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影子

青小宁

生两个女儿的林秀梅（1）

01   

七月的李家庄，热得连狗都懒得叫唤。
林秀梅额上的汗珠子，成串成串往下掉，她顾不得擦，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土豆片薄得能透光。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半只鸡，那是婆婆张桂花特意吩咐给大孙子李凯补身子的——她大伯哥的儿子。
突然，婆婆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秀梅，鸡炖好了没有？小凯快回来了。
秀梅连忙应道：放心吧！妈。快了。
她一边应着，一边手下切菜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院子里，大嫂周玉珍正翘着腿磕瓜子，小姑子李红玉在一旁刷手机，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婆婆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目光却总往厨房瞥。

秀梅的二女儿小雨悄悄溜进厨房，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妈，我饿了。
秀梅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从橱柜里掏出半张烙饼塞给孩子，说：乖，先去吃块饼，妈一会儿就做好饭。
小雨刚要咬，婆婆的声音又追了进来：小雨，别在厨房碍事，出来！
小雨吓得一哆嗦，饼掉在了地上。
秀梅心里一揪，忙捡起来吹了吹，重新塞回女儿手里，推她出去。
这样的场景，在这个家里再平常不过。

02

秀梅是李家二儿子李贵林的媳妇，过门八年，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李朵六岁，二女儿李雨四岁，只因都是女娃，不得奶奶待见。
大嫂周玉珍生了个儿子，如今那孩子马上读高二了，自然是婆婆的心头肉。
母凭子贵，连带大嫂在婆婆心中的地位也极高。
小姑子李红玉是婆婆老来得女，娇惯得什么活都不沾手。
至于秀梅的丈夫李贵林，是个孝子——过了头的那种。婆婆说东，他绝不往西；婆婆说秀梅不对，那一定是秀梅不对。
所以，秀梅在老李家的地位极低。她对这个家的所有付出，在他们眼里都是理所当然，没人愿意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秀梅心里有怨、有气无处可诉。
有时，她心里也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不过也罢。
可一想到小朵和小雨，她只有隐忍着。

03

冬日的天黑得早，大伯哥李贵成，领着人高马大的儿子李凯过来了。
人到齐了，婆婆张罗着上菜。
很快，桌上摆满了秀梅忙活一下午的成果：土豆炖鸡、红烧茄子、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最中间那盆鸡肉，婆婆直接端到了小凯面前。
婆婆满脸堆笑，夹起一只鸡腿放到小凯碗里，说：小凯，来来，多吃点，补脑子。我们老李家，将来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小朵和小雨眼巴巴看着，咽着口水，却不敢伸筷子。
秀梅默默给女儿夹了些茄子和鸡蛋，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大家的心思全放到李凯身上，给他夹菜，劝他多吃点，将来考个好大学，光耀门楣。
秀梅默默嚼着饭菜，什么也不想说，时不时给两个女儿夹点菜。
这时，婆婆斜了她一眼，突然问：秀梅啊，明天是中元节，祭祖的东西都准备了吗？
秀梅愣了一下，说：准备了，妈。纸钱、香烛都买好了，供品明天一早我去买新鲜的。
婆婆点点头：今年轮到大房办祭祖宴，你大嫂忙不过来，你去帮帮忙。

周玉珍马上接话：是啊秀梅，我得盯着小凯学习，实在抽不开身。你就辛苦点，明天早点过来帮我。
秀梅张了张嘴，想说自家地里花生该收了，丈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婆婆心疼孙子，从而偏心大哥夫妻们，这种围着灶台打转的事，无论她如何挣扎，最终也是落在她头上。
晚上回自己屋，秀梅对丈夫说：“贵林，明天祭祖，大嫂让我去帮忙，可地里的花生……”
李贵林躺在床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妈都答应了，我能说啥？花生我找王老五帮个忙，给人几十块钱就是了。
秀梅叹了口气，说：那又要花钱请人。唉！咱们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太好，两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李建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哪来这么多埋怨？大哥家小凯学习是关键，咱们能帮就帮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秀梅心里堵得慌，却也不再说什么。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让步和隐忍。

