玉英，二人结为夫妻的故事。二十年前的今天，高耀斌在此认识了一位姑娘，他们因为这个故事相识，相爱，但由于各种原因不得不分手，于是俩人相约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在此再次相会。

    高耀斌静静地端坐在车里，从前方的玻璃窗眺望着远处高耸险峻的凤凰山，他不由得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是啊，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二十载春秋，转瞬即逝，世事沧桑，人心都会变的。

    耀斌这样想着汽车已经到了山脚下，他并没有回凤凰河岸移民新村的弟弟小斌家，而是让司机直接把他送到环山路的登山口。下车后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说：“高老师，您太客气了，您是小姐的老师用她的车是天经地义的。”

    汽车开走了，耀斌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凤凰山，他的思绪已经进入当年的情景。多么熟悉亲切的凤凰山，这里是自己的家乡，可今天对于他来说却是遥远的回忆，所以也显得陌生。其实这二十年来，山上的变化也很大，不但树木多了，长高了，除了修建了盘山公路还架起了索道，从山下可以直达凤凰顶。耀斌既不想坐汽车也不想乘缆车，他想顺着当年他们上山的路线步行上山。

    那时的凤凰山刚被有关部门恢复开发，山上除了极少的古迹外，山坡上还有片片补丁似的耕地，树木也很少，大部分都让人砍去当柴烧了，草更长不起来，它们都被牛羊啃吃了，装扮山坡的唯一植被就是李子树，因为那上面有刺，很少有人砍它们，每到春天李子花开的时候，满山坡到处都是一树树雪白的花朵，远看就像朵朵白云飘满山坡，把凤凰山装扮得沧桑而富有诗意。耀斌带大家来的时候也正是李子花开的时候，那时他们走的是一条毛毛路，道路由河谷而入。传说这条路就是刘海当年上山打柴的路，又叫“神仙路”。如今山上不但有李子树还有松柏，竹子，黄栌，花梨等等几百种高大的乔木，而且花卉类有雪白的白鹃梅，金黄的棣棠花，紫色的紫丁香和紫荆花等，秋天的红叶更是一绝，把凤凰山装扮得宛若一只美丽的凤凰。看到了李子花也让耀斌想起了山顶那棵老李子树，他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想起李子树也让他想起李芳，记得李芳第一次向他做自我介绍时说她姓李，就是这个李子树的李。他看到她不但长得很漂亮，肌肤也像这李子花一样白皙。尽管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但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李芳的音容笑貌，依然在他眼前清晰可见，这既让他感到无比激动幸福，又有无限惆怅。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他们都已经过不惑之年，他由于经受了青藏高原恶劣气候环境的洗礼变化很大，而李芳远嫁国外华商，肯定没有多大变化，他想她如果没有忘记他们在株洲火车站说的话她应该会来的，如果来了她还能认出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