青小宁

04

第二天中元节，秀梅天不亮就起床，先忙完自家活计，又赶去大嫂家帮忙。
祭祖是李家的大事，一整天秀梅脚不沾地，洗菜切菜、端茶送水、招呼客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周玉珍陪亲戚围坐着，喝着茶，嗑着瓜子，谈天说地，魔性的笑声让秀梅憋闷。
什么帮忙？活全成了她干；嫂子借口要管小凯学习，结果……
秀梅带着一丝不甘，累得腰酸背痛，终于做了两桌莱。
所有亲戚聚在一起吃饭，秀梅却还在厨房忙活。等她终于得空出来，桌上只剩下些残羹冷炙。

她默默盛了碗饭，夹了点剩菜，蹲在厨房门口吃着。女儿小雨偷偷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馒头，悄悄说：妈，我给你藏的，快吃。
秀梅眼眶一热，接过馒头，掰了一半塞回女儿手里：妈不饿，小雨吃。
这时，婆婆的声音传来：“秀梅，收拾完了没？把碗刷了，供桌也该收了。
秀梅一应着“就来”，一边三口两口扒完饭，起身又忙去了。
傍晚回到家，秀梅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刚想歇会儿，婆婆又来了电话：“秀梅啊，红玉明天要去县城面试，你早点起来给她做顿好吃的，再煮几个鸡蛋路上吃。”
秀梅忍不住小声反驳：妈，明天我得收花生，地里活紧...

婆婆顿时不高兴了：花生晚一天收能死啊？红玉找工作是大事！你这当嫂子的怎么一点不顾念小姑子？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子的嚷嚷声：妈，算了算了，我看二嫂就是不想帮我！
秀梅深吸一口气，把委屈咽下去：我知道了妈，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挂掉电话，秀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正在写作业的小朵看见，悄悄递过来一张纸巾：妈，别哭。
秀梅擦干眼泪，摸摸女儿的头：妈没哭，是烟熏着了。

05

夜里，秀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说的话：秀梅啊，李家二儿子老实，你过去不会受气。
可现在想来，老实过头了，就是懦弱；不受气，却也没少受委屈。
第二天，秀梅又是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给小姑子做早饭煮鸡蛋，接着又下地收花生。烈日当头，她一个人弓着腰在田里劳作，汗水湿透了衣裳。
中午回家，秀梅发现丈夫居然在家休息。
她皱眉问：你怎么没下地？
李贵林嘟囔道：妈叫我去给红玉送东西，刚回来累死了，歇会儿。

秀梅一股火窜上来：我忙了一上午，你倒在家歇着？地里花生那么多，我一个人收到什么时候？
李贵林也来了气：嚷嚷什么？不就是收个花生吗？明天我去收不行？
秀梅难得提高了嗓门：明天花生就炸壳了！损失的不是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你当然不心疼！
这时，婆婆恰好进门听见，立刻板起脸，训道秀梅，你怎么跟贵林说话呢？男人外出办事累了歇会儿怎么了？你一个媳妇，这么大声嚷嚷像什么话！
秀梅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妈！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从早忙到晚，家里地里都是我一个人，贵林倒是清闲，给妹妹送个东西就成了不得的功劳了？

婆婆愣住了，八年来从未见过秀梅这样顶嘴。随即她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我们李家娶你回来是当媳妇的，不是当少奶奶的！干点活就委屈了？不想过就回你娘家去！
李贵林也站起来指责秀梅：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快给妈道歉！
秀梅看着丈夫那张永远向着母亲的脸，心一下子凉透了。她解下围裙，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回娘家。
一气之下，她什么都没带，径直走出家门。身后传来婆婆的嚷嚷：走了就别回来！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秀梅一路走一路哭，八年的委屈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06

走到村口，正好遇上开车路过的小学同学赵明。赵明见她哭得伤心，停下车问明了情况，好心捎了她一段。
没想到这一幕被邻村的长舌妇看见，没多久就传得沸沸扬扬：李家二媳妇跟人跑了！
谣言传到婆婆耳朵里，更是添油加醋：秀梅坐着男人的车走的，看样子早就勾搭上了！
李贵林一听急了，当即打电话给秀梅娘家：你们家女儿跟野男人跑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秀梅刚到娘家，还没说清原委，就见父亲接完电话后脸色铁青。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秀梅，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秀梅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连你们都不信我？
正当秀梅在娘家伤心欲绝时，李家也乱成了一锅粥。

青小宁

中秋宴的清单（2）

01

秀梅在娘家的土炕上哭了整整一夜。
母亲的叹息和父亲沉闷的抽烟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最让她寒心的是，连亲生父母都怀疑她“外面有人”。
八年婚姻，她为李家当牛做马，换来的竟是这样的污名。
第二天清晨，秀梅肿着眼睛起床，发现母亲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饭——稀粥和咸菜。
父亲低着头不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秀梅走过去，哑着嗓子说：爸，妈，我没做对不起李家的事。昨天那是赵明，咱村东头老赵家的儿子，碰巧路过捎我一段。
母亲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这闲话传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
父亲抬眼看了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02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秀梅父亲走到院门口，开门一看，竟是亲家母张桂花带着女婿李贵林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张桂花进门就嚷：亲家，你们家好女儿做的好事！跟野男人跑了不说，还有脸回娘家？
一听这话，秀梅和母亲连忙跑到院中。
秀梅脸都气白了，没想到她在李家做牛做马八年，受了委屈回娘家，竟被他们这样编排。
李贵林站在母亲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秀梅。
秀梅猛地上前两步，怒道：妈，您说话要凭良心！我为什么走您心里不清楚吗？八年了，我在李家当过一天人吗？
张桂花哼哼两声，冷笑道：哟哟，还委屈你了？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干点活就要脾气，还说不得骂不得了？
秀梅父亲终于开口：“亲家母，有事好好说。秀梅是我们女儿，我们了解她，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张桂花双手插腰，提高嗓门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喃！现在全村都传遍了，我家贵林脑袋上绿油油一片！
这日子没法过了，要么你们女儿回去老老实实过日子，以后什么都听我的；要么就离婚！

03

“离婚”二字像重锤砸在秀梅心上。她看向李贵林，颤抖着问：李贵林，这也是你的意思？
李贵林抬头瞥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你、你不该顶撞妈，更不该跟别的男人走……
秀梅的心彻底冷了。
八年夫妻，丈夫甚至不愿意听她一句解释。
此时，秀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好！离婚就离婚。
恐怕这就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滋味吧！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
张桂花本来只是想吓唬秀梅，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竟然真的敢答应离婚。
李贵林愕然抬头：你说什么？
秀梅一字一顿，说：我说，离婚。但这之前，我得把话说清楚。
妈，我在李家八年，起早贪黑，家里地里什么活不是我干？大嫂小姑子闲着，我认了；您偏心孙子冷落孙女，我也忍了。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污蔑！是看不起！
秀梅越说越激动：李贵林，你摸良心说，这些年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每次你妈和妹妹妹刁难我，你除了装聋作哑还会什么？
我是你妻子，不是你李家的免费保姆！

04

门外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
张桂花脸上挂不住，骂道：反了反了！这样的媳妇我们李家要不起！离，必须离！
秀梅父亲突然开口：离可以，但得明明白白地离。不能让我女儿背着污名走。
就在这时，小雨和小朵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扑向秀梅：妈妈！妈妈不要走！
原来两个小姑娘听说妈妈在姥姥家，偷偷跑来了。
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秀梅的坚强瞬间崩塌，搂着孩子痛哭失声。
小朵抬头看着张桂花：奶奶，不要让妈妈走！妈妈每天干活到好晚，手都裂口子了...
小雨抽泣着说：奶奶只给哥哥吃鸡腿，我和姐姐只能吃茄子...
童言无忌，却让围观的邻居们议论纷纷。
“是啊，秀梅那孩子确实能干。”
“李家也太欺负人了，媳妇当驴使。”
“听说昨天中元节，忙活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
张桂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辩道：小孩子懂什么？都是她妈教的！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我可以证明秀梅嫂子的清白。
众人回头，竟是赵明。

青小宁

05

他拿着手机走上前，说：昨天我碰巧遇到秀梅嫂子在村口哭，怕她出事才捎了一段。行车记录仪都拍下来了，需要的话我可以调出来给大家看。
真相大白，张桂花哑口无言。
李贵林看着哭泣的妻子女儿，又看看咄咄逼人的母亲，第一次感到有些羞愧。
他低声说：妈，咱们回去吧。
张桂花还不依不饶，说：回去，就这么算了？
李贵林突然提高声音：不然呢？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笑话咱们李家欺负媳妇吗？
这是李贵林第一次顶撞母亲，张桂花惊呆了。
最终，李家母子悻悻而去。
秀梅留在娘家，需要时间冷静思考。
当晚，李贵林独自来到岳父家。他不敢进门，只在门外徘徊。
秀梅父亲看见，让他进了屋。
李贵林低着头，认错道：秀梅，我、我知道错了。妈那边我会去说，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了。你……跟我回去吧。
秀梅静静地看着丈夫，八年来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一丝不安。

06

秀梅轻轻摇头：回去？回去继续过从前那样的日子？
李贵林，我不是非要离婚，但我需要你明白，我是你妻子，不是妈的附属品。
我们要过的是自己的日子，不是完全按照妈的意愿过日子。
李贵林沉默良久，终于说：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
那晚，李贵林在岳父家吃了简单的晚饭。
饭桌上，他看见秀梅熟练地帮岳母收拾碗筷，忽然想起在自己家时，妻子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收拾残局的人。
回李家的路上，李贵林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些年秀梅的处境。
秀梅没有立即回李家，她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李家乱成了一锅粥。
张桂花开始想，这个家离了她林秀梅，难道转不动了？
她试图自己操持家务，才发现工作量如此之大。
周玉珍借口照顾儿子学习，不肯多帮忙。
李红玉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男人们下地回来吃不上热饭，家里乱得下不去脚。
张桂花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腰酸背痛，还被女儿嫌弃饭菜难吃，衣服洗不干净……

07

第四天，小雨发烧了，哭闹着要妈妈。
李贵林赶紧抱她去岳父家。
看到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秀梅立刻收拾东西回了李家。
但她郑重声明：我回来是照顾孩子的，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秀梅回来后，李家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逆来顺受，该做的事情照样做，但不再无条件地接受所有人的无理要求。
一天，张桂花又让秀梅去给李红玉收拾屋子，秀梅平静地说：妈，红玉已经二十二了，自己的事情该自己做了。我正要带小雨去诊所换药。
张桂花刚要发作，李贵林破天荒地接口道：秀梅说得对，红玉不小了，该学着自己打理了。
婆婆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最终没再说什么。
变化是缓慢而艰难的。
秀梅不再默默忍受不公，开始表达自己的意见和需求。
李贵林虽然还是孝子，但开始学会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平衡，有时甚至会为秀梅说话。
秀梅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内心是欢喜的，只要一切朝好的方向发展，或许这段婚姻还能走下去。

08

中秋佳节，李家照例要聚餐。
张桂花自然地吩咐秀梅准备宴席，没想到秀梅直接说：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么大家一起动手，要么就去饭店订一桌。
一听这话，张桂花惊呼：去饭店？那得花多少钱呀！
秀梅平静地说：那大家一起准备。我列个菜单和需要做的事情，大家分分工。
张桂花冷哼一声，没把秀梅的话当回事，直径走了。
眼见中秋临近，中秋宴的准备也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秀梅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包大揽。
她真的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准备的菜肴和每道菜要做的准备工作。然后她召集全家女人开会，这是李家史上头一遭。
秀梅平静地将单子放在桌上：妈、大嫂、红玉，中秋宴的菜单我写好了。咱们分一下工，各自负责几道。
张桂花瞪大眼睛，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分什么工？往年不都是你一个人准备得好好的？
秀梅早知道有阻力，不卑不亢地说：小雨病刚好，需要人照顾。再说，既然是李家的事，李家的女人都应该出力。凭什么每回都是我围着灶台转？
周玉珍嗤笑一声：哎哟，秀梅如今是越发能耐了，都开始指派起活来了。
李红玉玩着手机，头也不抬：我可不会做饭，别指望我。
秀梅早料到她们的反应，不急不恼：不会可以学，谁天生就会？
我负责六道主菜，剩下的六道，妈、大嫂和红玉各两道。不会做的，我可以教。
张桂花刚要发作，李贵林从屋里走出来，说：我觉得秀梅说得在理。妈，您总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会持家，正好让红玉学学。
四个女人同时抬头，神色各异地盯着李贵林。

青小宁

四个女人的较量（3）

01

李红玉恼怒道：二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长这么大，连一根菜都没洗过，你让我学做菜，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玉珍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戏谑道：哎呦呦！贵林，啥时候这么心疼媳妇了？你也教教你哥呗！
张桂花虽没说话，但脸色难看得很。
她不明白，一向把她的话当圣旨，丝毫不敢反驳的二儿子，自从媳妇赌气回了趟娘家，说同意离婚，就把他吓成＂鹌鹑＂了。
这是第几回二儿子帮着秀梅说话了？
李贵林见此情景，嘿嘿一笑，说帮他爹挑水，一溜烟跑了。
秀梅看着李贵林那不争气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不过她也明白，李贵林能替她在婆婆和小姑子面前说两句公道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虽说公婆把两个儿子分了出去，可秀梅家是特殊的。

02

当初大伯哥李建成分家，公婆修了一幢三门面的小二楼，李建成两口子单门独户的住着，自在舒服。
可轮到秀梅嫁进门，公婆说家里没那条件，没办法建新房，只能把老房子拨三间给她们。
所以，名义上分了家的秀梅，与公婆一个院中地住着，共用一个厨房。
自然而然，一日三餐在厨房忙活的人，落到了秀梅头上。
而周玉珍则长年以小凯想爷爷奶奶为由，时不时过来吃饭。
公婆真信了这鬼话，乐不可支地夸大孙子孝顺，叮嘱秀梅多做几样李凯爱吃的。
如此一来，秀梅一年四季在厨房忙忙碌碌，墻壁上摇曳着她长长的身影。
加上后来她连生了两个女儿，更不得婆家待见。
有时秀梅感冒，身体乏了，实在不想做饭，想让婆婆做。
婆婆总是横眉竖目地说：就你金贵，做饭又累不死人。谁家媳妇像你？肚子不争气，手脚还不争气了。
……

之前的种种，秀梅并未多计较。
可她发现，她越隐忍和退让，她的两个女儿越受气。
家里什么好吃的，婆婆一门心思留给大孙子，对小朵和小雨则一副嫌弃的模样，动不动打骂，说女娃娃不配吃那么好。
每当此时，秀梅看到两个女儿委委委屈屈的样子，又愤怒又心疼。
她想反抗，就得从厨房开始，不能成为灶台边的专属影子。
而中秋宴的准备，必将成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03

秀梅将菜单和分工清单贴在厨房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张桂花只看了一眼，就嗤之以鼻：装模作样！
周玉珍慢悠悠踱进厨房，瞄了一眼清单，指着自己名下的两道菜：红烧鱼和糖醋排骨是吧？简单。不过我可得先说好，我手艺可比不上秀梅你，做坏了可别怪我。
李红玉压根没进厨房，在院子里刷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凭什么让我做饭？我同学家的媳妇都是全包家务的，就咱们家事儿多。
秀梅懒得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系上围裙开始处理自己负责的六道菜。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锅铲翻飞，食材在热油中滋滋作响。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累月在厨房磨练出来的真功夫。
张桂花本想摆架子不干活，但见秀梅铁了心了，又怕宴席办砸了丢面子，只得磨磨蹭蹭地开始择菜。
她故意把菜叶子扔得到处都是，弄出很大声响表达不满。
李贵林从地里回来，看见厨房里忙碌的景象，愣了一下。
多年来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和妻子同时在厨房干活，而不是秀梅独自忙碌。
秀梅微微点头：要不你帮妈洗菜吧，她腰不好，一直弯腰难受。
张桂花立刻拒绝：不用！男人进什么厨房？别让你爸看见又说你。
李贵林摸了摸鼻子，笑道：那我去找大哥，搬点桌椅板凳来。
周玉珍倚在门框上看热闹，冷不丁插话：贵林现在真是变了啊，还真疼上媳妇了。

04

厨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油锅的滋滋声。
秀梅瞥了丈夫一眼，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疑惑——这转变来得突然，她不知能持续多久。
李贵林没搭话，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是中秋节。
秀梅天不亮就起床发面，准备做月饼。
谁知一到厨房，发现她昨晚准备好的材料被人动过了。
秀梅找到在院子里溜达的张桂花，问：妈，你看见谁动了我准备的月饼馅料吗？
张桂花眼神闪烁，说：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动的。也许是你自己记错了吧。
秀梅不再追问，重新准备材料。
她心里明白，这是婆婆给她的下马威。
周玉珍直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过来，看见秀梅已经忙活半天，假惺惺地说：哎哟，秀梅真是勤快，我都睡过头了。那什么，我的红烧鱼和糖醋排骨不难，下午再做也来得及。
说罢，她抓了把瓜子，真的就坐在院子里嗑起来。